喬治婭擇路下山朝拉斐走去。皮卡還在原處,發動機還在輕輕轉動;車裡到處血跡斑斑:座位、方向盤、儀表盤,甚至擋風玻璃上都有,還夾雜著一星半點的白色物質。車裡還瀰漫著熱熱的銅味。她熄掉引擎,把鑰匙放入口袋。他們把拉斐爾的遺體丟棄在路邊附近的樹林裡,竟然都不遮掩一下,路過的人轉眼就會看見。
她在遺體旁跪下。子彈打中拉斐爾的太陽穴,斜穿出頭部,大半個腦袋都沒有了!可想而知,打穿他頭部的衝擊力多麼巨大!當時他肯定一下就倒在方向盤上了。喬治婭用自己的運動衫將他蓋上。本以為心中會湧起無限悲傷,但什麼感覺都沒有,腦海中只認定一件事——此生再也不會到這山裡來!
記得馬特曾告訴過她:猶太人有個習俗,把石頭放在墳墓上象徵著已經下葬。於是她四下尋找,撿到幾塊小石頭,輕輕地放在拉斐的胸前,然後低下頭,心想還是該有人為他默哀才好。
過了好一陣,她才起身,打算驅車回史蒂文斯;但究竟要去哪個具體地點,尚無頭緒;等手機有訊號了,就報警;也會打給fbi和海關,跟他們交代整件事。是時候該讓他們插手了。接下來,如果他們同意的話,就回旅店收拾東西,然後開車去拉美裔貧民區告訴卡梅麗塔發生的這一切,希望她姐弟倆能給拉斐辦一個應有的葬禮。
然而剛剛鑽出樹林,就聽到山口處傳來突突的引擎聲——難不成那輛suv又回來了?他們剛才真的看見她了嗎?去找了後援來了?她躬身折回樹林,聽起來又是一輛皮卡。拉斐的皮卡停在路中間,但凡要經過這裡就必須停一下,而一旦停下,就會看見拉斐的屍體。喬治婭藏在一棵樹後面,拔出西格槍。
卡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而後車子掛成空擋。車門吱呀一聲開了。
「這他媽怎麼回事?」一個男人的聲音,尖利而緊張。「那是誰?」
「別靠太近,泰特。」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果斷而威嚴。「小心是個陷阱。」
接下來一點聲響也沒有了,喬治婭不覺心驚肉跳:他們在做什麼?難道在準備武器,瞄準我了?尖音男又說話了,刺耳的聲音充滿恐懼:「天啊!是佩納!」
聲音就在幾碼之外,宛如雷聲擊耳。
「哎呀,好嚇人!」他哭喊道。
嘎吱嘎吱的腳步聲穿過灌木叢:他們走過來了!
「嘿,真他媽見鬼!他一貫都那麼小心謹慎的呀!」
又一陣寂靜。他們看見我了嗎?喬治婭聽見一陣沙沙聲,接著是樹枝折斷的聲音。穿過灌木叢逃走?子彈可不好惹,自己肯定也跑不了多遠。老實說,是否真的想跑她還拿不定主意,心中有個東西在撕扯;就像一段脆弱的材料,只需那麼輕輕一撕,自己就會四分五裂——還不如勇敢面對!
她從樹後一步踏出;一個男人馬上擺出射擊的姿勢,另一個人在他旁邊,兩人的槍口都指著她,槍已上膛。聲音威嚴的男人吼道:「放下武器,舉起手來!」
喬治婭倒在車廂地板上,朦朦朧朧中意識到自己身處的環境。她時而冒汗,時而發冷,腦袋因疼痛有些神志不清。他們奪走了西格槍和格洛克,拎起她蓋在拉斐身上的運動衫,搜查了所有口袋並拿走她的芝加哥信用卡和駕照,還捆綁了她的手腳。折斷的手腕被綁到背後痛得鑽心,呼吸都很困難。一路上,喬治婭被顛來簸去,一會兒清醒一會兒迷糊。
一個男人開著喬治婭所在的卡車,另一個男人開著拉斐的皮卡尾隨。幸好車程並不長。她無法看到卡車外,但能聽到輪胎壓過碎石的嘎吱聲。車停下來。這突然的停止讓她往前一滾,壓到受傷的手腕,一陣尖銳的痛楚再次傳遍全身,她一聲尖叫暈了過去,模糊中一塊柔和的黑布罩了下來。
醒過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破舊的沙發上,這沙發散發著過期的香菸味和洋蔥味。雙腿依然被綁,但手臂已獲自由,帶著支架的手臂放在胸前。她睜開眼,眼前一片模糊,眨了幾下以後,一切慢慢清晰起來。
這是一個寬敞的房間,屋內的擺設有點像拉勒多那個木屋,說不定就是早些時候自己未進入的那間。不過,已不是原有的模樣,好像有人揮了揮魔杖,一切都復活了:幾個男人來回走動,全都穿著迷彩服,要麼就是軍裝;其中一個正從錫罐頭裡舀豆子吃。大部分人都留著濃密的鬍鬚和短髮,其中有兩個已經禿頂;兩個女人在簡陋的廚房裡磨洋工,一個攪拌什麼東西后倒入罐子裡。女人們也都穿著軍裝,每人腰間都彆著槍。
他們都是從哪冒出來的呢?難道一直在一個隱蔽處監視自己?喬治婭試著坐起來,但剛一坐起腦子就一陣暈眩,接著撲通一聲往後倒下。一個女人注視著她,向吃豆子男人打了個手勢。
「把她的腿也鬆綁吧,雷姆。我看她不會跑的。」說話人語氣威嚴。
男人放下豆子朝喬治婭走來,帶著一股怪味——看來他應該洗個澡了;接著解開了她腿上的繩子。
喬治婭嚥了咽口水,感覺喉嚨裡滿是沙子。「水。」她低啞地喊道。
女人從木桶裡舀出水灌滿一果醬瓶,拿了過來,遞到喬治婭嘴邊,她一口就喝了。
「你想坐起來?」女人問道。
她點點頭,女人把她扶起來靠在沙發背上。她依然虛弱,但已不那麼暈眩了。「謝謝你。」
女人點點頭,大聲喊道:「她醒過來了,維特。」
語氣威嚴的男人從後面房間走了出來。他穿著迷彩服和工靴,一把大號的45手槍插在腰間的皮套裡;他身材高大,肌肉發達,一頭棕發。先前他戴的是墨鏡,現在卻換成了普通眼鏡。
一般情況下,喬治婭對戴眼鏡的男人有好感,眼鏡使人顯得彬彬有禮。馬特也戴,但這個男人例外,眼鏡後面那雙冷漠的眼睛雖然不帶敵意,卻沒一絲溫暖。他打量著喬治婭,彷彿喬治婭不是一個正常人,頂多是個病號。
那個叫泰特的男人跟在後面,用袖子擦了擦嘴,說道:「我們剛才在回來的路上就該殺了她。」
「閉嘴,泰特。」維特說。
「她殺了佩納。」
「你怎麼不帶幾個人去檢查一下他的車,看我們是不是把所有東西都帶走了。」見泰特沒動,他加了一句:「這是命令!」
泰特眨了眨眼。這不禁讓喬治婭想到一種魚——已經上鉤卻並不知情。泰特拾起靠在牆邊的一把獵槍,朝大門走去。
維特拉過一張椅子,把椅背翻轉過來,然後坐下:「那麼說,你叫喬治婭·戴維斯,是從芝加哥來的私家偵探。」
「你們要怎麼處置他的屍體?」
「你為什麼關心這個?」他沒正面回答,反問道。
「我希望他史蒂文斯的朋友可以埋葬他。」
「他們會是些什麼人呢?」
她看著維特:「你是誰?」
「你開槍殺了佩納嗎?」
「沒有。」
「怎麼證明?」泰特在門口喊道。
維特轉過頭:「泰特,你他媽的滾出去!太煩人了。」
泰特氣得脖子有點泛紅,但他還是走出了木屋。
喬治婭等到門關上後開口道:「我的西格槍沒那麼大的威力。」
「你還有一支格洛克。」
「那是拉斐的,是他給我的。」
「拉斐?」叫得這麼親暱?他摸著鬍子,在琢磨這事。喬治婭,這個皮膚白皙的金髮女人剎那間臉色通紅。男人放下手。「也許你有一把突擊步槍,但在我們發現你之前就扔掉了呢。」
「的確,我在犯罪現場逗留了那麼久。」
「你跟佩納什麼關係?」
她再次搖了搖頭,太陽穴一陣陣抽痛,手腕也火辣辣的,但這是她的最後機會。「不,我們得先談條件。」
他眉毛一揚:「你還有資格談條件?」
「當然有了。反正我也沒什麼可丟的了。」
他好一陣沒說話,接著疲憊地笑了笑,算是認了。「好吧。你手頭有什麼?」
「殺拉斐的男人無名指缺了一截,他綁架了一個小女孩,然後在芝加哥殺了小女孩的母親及其上司,他也試圖殺我。」
「為什麼?」
「因為我快要查出傑夫·德爾頓的秘密了。」
「什麼秘密?」
她感覺到對方很想知道:「不,在你告訴我你是誰之前,我不會再說半點。還有,你們怎麼認識拉斐的。」
維特搖了搖頭:「你說的這些對我們沒用。」
她嘆了口氣,真是厭倦了這些詭計、謊言與猜疑。靠別人、靠別人的人脈甚至武器,都不管用!她以前老這樣想,儘管不太對,事實證明拉斐就和自己一樣幾乎都是單幹。然而,不管這是些什麼人,他們藏在這深山老林裡,應該不會是拉斐的敵人。但他們幫不幫得了自己,或者說會不會幫,都很難說,毫無選擇的餘地。不管自己喜歡與否,反正都只能任由他們擺佈。
於是她把茉莉·梅辛傑被綁架、銀行賬戶和現金支票問題、克莉絲和亞瑟·埃默裡赫的死,還有她盡力保護桑迪·塞克萊斯的情況和盤托出。她還說自己曾經懷疑過拉斐,以為他除了為德爾頓做事以外,還參與毒品交易和謀殺行為;這些都足以證明他收的一百萬美元就是封口費。無論如何,都應該把這些說出來。說完以後,她向維特示意:「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