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愛斯坦

「胡說,車頂的燈還亮著。」

「香港聽起來挺時髦的,那你為什麼回來?」

「你說什麼?」後座的男子說。

愛斯坦在嘴裡塞進捲菸,然後點燃:「崔斯可打電話邀請我今天晚上去參加朋友聚會。」

「崔斯可又沒朋友。」哈利說。

「對啊,所以我問他說:‘你的朋友是誰?’‘就是你啊。’他說。然後他問我:‘那你的朋友是誰?’‘你啊。’我回答。‘所以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囉。’我們已經完全把你給忘了呀,哈利,誰叫你要跑去……」愛斯坦嘟起嘴巴,一個字一個字說,「香——港!」

「嘿!」後座男子高聲說,「你們講完了沒,我們要不要……」

訊號燈轉為綠燈,愛斯坦踩下油門。

「你要不要去?就在崔斯可他家。」

「他腳趾會放屁,臭死了,愛斯坦。」

「他家冰箱滿滿的都是酒喲。」

「抱歉,我沒有開派對的心情。」

「開派對的心情?」愛斯坦哼了一聲,拍了方向盤一掌,「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作開派對的心情,哈利,你總是不參加派對。你還記得嗎?有一次我們買了啤酒,打算去諾斯特朗市的一個時髦場所,那裡有好多女人,結果你建議我們和崔斯可去碉堡自個兒喝酒。」

「嘿,這不是去機場快線的路!」後座男子抱怨說。

車子遇上紅燈,愛斯坦再度踩下剎車,把稀疏的齊肩長髮甩到一旁,對後座男子說:「結果我們喝得爛醉,這傢伙開始唱起《絕不投降》(nosurrender),唱到崔斯可用空酒瓶丟他。」

「我的老天爺!」後座男子語帶哭腔,食指敲打著豪雅腕錶的玻璃鏡面,「我得趕上飛往斯德哥爾摩的末班飛機才行。」

「碉堡很棒啊,」哈利說,「那裡的景觀是全奧斯陸最棒的。」

「對,」愛斯坦說,「盟軍如果攻擊那個地方,德軍一定會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

「對啊。」哈利露齒而笑。

「你知道,我們跟崔斯可有個長期協議,」愛斯坦說,但後座的西裝男子正急切地在雨中找尋空計程車,「如果該死的盟軍來了,我們會把他們身上的肉都給射光,只剩骨架。就像這樣。」愛斯坦比出手勢,假裝握著機關槍,朝西裝男子嗒嗒嗒地發射子彈。西裝男子一臉驚恐地望著這個瘋狂司機嘰嘰喳喳地說個不休,嘴角冒出白色唾沫,噴濺在他剛熨好的深色西裝褲上。他抓住計程車停下的小空當,開啟車門,跌跌撞撞地奔入雨中。

愛斯坦粗聲大笑。

「你想家了,」愛斯坦說,「你想再去艾克柏餐廳跟殺手皇后跳舞。」

哈利咯咯輕笑,搖了搖頭。他在車側後視鏡中看見西裝男子瘋狂地衝向國家劇院站。「是因為我爸,他生病了,快死了。」

「哦,爛透了,」愛斯坦踩下油門,「他是個好人。」

「謝謝,我想你可能會想知道這件事。」

「媽的我當然想知道,我得跟我家人說。」

「到了。」愛斯坦說,將車子停在奧普索鄉一棟黃色小木屋的車庫前。

「嗯。」哈利說。

愛斯坦猛力吸了口煙,吸得香菸幾乎著火,接著他屏住氣息,把煙鎖在肺臟,再撥出一口長氣,把煙撥出來,呼得氣管咻咻作響。愛斯坦微微側頭,將菸灰彈進菸灰缸。哈利心中感到一股甜蜜的酸楚,他見過無數次愛斯坦做這個動作,側過了頭,彷彿香菸極為沉重,幾乎讓他失去平衡。愛斯坦曾如此將菸灰彈到學校抽菸小屋的地上,彈進他們擅自闖入的派對的空啤酒瓶裡,彈到冰冷潮溼的碉堡水泥地上。

「媽的人生真是太不公平了,」愛斯坦說,「你爸不喝酒,星期日去散步,還是老師。我爸會喝酒,在達柯工廠上班,那裡每個員工都罹患氣喘,身上長出怪異的疹子,他回家一坐上沙發就絲毫不動,可現在身體還是好得很。」

哈利記得達柯工廠,它的名稱正好和知名品牌「柯達」相反。工廠老闆來自桑莫拉區,他看到書上說柯達創辦人伊士曼之所以將相機工廠取名為柯達,是因為這個名字在世界各地都可以念得出並且記得住。但最後達柯工廠被人遺忘,幾年前結束營業。

「什麼都會過去。」哈利說。

愛斯坦點點頭,彷彿知道哈利想到了什麼。

「有什麼需要再打電話給我,哈利。」

「好。」

哈利站在原地,等待身後傳來輪胎壓上碎石路面發出的吱吱聲。計程車離去之後,他才開啟門鎖,開門而入。他開啟電燈,站立不動。大門關上,咔嗒一聲鎖了起來。氣味、寂靜、灑落在衣櫃上的光線,屋裡的一切都在跟他低訴,讓他沉落到記憶的池底。這些記憶擁抱他,溫暖他,令他哽咽。他脫下外套,踢掉鞋子,踏出腳步,走過一個又一個房間、一年又一年。走過母親和父親的房間,小妹的房間,他的房間——過去那個小男孩的房間。牆上貼著英國衝擊樂團的海報,海報中吉他正要被砸爛。他在床上躺下,吸入床墊的氣味,眼中湧出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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