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雅傾身越過桌面,壓低聲音,尖細的牙齒閃閃發光:「你認為他可能不是連環殺手?」
「呃,他少了一個特徵。連環殺手通常會被一些特殊因素所激發,然後才犯下命案,因此有些因素會不斷出現。但在這些命案中我們看不出兇手在犯案時曾經性侵被害人,而且做案手法也不盡相同,除了博格妮和夏綠蒂都是死於利奧波德蘋果。這些命案的犯罪現場非常不同,被害人也非常不同。被害人有男有女,年齡不同,背景不同,身形不同。」
「但兇手並不是隨機選擇被害人,被害人都曾經在同一棟小屋過夜。」
「確實如此,所以我才不那麼確定我們所面對的是典型的連環殺手,或者說,兇手並不具有典型的殺人動機。對連環殺手來說,通常殺人本身就足以構成動機。比如說,被害人都是妓女。他們並不在乎被害人是不是有罪,只要是容易得手的獵物就行了。我只知道有一個連環殺手對於選擇被害人有一定的標準。」
「雪人。」
「我不認為連環殺手會隨便用山間小屋房客登記簿的一頁來選擇被害人,而且如果在荷伐斯小屋發生過任何事,足以構成兇手的殺人動機,那他就不是典型的連環殺手。另外,對一般的連環殺手來說,這個顯露自己的舉動來得太快了。」
「你的意思是?」
「他派一名女子去盧安達和剛果,掩飾他犯下的案子,同時購買下次做案要用的兇器,事後他又殺了這名女子。換句話說,他費盡心思隱藏他犯下的一起命案,可是幾星期後他再度犯案,這次卻毫不隱藏,再下一次犯案也是一樣,就像鬥牛士揮舞華麗的斗篷,往我們臉上節節進逼。這簡直是快速的人格切換,毫無道理可言。」
「你認為兇手不止一個?每個兇手的手法都不同?」
哈利搖了搖頭:「這些命案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兇手沒有留下任何線索。連環殺手已經很稀有了,不留下任何線索的連環殺手更是像白鯨一樣罕見。這些命案都是同一個人乾的。」
「好,所以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卡雅揚起雙臂,「一個有多重人格障礙的連環殺手?」
「一隻長了翅膀的白鯨,」哈利說,「我也不知道。反正無關緊要,我們只是覺得好玩而已,現在這是克里波的案子了。」哈利喝完咖啡:「我要搭計程車去醫院。」
「我可以送你去。」
「謝謝,可是不用了,你回家吧,準備迎接有趣的新案子。」
卡雅疲倦地嘆了一聲:「畢爾的事……」
「你誰都別提。」哈利介面說,「好好睡一覺吧。」
哈利抵達國立醫院時,阿爾特曼正好走出尤拉夫的病房。
「他睡了,」阿爾特曼說,「我替他注射了十毫克的嗎啡。你可以進去坐,沒有問題,可是他會沉睡好幾個小時。」
「謝謝你。」哈利說。
「不用客氣。以前我母親……呃……就必須忍受很多不必要的痛苦。」
「嗯。你抽菸嗎,阿爾特曼?」
哈利看見阿爾特曼臉上浮現出罪惡感,便知道他抽,於是邀請他到外面抽根菸。兩人一同吞雲吐霧時,阿爾特曼——他的名字叫席古——說,他之所以選擇麻醉科就是因為母親。
「所以你剛剛替我父親打針……」
「就算是天底下做兒子的互相幫忙吧,」阿爾特曼露出微笑,「可是我徵求過醫生的同意,我還想保住飯碗。」
「聰明,」哈利說,「要是我有這麼聰明就好了。」
兩人抽完煙,阿爾特曼正要離去,哈利問道:「既然你是麻醉專家,你可以告訴我克達諾瑪要怎麼取得嗎?」
「哦,天哪,」阿爾特曼說,「我好像不應該回答這種問題。」
「不是你想的那樣,」哈利說著,歪嘴而笑,「這有關我正在偵辦的命案。」
「啊哈。呃,除非你的工作跟麻醉有關,否則克達諾瑪在挪威很難取得。它的效果跟子彈一樣快,真的,患者一下子就躺平了。可是它的副作用是潰瘍,很糟糕。另外,克達諾瑪使用過量而導致心跳停止的機率也很高,所以它曾經被用來自殺,但是現在不行了,幾年前歐盟和挪威停用了這種藥。」
「這我知道,可是哪裡可以取得克達諾瑪?」
「呃,前蘇聯國家,或非洲。」
「比如說,剛果?」
「絕對可以。歐盟停用克達諾瑪之後,藥廠用傾銷價格銷售,所以克達諾瑪就流入了貧窮國家,這種事很常見。」
哈利坐在父親床邊,看著父親穿著睡衣的虛弱胸部起起伏伏。一小時後,哈利起身離開。
哈利決定遲一點兒再打電話,他開啟家門,拿出父親收藏的一張艾靈頓公爵的唱片,播放《你就別再出現啊》(don’tgetaroundmuchanymore)這首歌,並拿出褐色小球。他看見哈根在他手機信箱留了言,但不想聽,因為他大概知道哈根要說什麼。米凱一定會再去找哈根麻煩,說從今以後,無論他們的藉口有多好,都不準再碰命案。而哈利如果還想在警界繼續服務,就只能執行一般勤務。呃,也許他不想繼續在警界服務,旅行的時候到了,今晚、此時此刻就出發。他一手拿出打火機,另一手開啟他收到的兩則簡訊。第一則簡訊是愛斯坦傳來的,提議最近應該舉辦「紳士之夜」,還邀請了崔斯可,崔斯可可能是他們三人之中手頭最寬裕的。第二則簡訊的來電號碼哈利並不認得。他開啟簡訊。
我在《晚郵報》的網站上看見你負責偵辦這起命案。我可以幫上忙。
艾里亞斯·史果克被粘在浴缸之前,有人跟他說過話。c。
哈利手中的打火機掉了下來,落在玻璃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他感到心跳加速。警方偵辦命案時,經常會有大量民眾打電話來提供線報、建議和假設,這些人發誓他們見到、聽到或聽說各種各樣的事,不明白警方為何不肯花點兒時間聽他們說明。通常打電話來的都是一些熟悉的聲音,但有時也會混雜一些新出現的、腦子不清楚的饒舌鬼。然而哈利很確定發出這則簡訊的人不屬於上述這些。報上寫了很多關於命案的事,讀者可以得知大量資訊,但他們並不知道艾里亞斯被粘在浴缸上,也不知道哈利沒有登記在電話簿上的手機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