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轉動頭部,看看他在不拉扯鋼絲的情況下,能移動的範圍有多少。他必須做點兒努力,什麼努力都好。他呻吟一聲,覺得鋼絲似乎被拉緊。他屏住呼吸,盯著大門,等待門被開啟……
大門沒有動靜。
他努力回想範布斯特示範蘋果的使用方法時,環脊在沒有壓力的狀況下有多長。如果他能把嘴巴再張大一點兒,如果他的下巴……
哈利閉上眼睛。他突然覺得這個方法不可思議地正常和明顯,而且並不覺得內心有什麼反抗。正好相反,他覺得鬆了口氣,願意在自己身上施加更多痛苦。為了活下來,即使賭命一搏也在所不惜。這個方法符合邏輯且簡單,懷疑的黑色虛空被光明清晰且瘋狂的想法給抑制。哈利翻過身子,頭部抵著u形螺栓,讓鋼絲繃緊。接著他小心翼翼地跪起身來,觸碰下巴,找到那個點。那個點是一切的中心,是痛楚、下巴關節、肌肉結、神經叢的連線點。香港那起事件之後,這個點就勉強將他的下巴連線在一起。他的力道要夠猛,就必須用上身體的重量。他用手指摸了摸釘子。釘子突出牆壁大約四釐米,是一般的標準釘子,有一個大而寬的釘頭。如果力道夠大,釘頭可以穿透和它接觸的物體。哈利瞄準位置,將下巴抵在釘子上作為演練,站起來計算他必須從哪個角度撲落,釘子會穿透多深,以及釘子不能穿透到多深。脖子,神經,癱瘓。他仔細計算,情緒並不冷靜,但他還是逼迫自己計算。那釘頭並非完全如同t字的頂端,它有點兒斜向釘身,因此不一定可以在下巴穿出時撕裂一切。最後他試著找出自己還有什麼地方沒有考慮到,直到他發現這只是他的頭腦想拖延此事的詭計罷了。
哈利深深吸了口氣。
他的身體不聽話,反抗、抗拒、不肯屈從。
「白痴!」哈利破口大罵,卻只發出口哨般的聲音。他感覺一道熱淚滑落臉頰。
哭夠了吧,他心想。該準備送掉半條命了。
他的頭猛力向下敲去。
釘子發出深沉的嘆息,迎接他的到來。
卡雅摸索著尋找手機。卡朋特樂隊喊了三聲「停!」主唱卡倫·卡朋特答道:「哦,等一等。」這是她的手機簡訊提示音。
車子外頭,黑夜突然且猛烈地降臨。卡雅發了三條簡訊給哈利,說明詳細情況,以及她的計程車停在路旁,距離蓮娜進入的屋子不遠,正在等候他的進一步指示和生命跡象。
幹得好。來教堂南側街道唯一一棟磚房接我,直接進來,門沒鎖。哈利。
簡訊是用挪威文寫的。卡雅將地址拿給計程車司機看,司機點了點頭,打個哈欠,發動引擎。
卡雅用挪威文回覆「立刻就去」。計程車沿著街燈照亮的道路往北駛去。火山點亮夜空,猶如白熱燈火,抹去星星的蹤跡,將一切染上淡淡的血紅光澤。
十五分鐘後,計程車來到一條猶如彈坑般的陰暗街道,一家商店外掛著油燈。這附近如果不是停電,就是沒牽電線。
司機把車停下,往前一指。埃迪·範布斯特。當然了,那棟磚房就在那裡。卡雅環視四周,在前方街道看見兩臺路虎攬勝。兩輛摩托車從旁經過,燈光搖曳,一扇門內狠狠傳出沉重的非洲迪斯科音樂,四處可見香菸火光和白色眼珠。
「在這裡等我。」卡雅說,將頭髮塞進鴨舌帽,不顧司機高喊危險,開門下車。
她快步朝磚房走去,心中並未天真地以為入夜後白人女子獨自走在戈馬市的街道上是安全的,但現下黑暗是她最好的盟友。
她在黑暗中看見那扇門的兩側都有大型火山石,知道自己必須加快腳步。她感覺有種情緒即將浮現,她必須先清空這種情緒。她差點兒絆倒,連忙向前疾衝,張嘴喘息。她已經來到門邊,將手指放在門把上。太陽下山後氣溫驟降,但她的肩胛骨和胸前依然流下汗水。她逼自己壓下門把,側耳凝聽。屋內安靜得非常詭異,靜得有如時間流逝那樣無聲……
淚水聚集喉嚨,濃稠得有如水泥漿。
「別這樣,」她低聲說,「現在別又來了。」
她閉上眼睛,專注呼吸,清空腦子裡的思緒,覺得鎮定了一點兒,思緒也跑得慢了一點兒。刪除,刪除。就是這樣。只剩下最後一點點思緒需要刪除,然後就可以把門開啟。
哈利甦醒過來,感覺有個東西拉扯嘴角。他張開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他一定是暈了過去。接著就發現拉著蘋果的鋼絲依然在嘴裡,他大吃一驚,心跳加速,怦怦亂跳。他將嘴巴頂在螺栓上,清楚知道如果有人把門開啟,嘴巴頂著螺栓一點兒用處也沒有。
一道光線從外面射進來,照在他上方的牆壁上。血跡閃閃發光。他的手指往嘴巴伸去,放在下顎的牙齒上,出力下壓。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但他感覺下巴移動。他的下巴脫臼了!他用一手將下巴往下壓,另一手將蘋果往外拉。
他聽見門外傳來聲響。媽的,操!他還沒辦法將蘋果從牙齒之間拉出來。他將下巴再往下壓。骨骼和肌肉組織的擠壓和撕扯聲響迴盪不已,彷彿來自耳朵內。下巴只有一側可以壓得比較低,如此一來,蘋果就必須從旁邊出來,但這樣又會被臉頰擋住。他看見門把移動。沒時間了。時間用完了。這一刻,時間凝止。
最後一點點思緒。挪威文簡訊。gaten、kirken。街、教堂。哈利不會用這種字尾,他會用的是gata和kirka。卡雅張開眼睛。那次他們在露臺上討論約翰·芬提所寫的一本書的書名,哈利說了什麼?他說他從來不發簡訊,因為他不想失去靈魂,他不想在他消失後留下任何痕跡。她從未收過他發來的任何簡訊,直到現在。哈利一定會打電話。這則簡訊不符合哈利的行事風格。這不是她的頭腦想找理由不開門,這是個陷阱。
卡雅輕輕放開門把,感覺一股溫暖氣息噴上脖子,彷彿有人靠在她身上呼吸。她去掉「彷彿」這兩個字,轉過身來。
共有兩名男子,他們的臉龐與黑暗融為一體。
「找人嗎,小姐?」
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心頭,卡雅答道:「只是找錯地方了。」
這時她聽見引擎發動聲,轉頭就看見她那輛計程車的尾燈在街上晃動。
「別擔心,小姐,」那聲音道,「我們付他錢了。」
她回過頭來,往下一看,就見到一把槍指著她。
「走吧。」
卡雅思索她有什麼其他選擇,沒有思索太久。她別無選擇。
她走在兩名男子前方,朝兩輛路虎攬勝走去。他們接近時,後車門開啟,她坐了上去。車上有辛香鬚後水和新皮革的氣味。車門在她身後關上。他露出笑容,貝齒又大又白,聲音溫柔愉悅。
「嘿,卡雅。」
東尼·萊克身穿黃灰相間的戰鬥服,手中拿著一部紅色手機,哈利的手機。
「你不是應該直接進去嗎?怎麼沒進去?」
卡雅聳了聳肩。
「太棒了。」東尼說,側過了頭。
「什麼很棒?」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害怕。」
「我為什麼要害怕。」
「因為你很快就要死了,難道你真的不明白嗎?」
卡雅喉頭緊縮。雖然她有部分的頭腦尖叫著說,這只是無聊的威脅,她是警察,東尼不可能冒這種險,但這些聲音無法淹沒另一部分頭腦的聲音,說東尼就坐在她面前,很清楚現下的情勢:她和哈利就像兩個神風特攻隊的呆瓜,離家萬里,沒有授權、沒有支援、沒有備用計劃、沒有希望。
東尼按下按鈕,車窗降下。
「去把他了結了,再把他帶過來。」他對那兩名男子說,升上車窗。
「剛剛如果你開門,至少可以增添一點兒古典的格調,」東尼說,「我想我們欠哈利一個詩意的死亡。好吧,現在我們要來個詩意的道別。」他倚身向前,望向天際。「很美麗的紅色對不對?」現在卡雅可以在東尼臉上看見事實,也聽見腦中的聲音告訴她事實:她真的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