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揭示人性,它剝去偽裝,裸露靈魂,現出人性的本質;恐懼爬進喉嚨時,心如群獸狂奔,渾身針刺火燒——想要掩飾,難上加難!
下面6人正是遭遇了這樣的時刻。
一個炎熱的六月天,盧普區一座辦公大樓電梯間裡上演的一幕,便揭示出了他們自己從不知道的那一面。
夏天的芝加哥,晌午剛過不久;這種日子,人們都想奔向瑞格利球場,就算是離開有空調冷氣的場所也在所不惜。首先進入65樓電梯的是一個麵糰般白胖的男子,他很可能就是這樣想的。此人面色紅潤,兩鬢灰白;夾克衫搭在肩上,襯衣釦子間的縫隙裂開,鼓鼓的肚子特別醒目;進來就靠在電梯左邊,兩眼緊盯地板,似乎這樣就沒人注意他蹺班了。電梯下到了62樓,兩個互不相識的女人跨了進來。一個纖細嬌小,灰褐色的頭髮攏在頸後,印花長裙上面是一件厚實的運動衫;進來就走到後邊,靠著金屬扶欄,儘量不惹人注目。另一個身穿灰色斜條紋長褲套裝,黑色低胸圓領無袖衫,短髮剛至下巴;靠右而立,眼睛直盯著訊號顯示牌,身上飄出椰子洗髮水的淡淡香氣。
到了57樓,又進來一個年輕人,破舊t恤配短褲;他一手抓著一個大大的馬尼拉信封,上面的圖示是芝加哥一家有名的信件服務公司,另一手拿著一個腳踏車頭盔;那雙髒汙的運動鞋蹭來蹭去,留下一地泥丸。
電梯又下了三層,進來一箇中年男子,身穿黃卡其絲光斜紋布;襯衫袖子捲起,頂上頭髮稀疏,梳著大背頭。到了51樓,又一男子進來了,西裝領帶,白襯衣嶄新挺括,戴一副包邊歐克利太陽鏡;一隻手插在衣袋裡,透過暗色鏡片掂量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過了50樓,電梯加速下降。此刻三部高速電梯由上而下,這是其中之一。下一站就是大廳。兩個女人直盯著上方的指示燈;信差緊閉雙眼;大背頭緊貼後壁;紅臉膛斜眼瞥了一眼太陽鏡——羨慕還是驚恐?很難判斷。
電梯劇烈搖晃,繼而突然停下——眾人毫無準備!
人人摔倒在地,電燈一閃便滅,頓時一片黑暗!一女尖聲大叫,一男隨之附和,信差一聲大叫:「真他媽見鬼!」紅臉呻吟起來,大背頭一聲「哎呀」;太陽鏡默不出聲。
「求求你、求求你,別讓我死啊!」一個女人大叫道;沒人清楚她在求誰:電梯裡某人?耶穌?上帝?
「我的腿斷了!」大背頭一聲尖叫。「救命呀!」
信差掙扎著要站起來。地板重心發生變動,電梯搖晃起來。
「停下!都他媽不準動!」長褲女聲音充滿恐懼,有些沙啞。「你會害死我們的!」
「沒他媽那麼嚴重,」信使道:「要死早就死球了!」
「我的腿呀!動不了啦!」
「天哪……天哪……」褐色頭髮女開始大口喘氣,緊張傳染開來。
「誰有火柴?手電?」紅臉的聲音。他動來動去,電梯再次搖晃。
「我說過都他媽不準動!」長褲女大叫道。她呼吸急促,有點兒喘氣。「誰按一下警報器?」
「我按過,沒反應!」
紅臉男終於說得出話了:「見鬼,真見鬼了……」他喋喋不休起來:「聖瑪利亞啊!天主聖母瑪利亞啊!」
電梯晃得厲害,無論誰想站起,都會失去平衡。
「上帝啊,寬恕我的罪過吧……」褐發女開始祈禱,聲音尖細顫抖。恐懼充滿了電梯間。
「我們應該保持冷靜,」一個男聲插話道。「會死的話,還能等到現在嗎?」
長褲套裝女反駁道:「我才不信。其他人呢?電燈呢?」
「倒霉倒霉真他媽倒霉……」大背頭不住地哼哼。
有人弄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電梯再次搖晃,而且彈跳了一下。
「哪個乾的?」長褲女叫了起來。「停下,不要命的傢伙!你難道聽不懂人話?」
信差道:「我想站上扶欄逃出去,就是從頂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