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可以盯著看好幾秒鐘。」
「說不定更久。」
哈利將照片放回撥查檔案。
「你手上有姓名嗎?」東尼問道。
「姓名?」
「對。就像我剛剛說的,我第一個起床,去廚房吃了幾片面包。房客登記簿就在廚房,我還沒簽,所以我吃麵包的時候就把簿子開啟,仔細看了看前一晚簽在上面的名字。」
「為什麼?」
「為什麼?」東尼聳了聳肩,「會上山滑雪的差不多都是那幾個人,我想看看有沒有熟人。」
「結果有嗎?」
「沒有。但如果你給我一些那晚可能住過小屋的人名,說不定我會記起來在房客登記簿裡看過。」
「聽起來很合理,但我手上沒有姓名,也沒有住址。」
「這樣啊,」東尼說,扣起羊毛外套的扣子,「那我可能就幫不上什麼忙了,除了你可以把我的名字畫掉之外。」
「嗯,」哈利說,「既然你來了,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如果你還有時間的話。」
「好啊,反正我自己是老闆,」東尼說,「至少目前是這樣。」
「好。你說你有過不堪的過往,可以大概告訴我嗎?」
「我曾經企圖殺死一個人。」東尼說,毫不修飾。
「原來如此,」哈利說,靠上椅背,「為什麼?」
「因為他攻擊我。他堅持說我要搶他女友。事實上,她根本不是也不想當他女友,而且我是不搶人家女友的,我根本不必搶。」
「嗯。他撞見你們兩個人在一起,然後打了她,是不是這樣?」
「什麼意思?」
「我只是想了解到底是什麼情境讓你想殺死他,如果你口中說的‘殺死他’真的就是想置他於死地的意思。」
「他打我,所以我才奮力要用刀子殺死他。我正要得手的時候,被幾個朋友拖開了。我被判加重暴行罪,這對殺人未遂來說,算是判得很輕。」
「你知道你現在說的這些話,會讓你成為這件案子的頭號嫌犯嗎?」
「這件案子?」東尼用懷疑的眼光看著哈利,「你是開玩笑的吧?你們幹警察的應該眼光更精準才對吧?」
「如果你想再開殺戒……」
「我已經想再開殺戒好幾次了,我想可能還成功過吧。」
「可能?」
「夜晚的叢林裡不太容易看見黑人,只能亂開槍。」
「你這樣做過?」
「對,那是在我頹廢的青春時期做的事。我出獄以後,加入軍隊,直接被送到南非,擔任傭兵。」
「嗯。所以你以前在南非當傭兵?」
「前後三年。南非只是我從軍的地方,戰鬥發生在周圍國家。那裡永遠都有戰爭,永遠都有專業軍人的市場,尤其是白人。黑人現在還是認為我們比較聰明,你知道的。比起他們自己的同胞,他們比較相信白人軍官。」
「你不會也去過剛果吧?」
東尼挑起右眉,形成黑色人字紋:「怎麼說?」
「我前陣子去過剛果,想說你會不會也去過。」
「當時剛果叫作扎伊爾,但我們大部分時間都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在哪個該死的國家。那裡全都是綠色,不然就都是黑色,直到太陽再度升起。我給一家所謂的保安公司在鑽石礦場工作,我就是在那裡學會用頭燈讀地圖和指南針的。指南針在那裡根本派不上用場,因為那邊的山脈藏有太多金屬。」
東尼靠上椅背,哈利看見他十分放鬆,並不害怕。
「說到金屬,」哈利說,「我好像在哪裡看過你在那裡有個採礦生意。」
「沒錯。」
「是哪種金屬?」
「聽說過鈳鉭金屬嗎?」
哈利緩緩點頭:「用在手機裡。」
「對,還有遊戲主機。九十年代手機制造業起飛的時候,我們的部隊正在剛果東北部執行任務。有些法國人和當地人在那裡經營礦場,僱用童工用尖鋤和鏟子挖掘鈳鉭金屬。它看起來就跟一般石頭沒兩樣,但可以用來煉出鉭,一種非常貴重的元素。我知道如果有人肯資助我,我一定可以打造出一座正派又現代的礦場,讓自己和同伴發大財。」
「後來成功了?」
東尼大笑:「並沒有。我想辦法借了些錢,卻被靠不住的合夥人搞砸,失去了一切。後來我又借了些錢,又搞砸,又借了錢,然後才賺回來一點兒。」
「一點兒?」
「幾百萬吧,用來償付債務。但我人脈廣,又上了些頭條,當然也許我樂觀得太早,但這些足以讓我打進富豪的圈子。要成為富豪圈的一員,你的財富必須有好幾個零才算數,是正數還是負數都不打緊。」東尼再次大笑,盡情發出響亮的笑聲,哈利必須強自忍耐,才不至於露出微笑。
「那現在呢?」
「現在我們正在等待一舉成功的來臨,因為是時候採收鈳鉭金屬了。的確,這句話我很早以前就說過了,但這次是真的。我必須賣掉我在開發案的股份,換取認購權,用來償債。現在一切都很順利,我只要拿到錢,贖回我的股份,就可以再度成為正式合夥人。」
「嗯,那錢從哪裡來?」
「總有人會有好眼光,就算我股份很少,還是會借我錢,因為回收利益龐大,風險很小,而且所有的大投資都已經完成,包括當地的賄賂工作。我們甚至在叢林裡開出一條跑道,準備將貨物直接裝上貨機,經由烏干達運送出去。你很有錢嗎,哈利?我可以幫你看看有沒有機會分一杯羹。」
哈利搖了搖頭:「你最近去過斯塔萬格市嗎,萊克?」
「嗯,夏天去過。」
「後來就沒再去過?」
東尼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你不敢完全確定?」哈利問道。
「我正在對潛在投資者報告我的計劃,這表示我得四處旅行。我今年應該去過斯坦萬格市三四次,但我想夏天以後應該沒去過。」
「那萊比錫市呢?」
「這種時候我是不是應該請律師來,哈利?」
「我只是想盡快排除你在這件案子裡的嫌疑,這樣我們才能專注在更重要的工作上。」哈利的食指滑過鼻樑,「如果你不想讓媒體得到風聲,我想你應該不會想找律師,或是召開正式訊問之類的吧?」
東尼緩緩點頭:「你說得對,謝謝你的建議,哈利。」
「萊比錫市?」
「抱歉,」東尼說,臉上和話中流露出真誠的歉意,「我從來沒去過。我應該去過嗎?」
「嗯。我還得知道你在某幾個特定的日子,人在哪裡,做了什麼事。」
「說吧。」
哈利說出四個日期,東尼在鼴鼠皮筆記本上記了下來。
「我一進辦公室就查,」東尼說,「對了,這上面有我的電話號碼。」他遞給哈利一張名片,上頭寫的是:東尼·c.萊克,企業家。
「c代表什麼?」
「你說呢?」東尼說,站了起來,「東尼當然是安東尼的簡稱,所以我想我應該需要一個首字母,這樣我的名字才會有點分量,你說是嗎?外國人都喜歡這一套。」
他們沒走地下通道。哈利陪東尼爬上樓梯,來到監獄,敲了敲玻璃窗。警衛前來開門,讓他們進去。
「我覺得好像在參加劇集《奧森三人幫》(olsengang)的演出。」東尼說。他們站在老波特森監獄宏偉高牆外的碎石路上。
「走這裡比較隱秘,」哈利說,「越來越多人認識你的臉孔,警署現在正好是早上上班時間。」
「說到臉孔,有人打斷了你的下巴。」
「可能是跌倒撞到的吧。」
東尼搖了搖頭,微微一笑:「我知道下巴斷掉是怎麼回事,你這個是打架造成的,看得出你只是想讓它自己長回來。你應該去看個醫生,不花什麼工夫的。」
「謝謝你的建議。」
「你欠他們很多錢嗎?」
「你連這個也知道?」
「對啊!」東尼高聲說,睜大雙眼,「很不幸地,我知道。」
「嗯。最後一件事,萊克……」
「叫我東尼吧,或東尼·c。」東尼露出他口中光亮潔白的咀嚼工具。哈利心想,他這個表情彷彿世界上沒什麼事好憂慮似的。
「東尼,你去過利瑟倫湖嗎?就是在奧斯……」
「當然去過,你瘋了嗎!」東尼大笑,「萊克農莊就在盧斯塔區,我每年夏天都去我外祖父家,還在那邊住過幾年。那裡很棒對不對?你為什麼這樣問?」他的笑容突然消失。「哦,該死,你們就是在那裡發現那具女屍的!有點兒巧合,對吧?」
「呃,」哈利說,「也不盡然,利瑟倫湖是一個很大的湖。」
「這倒是真的。再次謝謝你啦,哈利。」東尼伸出手,「如果你發現任何跟荷伐斯小屋有關的人名,或有人出面說明,打電話給我吧,看我記不記得。我完全合作,哈利。」
哈利看著自己跟他剛剛判定在過去三個月殺了六個人的男子握手。
東尼離去十五分鐘後,卡翠娜打來電話。
「喂?」
「其中四個人搜尋不到結果。」卡翠娜說。
「第五個人呢?」
「搜尋到一個結果,在數字資訊最深處的腸道之內。」
「真有詩意。」
「你一定會喜歡這個結果。二月十六日那天,艾里亞斯·史果克接到一通電話,來電者的號碼並未登記在任何人名下,換句話說,這是個秘密號碼,這可能就是為什麼奧斯陸……」
「是斯塔萬格市。」
「警方沒找到其中的關聯,但是在數字資訊最深處的腸道……」
「你的意思是說挪威電信內部受到高度保護的登記資料吧?」
「差不多。這個秘密號碼的使用者資料上出現的名字是東尼·萊克,地址是霍門路一七二號。」
「太棒了!」哈利喊道,「你是天使。」
「這個比喻不是很恰當吧,你的口氣聽起來好像我剛判了一個人無期徒刑。」
「先這樣囉。」
「等一下!你不想聽尤西·科卡的事嗎?」
「我幾乎把他忘了。說吧。」
卡翠娜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