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建議讓計劃更簡單點兒,」哈利說,「伊絲卡·貝勒對我說,既然我們領了薪水,就有責任要抓到那隻禽獸,為什麼我們自己不去當誘餌。」
哈利環視會議桌,至少他得到了注意力,但要說服他們比較困難。
「是這樣的,我們握有一項兇手沒有的優勢。我們可以假設,兇手撕下了荷伐斯小屋的房客登記簿,所以他有伊絲卡·貝勒的名字,但他並不知道伊絲卡長什麼樣子。兇手那天去了小屋,但伊絲卡和夏綠蒂比他先到,而伊絲卡因為生病,整個晚上都待在臥室裡,那間臥室又只睡了她和夏綠蒂兩個人。她一直睡在房裡,直到隔天其他人離開,換句話說,我們可以玩一個小小的角色扮演遊戲,用我們的人假扮伊絲卡,騙過兇手。」
哈利再度掃視會議桌,只見眾人臉上堆著厚厚的懷疑神色。
「那你打算怎麼讓兇手進入這個圈套?」亞爾達問道,闔上瑞士軍刀。
「利用克里波最擅長的事。」哈利說。
一陣靜默。
「這件事是?」最後鵜鶘問道。
「開記者會。」哈利說。
會議室裡的靜默幾乎觸手可及,直到一陣大笑聲打破靜默。那是米凱的笑聲。眾人驚訝地看著上司,明白哈利的計劃已被同意。
「所以……」哈利開口說。
會議結束後,哈利將侯勒姆拉到一旁。
「鼻子還痛嗎?」哈利問道。
「你是要道歉嗎?」
「沒有。」
「我……呃,還好你沒有打斷我的鼻子,哈利。」
「我的技術應該再加強。」
「你到底要不要道歉啊?」
「抱歉,畢爾。」
「太好了,我想這表示你要我幫忙吧?」
「對。」
「幫什麼忙?」
「我想知道你有沒有去德拉門市查過奧黛蕾衣服上的dna,那個跟她一起去小屋的男人,應該和她碰過好幾次面。」
「我們去查過她的衣櫃,但問題是她的衣服都洗過、穿過,甚至後來還接觸過很多其他人。」
「嗯。據我所知,她不常滑雪,你有沒有查過她的滑雪裝備?」
「她沒有滑雪裝備。」
「那護士制服呢?說不定那件制服只穿過一次,上面還沾有精液。」
「她也沒有護士制服。」
「沒有短得不像話的迷你裙,也沒有印有紅十字標誌的帽子?」
「沒有,只有一套淺藍色的醫院褲子和上衣,可是一點兒都沒辦法引人遐想。」
「嗯。說不定她找不到有迷你裙的護士制服,或者根本懶得去找。你能幫我檢查那套醫院衣服嗎?」
侯勒姆嘆了口氣:「我說過了,我們查過衣櫃裡所有的衣服,發現可以洗的都洗過了,沒有留下任何汙漬,連一根頭髮也沒有。」
「你可以把衣服帶去化驗室,重新再查一遍嗎?」
「哈利……」
「謝了,畢爾。還有,我剛剛是開玩笑的,你的鼻子很棒,真的。」
下午四點,哈利去接小妹,開的是克里波的車。這輛車是米凱分配給他用的,直到另行通知。他們駕車前往國立醫院,找阿貝爾醫生談話。哈利解釋了一些小妹聽不懂的部分,小妹流了些眼淚。接著他們去探望父親,父親已被移到另一間病房。小妹緊握父親的手,輕輕呼喚父親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像是要把他從睡夢中溫柔地叫醒。
席古·阿爾特曼走了進來,將手搭在哈利肩膀上,沒搭很久,他說了幾句話,沒說很多。
哈利將小妹載回松恩湖畔的小公寓後,駕車前往市中心,然後繼續往前開,在單行道、道路施工處和死巷裡左彎右拐,穿過購物區、毒品區,直到整座城市出現在下方,他才意識到自己正要去德國碉堡。他打電話給愛斯坦。十分鐘後,愛斯坦出現了,將計程車停在哈利的車子旁邊,開啟車門,調高音樂,走過來坐在哈利旁邊的磚牆上。
「昏迷,」哈利說,「我想應該不算是最糟糕的事吧。有煙嗎?」
他們坐著聆聽快樂小分隊的《傳輸》(transmission)。主唱是伊恩·柯蒂斯(iancurtis)。愛斯坦總是喜歡早逝的歌手。
「可惜在他生病以後我沒跟他說過話。」愛斯坦說,深深吸了口煙。
「他病得再久,你都不會去跟他說話的。」哈利說。
「對,這是我的慰藉。」
哈利大笑。愛斯坦斜斜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不知道當父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時,可不可以大笑。
「你現在想做什麼?」愛斯坦問道,「要狂歡嗎?我可以打電話給崔斯可……」
「不行,」哈利說,摁熄香菸,「我得工作。」
「你寧願選擇死亡和墮落,也不願意喝一兩杯?」
「你知道,你可以趁他還有呼吸的時候,去說聲再見。」
愛斯坦打個冷戰:「醫院讓我起雞皮疙瘩。反正他什麼也聽不見,不是嗎?」
「我說的不是他,愛斯坦。」
愛斯坦迎著煙霧,眯起眼睛:「哈利,我小時候得到的一點兒養育,是來自你父親,難道你不知道嗎?我爸連他媽的蒼蠅屎都不配得到。我明天會去醫院,真的。」
「很好。」
他看著上方那個男子,看見男子嘴巴開闔,聽見字句說出,但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什麼差錯,因為他無法將那些字句組合成有意義的話語。他只明白時候到了,復仇的時候到了,他必須付出代價。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個解脫。
他坐在地上,背靠著一個大型的圓形木柴火爐,雙臂被迫向後抵在火爐上,雙手被兩條滑雪帶綁著。他不時嘔吐,也許是因為腦震盪的關係。血已止住,他的身體也恢復知覺,但他的視線裡有一團來來去去的霧。儘管如此,他毫無疑惑。那個聲音,那是鬼魂的聲音。
「你很快就要死了,」那聲音輕聲道,「就跟她一樣。但你還有一件事情要做,你要選擇你想怎麼死,遺憾的是,你只有兩個選擇。利奧波德蘋果……」
男子拿起一個金屬球,上頭有許多孔洞,其中一個洞伸出一個圈環。
「已經有三個女人嘗過它的滋味,她們都不是很喜歡,但是沒有痛苦,而且很快。你只需要回答這些問題:你想怎麼死?還有誰知道?你跟誰合作過?相信我,蘋果是比較好的選擇。你是個聰明人,可能已經想到了……」
男子站了起來,用一種誇張的姿態揮動手臂來保持溫暖,同時露出大大的微笑。打破寂靜的只有他的輕聲細語。
「這裡有點兒冷對不對?」
接著他聽見刮擦聲,然後是低低的噝一聲。他看著火柴,以及晃動的、宛如鬱金香的黃色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