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晚郵報》記者羅傑·錢登。請問你有時間回答幾個問題嗎?」
「看狀況。如果你想問我尤西的事,那應該去問……」
「這件事跟尤西·科卡無關,不過還是請你節哀順變。」
「好。」
羅傑坐在晚郵報大樓的辦公室裡,雙腳擱在辦公桌上,看著底下的低矮建築物,包括奧斯陸中央車站和即將完工的歌劇院。他跟班特·諾德貝在史多佈雷森酒館談話完畢後,就花了一整天和半個晚上的時間,用放大鏡檢視米凱·貝爾曼。除了史多夫納區警局的臨時僱員被毆打的傳言之外,他並未發現很多事實。然而羅傑身為犯罪線記者,多年來培養了許多可靠的網民,這些網民為了一瓶酒或一包煙,連自己的祖母都願意出賣,而且其中三人住在曼格魯區。羅傑打了幾通電話之後,發現他們三人也都在曼格魯區長大,這也許證實了他曾聽過的一句話:曼格魯區沒人願意搬離,也沒人願意遷入。
曼格魯區的環境顯然沒有太多秘密可言,因為這三人都記得米凱這個人,其中一個原因是米凱曾是史多夫納區的渾蛋警察,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米凱趁朱勒服刑時和朱勒的女人好上了。朱勒早期因為吸毒而被判十二個月緩刑,但有人密告說他在摩丹瑟陸區偷汽油,使他受到拘押。朱勒的女人就是烏拉·史瓦德,曼格魯區最美的女人,而且比米凱大一歲。朱勒服完刑期出獄之後,對所有人發誓,他一定要好好修理米凱。結果朱勒回家開他那輛川崎重型機車時,車庫已有兩人等著他,那兩人頭戴頭套,用撬棒將他打得鼻青臉腫,還撂下狠話,說如果他敢動米凱或烏拉一根寒毛,準叫他吃不了兜著走。傳言說米凱並不在那兩人之中,但其中一人叫癟四,是米凱的忠實僕人。羅傑打電話給楚斯·「癟四」·班森時,手中只有這張牌,因此他更必須假裝自己手上拿了四張a。
「我只是想請教,有人說你曾聽從米凱·貝爾曼的指示,去毆打史丹尼瑟夫·海斯,這件事是真的嗎?海斯當時是史多夫納區警局人事部的臨時僱員。」
對方的沉默如雷鳴般響亮。
羅傑清了清喉嚨:「怎麼樣?」
「根本就是胡說。」
「哪個部分是胡說?」
「我從來沒接到米凱的指示去做這種事。每個人都看得出是那個波蘭佬想上米凱的老婆,可能是任何人出手料理了這件事。」
羅傑傾向於相信第一句話,也就是關於「指示」的部分,但他不相信第二句話,也就是「任何人」的部分。羅傑找過米凱在史多夫納區警局的其他同事談話,他們沒有一個直接說米凱的壞話,但很明顯的是,他們沒有一個喜歡米凱,因此也不可能有人會願意替米凱料理什麼事,只有一個人除外。
「謝謝你,沒有別的事了。」羅傑說。
就在羅傑將手機放進口袋時,哈利翻尋夾克口袋,找出手機,湊到耳邊。
「喂?」
「我是畢爾·侯勒姆。」
「我知道。」
「天哪,我還以為你連通訊簿都懶得設定呢。」
「我設定了,而且你應該感到驕傲,我的通訊簿裡只有四個名字,你是其中之一。」
「你那裡怎麼那麼吵?你到底在哪裡啊?」
「那些賭客正在歡呼,他們覺得快贏了。我在賽馬場。」
「什麼?」
「孟買花園。」
「那裡不是……他們肯讓你進去?」
「我是會員。你有什麼事?」
「我的老天,哈利,你在賭馬嗎?你在香港還沒學乖嗎?」
「放心,我是來這裡調查亞斯拉克·克隆利的。根據他們辦公室的記錄,夏綠蒂和博格妮遇害的時候,他都來奧斯陸出差,對他來說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因為他常來奧斯陸,而且我剛剛才發現原因是什麼。」
「孟買花園?」
「沒錯,克隆利的賭博問題可不小。重點是我用這裡的計算機查了他的信用卡付款記錄,上面有付款時間,什麼資料都有。克隆利經常刷卡,刷卡時間給了他不在場證明,有點兒遺憾。」
「瞭解。可是計算機和賽馬場是在同一個房間嗎?」
「什麼?現在到了最後衝刺,你得說大聲一點兒。」
「他們……算了。我只是打電話來告訴你,我們在奧黛蕾穿去荷伐斯小屋的滑雪褲上,發現了精液的痕跡。」
「什麼?你不是開玩笑吧?這表示……」
「我們可能很快就能取得第八名房客的dna,如果那是他的精液的話,而唯一能確認的方法是排除當晚在荷伐斯小屋的其他男人。」
「我們需要其他男人的dna。」
「對,」侯勒姆說,「艾里亞斯·史果克沒問題,我們已經有他的dna。東尼·萊克有點兒問題,當然我們可以去他家取得dna,可是需要搜尋令才行,不過經過上次的事件,要拿到搜尋令會很困難。」
「這個交給我辦。」哈利說,「我們也應該取得克隆利的基因圖譜,雖然他沒殺害夏綠蒂和博格妮,但他可能強暴了奧黛蕾。」
「好。我們要怎麼取得?」
「他是警察,一定去過犯罪現場。」哈利說。他並不需要說明取得方式,而且侯勒姆已經點了點頭。為了避免發生混淆和指認上的錯誤,所有去過犯罪現場的警察都必須定期提供指紋和dna,以免他們汙染現場。
「我去查資料庫。」
「幹得好,畢爾。」
「等一等,還有一件事。你要我們努力尋找護士制服,我們照辦了。我們找到一件醫院衣服上面沾有psg,而且我查過了,奧斯陸的尼德蘭區有一家廢棄的psg工廠。如果那家工廠是空的,而且第八名房客在那裡跟奧黛蕾發生過性關係,那麼我們也許還可以在那裡找到精液。」
「嗯。在尼德蘭強姦,去荷伐斯強暴,這個第八名房客乾脆有洞就上好了。你剛剛說psg,是指達柯工廠嗎?」
「對,你怎麼……」
「我朋友的父親以前在那裡工作。」
「我再說一遍,你那裡吵死了。」
「賽馬越過終點線了,回頭見。」
哈利將手機放進外套口袋,轉過椅子,如此一來就看不見綠氈跑道周圍一個個輸家的失望臉孔,也看不見經理人臉上露出的微笑:「恭喜你又贏了,‘蛤’利!」
哈利站起來,穿上外套,看著那名越南經理人遞來一張紙鈔,上頭印的是愛德華·蒙克的肖像。那是一千克朗鈔票。
「嗯,‘灰’常幸運,」哈利說,「幫我押下一場的綠馬,我改天再來拿現金,老兄。」
蓮娜·高桐坐在客廳,看著嵌有雙層玻璃的窗戶和雙重映影。她的ipod正在播放美國歌手特蕾西·查普曼的《快車》(fastcar)。這首歌她可以一聽再聽,百聽不厭。歌中述說的是一名可憐女子想逃離一切,坐上情人的快車,脫離她原本的生活,比如超級市場的櫃員工作、必須替酒鬼父親負起責任等,想斷絕所有退路。這種生活距離蓮娜再遙遠不過,但歌中述說的確實是她,是她可能過的生活、她真實的身份、雙重映影中的一個、平凡的那個、灰色的那個。求學階段的歲月裡,她每天都害怕得全身僵硬,深怕教室門會突然開啟,某人會突然走進來,指著她說,我們盯上你了,把你這身名貴的衣服都脫下來。他們會丟給她一些破爛衣衫,說現在每個人都可以看看真正的你,你這個私生女。她坐在那裡,年復一年,躲躲藏藏,安靜得像只老鼠,斜眼看著教室門口,只是等待。她聆聽朋友說話,聆聽各種可能洩露她身份的跡象。她的難堪、恐懼、防衛等情緒,在他人眼中看起來都成了高傲,她也知道她把富有、成功、嬌生慣養、無憂無慮的這個角色演得太過火了。她一點兒也不像朋友圈中其他女孩那樣貌美如花,光芒四射,那些女孩只要露出自信的微笑,嬌滴滴地說「我不知道呀」,用魅惑的方式表示她們所不知道的事不可能是重要的,而且除了美貌,世界絕對不會多要求她們什麼。因此她必須假裝,假裝自己貌美如花,光芒四射,比任何一切都更優越。但她對此極為厭煩,她只想坐上東尼的車,叫東尼將一切拋在後頭,把車子開到一個她可以真正做自己的地方,拋下這兩個互相憎恨的虛假人格。就如這首歌所唱的,她和東尼可以一起找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地方。
窗玻璃中的映影動了動。蓮娜心頭一驚,發現一張不屬於她的臉。她完全沒聽見她進來。蓮娜直起身子,拿下耳機。
「把咖啡盤放在那裡,娜娜。」
女子遲疑片刻:「你應該把他忘了,蓮娜。」
「別提了!」
「我只是說,他對你而言不是個好男人。」
「我已經說過,別提了!」
「噓!」女子將咖啡盤放在桌上,發出噹啷聲響,一雙藍綠色眼眸閃爍光芒,「你得按照常理來想一想,蓮娜。在這間房子裡,只要情勢所需,我們都得這樣想。我只是說這是你……」
「我什麼?」蓮娜哼了一聲,「看看你自己,你的建議對我會有什麼用?」女子用雙手順過白色圍裙,將一隻手放在蓮娜的臉頰上。蓮娜揮手擋開女子的手。女子輕嘆一聲,聽起來彷彿一滴水落入井裡。女子轉身出門,門關上時,蓮娜身旁的黑色手機響了起來。她感覺心臟激烈跳動。自從東尼失蹤後,她的手機就一直開著,並放在隨手可得之處。她抓起手機。「我是蓮娜·高桐。」
「我是哈利·霍勒,犯罪特警……我是說,我是克里波的警察。抱歉打擾你,但我需要請你幫個忙,是有關東尼的事。」
蓮娜發覺自己回答時,話是從口中衝出來的,完全不受控制:「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正在尋找一個人,我們懷疑這個人在沃斯道瑟村附近因墜落山谷而身亡。」
蓮娜覺得頭暈,地板彷彿浮了起來,天花板像是塌了下來。
「我們還沒找到屍體,因為那裡一直下雪,而且搜尋範圍很廣,地形非常險惡。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聽……聽得見。」
那名警察繼續用有點兒嘶啞的聲音說:「屍體發現之後,我們會盡快辨認身份,但由於屍體有大面積的燒傷,所以我們需要疑似死者的dna來進行確認,由於東尼是失蹤人口……」
蓮娜的心臟彷彿要躥上喉嚨,準備跳出嘴巴。對方的聲音繼續往下說。
「所以我想請問,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幫我們的一位鑑識員進入東尼家,尋找可供採集dna的東西。」
「比……比如什麼?」
「比如梳子上的頭髮、牙刷上的唾液,他們知道需要什麼。但重點是,身為東尼未婚妻的你,是不是願意給我們許可,讓我們用鑰匙進入東尼家?」
「當然……可以。」
「非常謝謝你,我立刻派人去霍門路。」
蓮娜結束通話,感覺淚水湧出,將ipod耳機再度塞入耳中。
特蕾西·查普曼唱著「搭乘快車,繼續向前駛去」,接著歌曲就結束了。蓮娜按下回放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