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凱清了清喉嚨。所有媒體全數到齊。警方允許電視臺記者將他們的麥克風放在講臺上。
「謝謝。一開始我要先說些掃興的話。我從你們的出席狀況和臉上的表情發現,我們召開這場記者會,可能讓你們的期望過高,所以我必須先說明,今天不是要宣佈案子已經偵破。」米凱看見眾人臉上的失望表情,聽見零星的呻吟聲,「我們之所以開記者會,是為了滿足你們想掌握最新訊息的渴望。如果你們今天原本有更重要的工作,我在此說聲抱歉。」
米凱露出苦笑,聽見幾名記者發出笑聲,明白自己已被原諒。
他說明目前調查工作的重點,也就是再度說明成功的突破,比如追蹤繩子的產地到利瑟倫湖畔的制繩廠,發現另一名被害人奧黛蕾·費列森,辨識出用於兩起命案的兇器是利奧波德蘋果。這些都是舊訊息。他看見一名記者用手捂住嘴巴,打個哈欠。米凱低頭看著面前的草稿,因為他們安排的劇情大綱全寫在上頭,每個字都經過仔細權衡,反覆討論。既不會太多,也不會太少,誘餌必須散發出氣味,但不能是臭味。
「最後關於證人,」米凱開口說,記者群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各位都知道,我們曾經呼籲當晚和被害人一起住在荷伐斯小屋的人,出面向警方說明,現在有一位名叫伊絲卡·貝勒的女子出面了,她從悉尼搭乘飛機,預計今天晚上抵達奧斯陸,明天我們將派一位警探陪同她前往小屋,儘可能重建犯罪現場。」
通常警方不會對證人指名道姓,但是為了讓他們的目標——也就是兇手明白,警方的確找到了房客登記簿上的一個人,指名道姓就顯得非常重要。米凱提到他們將派出警探時,並未強調只有「一位」警探,但資訊已準確傳遞。明天在遠離人煙的小屋裡,只會有兩個人,一位是證人,一位是普通警探。
「當然我們希望貝勒小姐可以對我們描述當天晚上在小屋裡的其他房客。」
他們對這番措辭進行過很長的討論。他們希望播下種子,說證人可能會講出兇手的樣貌,同時哈利認為他們不能引起太多懷疑,為什麼這位證人只會有一名警探陪同,因此簡潔有力的引言「最後關於證人」和輕描淡寫的結語「當然我們希望」,都表示警方不認為伊絲卡是一位重要證人,因此不需要受到高度保護。但他們希望兇手會認為伊絲卡十分重要。
「你們認為她可能看見過什麼?你能把證人的姓名拼出來嗎?」
這是羅加蘭郡的記者提出的問題。妮妮傾身向前,提醒他們問題要等最後才一併回答,但米凱搖了搖頭。
「那要看看她到小屋以後記起什麼。」米凱說,對著標示nrk挪威廣播公司的麥克風伸長脖子。挪威廣播公司是國營公共廣播機構,節目在全國各地播放。「她會由我們最資深的警探陪同上山,在那裡停留二十四小時。」
米凱望向站在後方的哈利,看見哈利緩緩點了點頭。米凱精準地傳遞了資訊。二十四小時。米凱讓目光再往前遊走,落到鵜鶘身上。鵜鶘是唯一一個反對這項行動的成員,她認為刻意放假訊息給媒體是可恥的做法,米凱還為此休會五分鐘,和鵜鶘私下談話。最後鵜鶘同意多數人的看法。妮妮開放問答時間。記者們活躍了起來,但米凱已放鬆下來,準備說出模糊的回答、公式化的答案,以及萬用的「目前在這個調查階段,我們不宜對此多做評論」。
他雙腿凍僵,僵到完全麻木,毫無感覺。這怎麼可能?因為他身體的其他部位灼熱無比。他大聲喊叫,現下已叫啞嗓子,喉嚨乾涸不已,彷彿被撕裂開來,猶如一個開放傷口,鮮血燒焦成紅色塵埃。空氣中瀰漫著頭髮和皮肉的焦臭味。爐子燒穿了他的法蘭絨襯衫,貼上他的背,他不斷喊叫,爐子和他的背融為一體。他如同錫質士兵般融化,感覺疼痛和高溫開始啃食他的意識,最後他慢慢昏迷,又驚醒過來。男子在他身上澆下一桶冷水。這突來的解脫讓他再度開始哭泣。接著他聽見背部和爐子之間傳來沸水的噝噝聲。疼痛再度襲來,這次更為強烈。
「還要水嗎?」
他抬頭看去。男子拿著另一桶水,站在他前方。他眼前的白霧突然消失,在那幾秒之間,他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名男子。爐子內的火焰光芒穿過孔洞照射在男子臉上,閃動不定,讓男子額頭上的汗珠閃閃發光。
「很簡單,我只要知道是誰就好,是不是警方的人?是那天晚上在荷伐斯小屋的人嗎?」
「哪天晚上?」
「你知道是哪天晚上。那些人現在幾乎都已經死光了。快說。」
「我不知道。我跟這件事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你要相信我。水。求求你。求……」
「求?你這是在求我嗎?」
氣味。身體燒焦的氣味。他結結巴巴說出來的話,只是嘶啞的低語。「只……只有我。」
溫柔的笑聲傳來:「聰明。你裝得好像願意做任何事來避免痛苦,好讓我相信你沒辦法說出共謀者的名字,可是我知道你可以忍耐的程度不止這樣,你更為強悍。」
「夏綠蒂……」
男子揮動火鉗。他甚至感覺不到這一擊。這漫長的一秒之間,一切都陷入美好的黑暗之中。接著他又回到了地獄。
「她死了!」男子大吼,「你要編也編得像樣一點兒。」
「我是說另一個,」他說,試著讓腦袋運作。現在他記起來了,他的記憶力一向很好,為什麼一直想不起來?他現在的狀況有這麼糟嗎?「她是澳大利亞人……」
「你說謊!」
他感覺自己的眼神再度開始飄移。又是一桶水,帶來片刻的清晰。
那聲音說:「到底是誰?你們是怎麼做的?」
「殺了我吧!求你大發慈悲!我……你知道我沒有在保護任何人。我的老天,我要保護誰啊?」
「我不知道慈悲是什麼。」
「那為什麼不殺了我?我殺了她。你聽見了嗎?快殺了我吧。復仇是屬於你的。」
男子放下水桶,倒坐在椅子上,傾身向前,手肘靠在扶手上,下巴擱在雙拳之上,緩緩回答,好像完全沒聽見對方說的話,只是在想別的事情。「你知道,這件事我已經夢想了好多年,可是現在,現在我們在這裡……我一直希望這個滋味嚐起來會比較甜美。」
男子又用火鉗打了他一記,然後側過頭,仔細看著他。男子臉上露出乖戾的表情,將火鉗有如鑽探似的戳入他的肋骨之間。
「也許是我缺乏想象力,還是這個正義缺乏適當的調料?」
某樣東西令男子轉頭,面對收音機。收音機的音量調得很低。男子走過去,調高音量。是新聞。大房間裡的說話聲。關於荷伐斯小屋。一名證人。現場重建。他僵在原地,雙腿似乎不復存在。他閉上眼睛,再度向上帝祈求,並不是祈求從痛苦中獲得解脫,而是一如一直以來他所祈求的,獲得寬恕,讓他的罪被耶穌的血洗淨,讓別人承擔他所做過的事。他奪走過一條生命。是的,他曾經奪走過一條生命。他祈求他能夠沐浴在寬恕的血之中,然後被允許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