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部草原上,真的可以遠望地平線,這一點我很喜歡。在東西海岸待了些時日,除了海濱,城市和郊區都房屋密集、擁擠不堪,無法極目四望。在這大草原上,儘管雙眼會掃視到近處景觀,仍可遠眺數英里之外。
接下來的週一,麥克和我開車穿過伊利諾伊州中部的農田。一路上,時不時見到的金屬筒倉和行動通訊基站在陽光下閃爍,提醒著我們並沒有遠離文明。初夏時節,地裡莊稼茁壯生長,泛著微光。我剛搖下車窗,一股潮溼的泥土氣息就撲面而來。幾個月後,它們會長得濃密結實,但我們卻等不到那一天;只好感嘆惋惜。當然現在看去一片嫩綠,十足的諾曼•洛克威爾畫作的風情。
麥克的全名是麥克阿瑟·肯德爾·麥肯齊三世,在諾斯布魯克有一家影視公司。他自稱老齡嬉皮士,常常是牛仔褲加涼鞋,很少變換,臉頰一道傷疤,歪歪扭扭,過去他可是人們眼中的危險人物;如今的他,頭髮愈見灰白,人也愈顯蒼老,面部輪廓線條不再那麼僵硬,柔和了許多。一年前,他戴上了一隻銀耳環。這些玩意兒,蕾切爾很瞭解,曾直截了當地告訴他「穿錯了耳朵」。
儘管有這些嗜好,麥克依然是一名很有天賦的導演,也是一個精明的商人。我們共事已有十五個年頭。他也僱用了漢克·切諾維斯基,一個天才的音像編輯,漢克讓我的幾個節目效果神奇,那是一般要用兩倍的資金才能達到的效果;故而我敢肯定,他一定是在一間暗室里長大,屋裡唯一的光源就是電腦顯示器。
「所以,我們最終還是實現了節能環保,」麥克說道;他的福特遠征車正沿著136號州際公路平穩行駛。
「我們?」麥克這輛車的油耗可能已經達到十英里一加侖汽油,油箱也許都快見底了。「你在為自己開脫,老好人!」
麥克瞪了我一眼:「那是重大業務的開支,你懂嗎?」
「你們正在汙染這個星球。」
「你知道,他們也在權衡,可能你聽說過。如果你做的事節能,你就獲得讚譽;反之,全都不對。琳達開的普銳斯,我們抵消了。」
琳達是他妻子。
「你那位新男友怎麼樣?」他沒停話。「他有自己的私人飛機嗎?終於有個真正的節能者了。」
「不要把盧克扯進來,各人管好自己的事,像你這樣的……」我忍住沒往下說。「我無法相信這些事實!」
「相信什麼?」
「你自己知道。」我瞪著他。「不知不覺中,你就變了,變成了保守派。」
他閉嘴不言。
「我父親常說:有了財產,就會趨於保守。你要去加入共和黨嗎?」
麥克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似乎憋了很久。「你知道的,既要賺錢,同時又誠實守信,完全可能。」見我沒吱聲,他接著說,「甚至還可以做到依靠倫理道德來經營公司。此刻,我們不是正要去調查嗎?」
……
「我們的企業這麼不起眼,像您這樣漂亮的夫人,竟然抽空來參觀,我真是大喜過望啊!」
一聽到他嘴裡吐出這話,我就知道有了麻煩。弗雷德·漢諾威要帶領我們去參觀沃斯-彼得森乙醇工廠,他長得確實不耐看:一雙凹陷的小眼睛,中年啤酒肚,一撮鬍鬚似乎畫上去一般;頭髮稀疏,往後梳得光溜溜,讓我想起百利男士髮乳。老實說,那挺括的白襯衫,條紋泡泡紗外套,加上紅色領結,簡直像是七十年前送貨上門的推銷員。不過他待人接物還是無可挑剔:為我開門,還尊稱我「夫人」。我忍不住對麥克傻笑了一下。
「現在,夫人,」漢諾威說道,一副遺憾的表情,「非常抱歉,不得不弄亂你可愛的髮型,你得戴上這個。」他遞給我一頂黃色的頭盔。「女士們都不喜歡這些。」他向麥克嘀咕。我摸著頭髮,心不在焉,心想誰告訴他的——他的妻子?秘書?當然我最後還是戴上了頭盔。
「大小合適嗎,福爾曼夫人?還有一個型號。」一副關心的樣子。
「剛好。」我扣在頭頂。他遞給麥克另外一頂,自己也戴上。
「好了,我們走吧。」他搓搓手,領我們出來。這是一棟普通的平房,離公路還有點距離。房子後面,是一連串的不鏽鋼罐子,金屬頂棚房子,鐵軌穿行其中。棚屋和罐子用各類管子連線,直徑長度不等。所有的裝置閃著光澤,看起來異常潔淨,但讓人感覺分外陌生。我不禁心生聯想:難道是在某個深夜,外星人用了什麼法子,從宇宙飛船上把這些裝置拋下來,撲通一聲落在了草原上?
「聽著,你們要獲得最高的保密級別才能進去。」漢諾威笑道。
這個人一直在琢磨我的心思?
「我們務必要弄清楚你們是否誠實可靠,你倆。」他瞥了一眼麥克。
「怎麼?」我問道。
「接下來我要向你們展示的是有專利的,」他說。「不能讓任何工業間諜進來,現在可以了嗎?」
「我認為乙醇的生產是大眾化的——就像石油加工。」
「根本不一樣。我們的競爭者一直想窺探我們正在做什麼,怎麼做的。我們用了幹法破碎工序,也有一個澆溼工序,那是迥然不同的。我們得小心!」他咧嘴笑了笑。「話說回來,早知道來的是如此佳人,我也不妨洩洩密了。」
他嬉皮笑臉的,兩隻手掌打著小圈,摩擦著;我勉強一笑,麥克繃著臉。
漢諾威領著我們走向鐵軌。鐵軌穿過一間小庫房,然後從另一頭出來。
「除了碰巧有大貨車進來,一般情況下,糧食都是有頂的送料斗運過來,然後卸貨,儲存起來。」他指著庫房後面幾個高高的筒倉。
我仔細往裡瞧。「從進入庫房的軌道車上,我們可以來一個特寫鏡頭。」我對麥克說道。「你知道的,從軌道車的角度,向上方拍。」
麥克點點頭。漢諾威話被打斷,有些不爽。「糧食壓磨成粉,用管道輸入罐子裡,加水和酶攪拌,形成一種混合物,我們稱之為粉漿。」他引著我們經過了一群巨大的圓筒形罐子。「混合物就在這裡面發酵。」
「啤酒也這樣生產?」麥克問他。
漢諾威點點頭。「發酵時間要達到48小時。接下來,蒸餾以後——就在這裡蒸餾……」漢諾威示意另外一群罐子,「酒精和固體就分離開來,那就是乙醇,95%的純度。」
麥克吹了一聲口哨。我想象著釀製佔邊波本和尊尼獲加威士忌的大桶,想知道它們在錄影裡是否也有一席之地。
「酒糟從底部運出去後再加工,而酒精在頂部被抽出來。然後酒精混合物再脫水處理,變成乙醇,純度100%。」漢諾威轉向麥克。「那會造成損壞,對不?」他哈哈大笑,「讓你變得非常僵硬。」
麥克的笑其實才僵硬。
我看了看手錶。漢諾威的講解,花了半個小時,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能忍耐多久。我們一起走的時候,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腰,我連忙往旁邊一縮——他貌似沒注意到我的躲避。
「成品——乙醇——最後用罐車運過去和汽油混合,」他愉快地說道。「今天,我們在加工玉米;明天,誰知道呢?我們的科學家正致力於研究其他的糧食,草原上的野草,甚至垃圾。」
最後,漢諾威怎麼反倒成了導遊馬屁精了?他快滿五十,做公關,年齡大了些;難不成他是某高管的女婿或外甥嗎?難道他就是那種沒人敢解僱而又不知道讓他幹什麼才合適的人?
回辦公室的途中,他還在喋喋不休,跟我們講那大缸和筒倉技術如何先進。他把我們介紹給工廠經理。這位經理沉默寡言,球狀鼻,灰白鬍茬,對我的問題一兩個字就打發了。漢諾威似乎意識到這個傢伙不想接待來客,只好自己主動應付。
「我們看看,再決定。」我說話儘量謹慎,留點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