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舊歲憶來

心理科在西樓,整個西樓分佈著內科、外科、皮膚科和消化科。如今大雨如注,一向喧囂的西樓也變得安靜下來。他緩步進入樓內,雨水從鞋子底下順勢沾到樓梯上,護士與他擦身,呼吸急促,想趕上最後一班公交車回家。

隔天的新聞報道記述著今日下了四十一年來最大一場暴雨,導致交通癱瘓,橋斷樹毀,線路阻斷,多人遇害,氣象臺在第二天都沒有解除二級應急響應。整個西樓已經沒剩幾個人在這值班,四處靜寂,玻璃被狂風震得哐哐直響,整個樓道都灌著一股混雜塵沙和土腥氣的風,凍得人渾身發抖。

陳西晚走得越來越慢,他在下面的時候就看到整個心理科只有自己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如今他來到門口,空寂的走廊風聲嗚咽,他有些不放心,抬手敲門。

然而手指還沒碰到門邊,他忽然停住。明潤的眼眸變得有些閃爍,稜角分明的輪廓下透著一股隱忍。

幾秒後,他後退一步,將長柄雨傘放在門口,轉身下樓。

他剛已經再次打電話給姆媽,姆媽說她一會就到。陳西晚知道自己不能再給林落雪任何幻想,他只能是她的醫生,以前是,以後也是。

漆黑的天邊又打了幾道閃電,咔嚓幾聲像要把天幕撕裂。

顧伯棠揹著孩子往住院部走,吳聰把傘全部撐給顧伯棠和孩子,自己淋得一身是水。

顧伯棠囑咐吳聰:「你多給孩子打傘,我不礙事。千萬別讓孩子著涼。」

吳聰扯著嗓子回應:「今天雨太大了,我在這值班,老師先回家吧。」

顧伯棠喘著氣,將孩子背得更緊。他拒絕道:「等把孩子全部送到住院部,我留在心理科。明天統一給孩子們做檢查,要整理很多資料。」

吳聰還想爭辯,卻一腳踩進水坑裡,整個人趔趄一步。

「小心。」

顧伯棠拉他一把,整個人全部淋在雨裡。吳聰由著他扶住,忽然看到遠處一個人影。

「陳主任?」

顧伯棠隨著他的聲音往左前方看,恰好看到陳西晚的背影消失在桃林中。他有些不確定是不是陳西晚,大雨滂沱,視線模糊,雨水兜頭澆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走吧。」

顧伯棠弓起身子儘可能保護著孩子,一步比一步邁的吃力。

吳聰繼續為顧伯棠撐著傘,他看到孩子手腕上的白紗布浸出好多血,連忙脫下自己的衣服蓋在孩子身上。

自殺的孩子無力地攀在顧伯棠後背上,他有一雙特別好看的桃花眸,睫毛長長的,一言不發地看著冷風冷雨。他以前特別喜歡雨天,可是父母不在之後,他就再也不願意聽雨了。

心理科內,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

林落雪抬頭,眼淚懸在眼角。她一瞬間緊張起來,眉心緊蹙,有些顫抖地說道:「你怎麼來了?」

林雨澤渾身溼淋淋的,喘著粗氣,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跟我回家!」

林落雪用手帕擦了擦淚,慢慢站起身,「我今天不會走的。」

林雨澤咣的一聲將門關死,「你不能喜歡醫生。」

林落雪一動不動,臉色煞白。

「姆媽都告訴你了?」

林雨澤走上前,冷眼看她,「你偷偷跑來看你的精神病,家人雖然沒有阻止你,但是你要記住,姆媽是林家的人,不是你的人!」

林落雪雙眸盈淚,連連苦笑,「你在提醒我是你們家的養女,沒日沒夜的提醒。我出來看病,爸媽是誰都不能說,只能寫上姆媽和她丈夫的名字。」

「爸媽都是有身份的人,你不能給爸媽丟臉。」林雨澤咬牙,「落雪,我不允許你以後再來心理科。」

「不。」林落雪驚恐,她跑到桌前懇求道,「哥,我求你,你讓我留在這吧。那個家我可以永遠都不回去,永遠,我保證。」

林雨澤臉色忽地一變,他看見桌角的雞湯盒子,又順著盒子瞥到一行字,整個人像被一把尖刀刺入心口。

「與君初相見……」林雨澤不可思議地看著她,「落雪,這是你的字,這是你的告白?!」

林落雪嚇得手足發麻。

「不要臉的東西!」他揚手給了她一巴掌,咬牙切齒,「你就這麼公然背叛我!」

林落雪嘴角立刻見血,捂著半邊臉哭道:「我就是喜歡他。我為什麼不能喜歡別人?」

「賤人!」他滿目怒火,一步步逼近她,「父母把你養著,就是給我當玩物!你就應該天天待在家裡等我回來!你屬於我,永遠屬於我!」

林落雪拼命搖頭,「我就像你豢養的金絲雀,我再也不要回到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你不能喜歡任何人。」林雨澤狠狠攥住她的腕子,呼吸粗重,「你是我的。」

「你放開我!」林落雪連連後退想掙脫他的束縛,爭執中她的腦海中乍然多出另外一個聲音,她嚇得渾身瑟縮,手臂亂揮,「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然而林雨澤緊接著將她拉入懷中,緊緊箍著她。他的呼吸愈發急促,雨水打在她的肩上,讓她的身體與自己一樣溼潤。

「不要離開我落雪。你好好待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

他哽咽出口,雙目中已經滿是淚水。然而林落雪卻不停掙扎,大叫出聲。窗外雷聲轟隆,玻璃窗上映著林落雪近乎發瘋的身影。而林雨澤狠狠箍住林落雪,任她在自己懷中發瘋仍不鬆手。

林落雪哭得越來越兇,她的腦海中閃現出血腥的片段,她想到哥哥十八歲生日那天偷偷進入自己房間將自己強暴,床單上全是血;她想到母親使勁扇她的耳光說她勾引哥哥,讓她跪在那裡求哥哥原諒。記憶瞬間襲來,讓林落雪心口麻痛,雙目暈眩。

從那時起,她拼命壓抑自己,拼命將自己的內心封閉在一個角落。她的腦海裡出現了另外一種聲音,她感到自己經常被人跟蹤,被人偷窺,感到自己被竊聽,感到家裡人的目光永遠盯在自己身上,她每晚握著一把刀才能入睡,而夢裡永遠是血跡染滿床單,哥哥趴在自己身上。

雨越下越大,一串又一串的雷聲讓林落雪徹底發瘋。

而林雨澤卻一邊堵住她的嘴一邊脫她的衣服。整個三樓幾乎沒有人,驚叫聲瞬時湮沒在雷聲和雨聲中。林落雪被他推到桌角,整個人抖如篩糠,她的頭髮全部散下來,眼淚一顆接著一顆滴在林雨澤的手背上。

林雨澤也像瘋了一般,將林落雪的衣服全部扒光。他長驅直入,狠狠蹂躪著她。林落雪哭得不能自己,腦海中混沌不堪,辦公桌上的紙筆全部跌落在地,林落雪隨手抓到一把鎮尺,猛地向林雨澤摔去。

林雨澤的頭瞬間受傷,鮮血順著頭頂緩緩流下來。他狠厲地抹了一把血,轉而將她欺在身下,讓她再也無法動彈。

風雨交加,窗外狂風大作,雨水從屋簷片瓦衝到地上,嘩啦啦的聲音久久不絕。

林雨澤終於從她身上爬起身來。林落雪整張臉都被淚水覆蓋,髮絲黏在臉頰上,呼吸越來越弱。林雨澤穿上寶藍色的大衣,拾起那把沾著自己血跡的鎮尺,看著地上還在顫抖的林落雪冷冷說道:「我讓姆媽接你回家。」

林雨澤握著鎮尺一步一步向著門外走去,身影越來越模糊。門開啟的一剎,躺在地上的林落雪腦海中的片段不斷重複,不斷回溯,她想到第一天見陳西晚的時候就看他穿著相似的風衣,想到自己跪得膝蓋都是血,想到連家裡的下人都躲著她走……她覺得自己被人扼住了喉嚨,喘不上氣,身體緊緊縮成一團,臉色慘白。

她昏厥在地,衣服凌亂地散在身體旁邊。一顆眼淚順著長睫滑到唇角,晶瑩純澈。

林雨澤開啟門,看見放在門口的一把長柄雨傘,一腳將它踢翻在地。

他走到走廊盡頭,將鎮尺扔進垃圾桶裡,然後拿出紙巾將額頭的血擦乾淨,拍了拍手。

他仰頭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迅速整理好衣服,這才轉身下樓。

已將近午夜,顧伯棠打著傘返回西樓,還沒上樓,迎面突然撞上一個男人。

男人身穿寶藍色大衣,身上大半都是溼的,目光如鷹,在暗夜中仍然灼灼發光。

男人與他對視幾秒,錯過他的身子迅疾下樓。顧伯棠回身看了一眼,不知是哪個科裡的醫生現在才下班。

他緩步上樓,剛剛淋過雨有些咳嗽。

到了心理科,他看見陳西晚辦公室的燈還亮著,門縫虛掩,不覺感到奇怪。

他敲了敲門,隱約聽到裡面有女子發出哈哈笑的聲音。他推門進去,看見林落雪正披散著頭髮對著他咧嘴大笑。

整個辦公室一片狼藉,顧伯棠快步走到林落雪身邊,還沒問出話,林落雪忽然向外面瘋跑。

顧伯棠意識到不好,趕緊去追。空寂的走廊裡傳來哈哈大笑的聲音,在昏暗的夜裡顯得慘淡而陰森。林落雪腦海中另外一個聲音越來越重,她瘋了,赤腳跑到西樓外仰天大笑。

她最後倒在雨水中,雙腳被路面上的堅硬石子劃傷,鮮血順著雨水往泥窪處流淌。顧伯棠將她背起來送往門診大樓,她的身體冰涼僵硬,像死去了一般。

遠處,淋雨而來的姆媽藉著燈光看見顧伯棠正揹著昏死過去的林落雪,嚇得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她應少爺吩咐,一定要將落雪小姐拉出來淋雨回去,沒想到人沒接到,竟然發現了多餘的男人在這。她嚇得趕緊往回跑,想把如今發生的一切第一時間告訴少爺。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早晨仍沒有停,陰雲密佈的天空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人心底。

林落雪在醫院中醒來之後就大鬧心理科,瘋瘋癲癲地大喊自己被毀了。她的喊叫迅速引來更多的病患和醫護人員,鬧得整個心理科雞犬不寧。陳西晚抱著林落雪,眼窩深陷,面色蒼白,雙手緊握成拳。當醫院對林落雪的檢查結果出來時,他整個人都崩潰了,哭得像個孩子。

檢查結果顯示林落雪身上確實有被猥褻的痕跡,只是淋了雨,已經沒有辦法找到是誰幹的。

林落雪的姆媽和姆媽丈夫趕到醫院,確認顧伯棠昨天接觸過林落雪,確認昨晚就是他在值班,兩人在科裡鬧了一場又一場。慢慢的,流言紛起,顧伯棠近乎板上釘釘地被當成強暴林落雪的罪犯,病患圍在心理科門口砸石頭,肖雅潔氣不過為顧伯棠爭辯,卻被患者當成幫兇。一個人往她身上砸了雞蛋,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圍著她大罵出聲。

顧伯棠的處境如履薄冰,然而就在他奮力抵抗那些汙衊時,壓死顧伯棠的最後一根稻草迅疾地向他撲來。

林落雪的事情越傳越大,院裡按著不動,連連宣告事情沒有調查清楚之前不會給予任何人處罰。然而鋪天蓋地的報道和流言讓心理科舉步維艱,患者紛紛轉院,直到一日夜裡,林落雪死了。

她偷跑出來,哪怕已經瘋了,卻還是一頭撞牆,死在了陳西晚辦公室門口。

一時輿論大譁,對心理科的攻擊上升到街頭抗議的地步。媒體不斷湧進京大醫院,要求採訪顧伯棠,要求京大醫院給一個說法。

孤兒院的領導前來心理科,希望顧伯棠放棄對孩子的治療。

顧伯棠哭得不能自己,他向孤兒院領導大喊:「他們是未來的希望!他們是我們的希望!為什麼要放棄他們!」

孤兒院領導的態度更加明確,他沒有辦法讓孩子們身處這樣的環境。心理科恰逢亂世之秋,他不能冒險讓孩子們接觸一個「強姦犯」醫生。

顧伯棠轉頭衝進陳西晚的辦公室,咄咄相逼:「西晚,當天晚上你有沒有來過心理科?」

陳西晚對顧伯棠冷冷的,「來過。」

顧伯棠再問:「你有沒有碰林落雪?」

陳西晚蹭的站起身,「我絕對沒有。」

顧伯棠點頭,緊接著拉著陳西晚毅然決然地走向院長辦公室。

顧伯棠不知道的是,肖雅潔一直偷偷跟在他們身後。當兩人進入院長辦公室內時,她在門外偷聽了很久。

沈院長看著心理科的主任和副主任同時站在自己面前,長嘆出聲。

顧伯棠率先出聲:「我辭職。」

陳西晚一驚,「我不同意。」

連沈院長都眯著眼睛打量著顧伯棠,「為什麼辭職?」

顧伯棠上前一步,「心理科在國內本來就備受非議,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有我的責任。我離開以後,病患們還會重新來心理科,不能放棄那些病人。」

陳西晚揚聲道:「落雪出了這樣的事,誰也不想看到。但是現在我們應該把兇手抓到,而不是自己退縮。」

顧伯棠滿目沮喪,「找不到了。警察問了保安和每一層樓的醫生,都沒有見過兇手。」

沈院長適時出聲:「今天院裡又阻攔了一波記者,事情鬧得太大,上頭問責,要讓我們給個交代。」

陳西晚皺眉,「什麼交代?抓兇手又不是醫生乾的活。」

沈院長有些怒意,「西晚,你到現在還沒看清嗎?那些病患,家屬,醫生乃至整個社會,是要追查兇手嗎?事情發生在心理科,心理科就有責任!」

「岳父,伯棠不可能做那種事情。」

沈院長敲桌子,「人言可畏!這件事情醫院一日沒有交代,外面的人就一日不會放過心理科,不會放過京大醫院。」

顧伯棠喉頭微顫,他聽明白了院長的意思,緩緩說道:「我要求院裡開除我。」

「伯棠!」陳西晚勸他,「你這樣等於把自己往火坑裡推!」

「如果我不這樣做,就等於把心理科所有同事往火坑裡推。」顧伯棠想的很清楚,語氣反而平靜下來,「孤兒院的孩子們都需要西晚的治療,其他醫院心理科的條件和裝置都沒有我們先進,我希望心理科能繼續接收這些病人。」

沈院長揉著眉心,「這是你的決定嗎伯棠?」

顧伯棠點頭,「我承擔院裡的一切處罰。」

陳西晚緊攥拳頭,「可惜進出我辦公室的人太多了,無法提取他任何痕跡。」

「以後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

顧伯棠轉身,慢慢向門外走去。他的背影寂寥落寞,連續多天的攻擊和謾罵讓他身心俱疲,他覺得很累了。

門外的肖雅潔揚手抹了一把眼淚,趕緊藏在樓梯口。她緊緊靠著牆面不敢出聲,淚水卻再次決堤而下。

待顧伯棠走後,陳西晚還想為他辯解,卻被沈院長猛地打斷。

「秋薇和我說了。」

「說什麼?」

沈院長冷峻地看著他,「林落雪的事情到此為止。」

陳西晚心口突突直跳,他的面色一陣紅一陣白,拳頭緊緊攥著,卻再也沒有說出一句話。

顧伯棠被辭退之後幾天,肖雅潔正式提出申請辭職。她收養了幾個孤兒院的孩子,以一己之力將他們的心理疾病治療好。再後來吳聰向她求婚,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在肖雅潔心中,她的愛情早就死了。

心理科終於恢復了平靜,然而報社裡,林雨澤還在不停寫著攻擊顧伯棠的報道。

周鳴山將一沓報紙丟給林雨澤,笑道:「沒想到你對顧伯棠那麼感興趣,怎麼一直寫他?」

林雨澤拿起報紙,看著每一張報紙上都有筆名「甘草」對顧伯棠的報道,回笑道:「這可是個好案子,引起多少關注。大家一直以為心理科是關押精神病的地方,要是一個醫生禽獸不如對精神病患者都能下毒手,可不要遭天打雷劈。」

周鳴山點頭,「確實如此,顧伯棠的事情發生那麼久,社會上對他的討論也沒有斷過,可見大家都難以接受他這種人。不過……」周鳴山停頓了幾秒,接著說道,「不過顧伯棠一直沒承認他對患者做的事情,媒體一直圍繞著他攻擊,似乎關注錯了焦點。現在大家更應該去想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兇手。」

林雨澤連連擺手,「鳴山兄此言有誤,事情發生在心理科,女患者身上只有被猥褻的痕跡卻無法再找到兇手的精液,顧伯棠就是認定這一點才反覆狡辯不是自己做的,可謂此地無銀三百兩。而且當天只有顧伯棠一人在,兇手不是他還能有誰。」

周鳴山半眯著眼睛想了想,隨即一笑:「甘草兄說的是,這事兒還真不好論斷。我聽說女患者姓林,和甘草兄一個姓,看來甘草兄也是性情中人,寫那麼多報道是為民除害。」

林雨澤拿起筆,重新伏案而書,「女患者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

「甘草兄是不是還有個妹妹?」周鳴山依稀記得他提過自己的妹妹,「我記得你很疼她,也叫什麼雪,和同事們提過幾次。」

林雨澤忽地頓住,勉強笑道:「我妹妹可比女患者有福氣,我爸媽非常疼愛她,讓她出國讀書去了。」

「我就說怎麼從來沒見過你妹妹,只見過你父母常來報社給你送吃的。」

「他們哪是來看我,我父母和社長是好朋友,借我名義來找社長敘舊罷了。」

林雨澤揉了揉眉心,這陣子幾乎每天都會頭疼,讓他很是煩惱。

周鳴山意識到聊的有些多,拿起筆也開始寫起來。

「顧伯棠的案子大家持續關注,我們也不要耍懶了。甘草兄那麼勤奮,我也多寫兩篇。」

「我見你最近很忙,都做什麼去了?」

周鳴山抬頭,瞅了瞅四周無人,偷偷和林雨澤道:「過不多久我就要辭職了。」

「為什麼?」

「我搞到一批貨,只要出手,賺一倍。」

林雨澤來了興致,「現在大家都下海經商,鳴山兄也做準備了?」

「和我一起幹吧,商機大好。」周鳴山向他傾了傾身子,「你人脈資源那麼好,咱們聯手能幹幾票大的。」

林雨澤輕嘶了一聲,他的頭疼病更重了。

他閉著眼揉著額頭,聲調平緩:「三七分怎麼樣?」

周鳴山笑意盈眸,「我怎麼好佔甘草兄的便宜。」

「不,」林雨澤睜眼看他,目光灼灼,「我七,你三。」

一年後,初春,林雨澤別墅。

肖雅潔由管家引入正廳,林雨澤燃了幾片龍涎香,正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肖雅潔已經剪了短髮,穿一身職業套裙,顯得幹練清爽。

她還未出聲,別墅中的電話忽然響起。

林雨澤示意肖雅潔先坐,接著拿起電話:「已經安排好了,出貨就行。」

對面似乎出了一些問題,讓林雨澤皺了皺眉,「我來搞定。」

最後他囑咐了一句:「鳴山,沒有霹靂手段難顯菩薩心腸,幾千萬的生意出了這種錯,不聽話的人你知道怎麼處理。」

他扣了電話,面色無瀾,緩緩看向肖雅潔。

「你好,我是誠明心理診所的醫生。」肖雅潔坐在他正對面,目光朗朗。

林雨澤呷了口茶,「你能治我的頭疼病?」

「我聽說您正在四處看醫生治療頭疼,我想您一直看不好的原因,應該是心理出現問題。」

她一針見血地回答讓林雨澤微微頓住,整張臉立刻拉下來。

「你接著說。」

肖雅潔:「你在焦慮。」

「沒有人不焦慮。」

「並不是每個人都會因為焦慮而頭疼。」

林雨澤沒出聲,肖雅潔繼續道:「你遭受到背叛。你無法接受這種行為,身體做出防禦。你不能看到背叛者留下的任何物品,會感到骯髒和不潔,你經常噁心反胃,一想到背叛自己的行為,你的焦慮情緒加重,引起呼吸不暢,身體其他部位同時做出相應反應,比如頭疼。」

林雨澤慢慢放下杯子,回應她:「你調查過我。」

「我只是參考了其他醫生的意見。」

「你很聰明。」林雨澤冷笑,「我一年內拒絕了那麼多心理醫生,你有自信留下來?」

「我可以讓你永遠不再頭痛。」

「怎麼做?」

肖雅潔緩緩站起身,餘光看著林雨澤身側小桌上擺的一束淡綠色玫瑰花,她從未見過這樣顏色的玫瑰,如碧海雲天淡雅清新,不知比普通的紅色玫瑰高階多少倍。然而比起不多見的綠色花兒,插花的紅釉玉壺春瓶則更為罕見和昂貴。春瓶是梅子紅,與她剛剛染過的指甲一個顏色。

房間中的任意一件物品都彰顯著林雨澤不凡的財力,肖雅潔心思微轉,抬頭時已笑意盈眸,看著他緩緩道:「很簡單,信任我。」

房間外桃花如海,成團成簇如漫天雲霞爭妍鬥豔。暖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飄向遠處,滿地盡留芬芳。蝴蝶停在花蕊之上緩緩扇動翅膀,草色輕輕,柳芽嫩黃,和嬌爛漫,丹彩灼春,一派青春之景。

肖雅潔想這一年竟過得這樣快,去年此時她和老師還帶著患者們在醫院花樹下散步聊天,老師溫潤如清風明月入懷,和他們聊「三日桃花雨,半夜鯉魚來」的趣事,聊弗洛伊德和榮格的膠葛糾纏,聊他自己獨處美國時的浮寄人生。她的眼睛中泛著些許淚光,那樣好的時光,此生竟不能再有了。

一年前,京大醫院亦是有花如海,桃紅含宿雨,柳綠帶朝煙。一夜狂風后,天空依舊陰翳,淅淅瀝瀝下著小雨。

林落雪醒來大鬧心理科一邊瘋跑一邊大喊「有人強姦我」的同一天上午,警員們進入陳西晚辦公室房間。無奈從林落雪出事到現在,房間內已經進入過很多人,地毯還沾了很多雨夜中的泥土,勘查工作增加了很多困難。

走廊外圍得水洩不通,病患們竊竊私語,甚至對顧伯棠指指點點。陳西晚抱著再次昏過去的林落雪與顧伯棠大吵一架,聲音穿透心理科的牆壁,廊院外都還能聽到。沈秋薇捂著肚子停在二樓拐角處一動不動,她從沒有見過一向溫文爾雅的陳西晚竟有這樣怒極叫囂的樣子。半晌,她緩緩轉身下樓,瘦弱的腰身盈盈不堪一握。

心理科治療室門口,從孤兒院被接過來治療的小男孩手腕上還包紮著白色繃帶,隱隱滲出一些血跡。他待在那等著顧伯棠,一雙桃花眸波光繾綣。只是等了很久,顧伯棠都沒顧上自己。只看著他不斷地與人解釋,任別人怎樣苛責,他依舊雋逸有禮,語氣溫柔。

小男孩趁他不注意慢慢走到陳西晚辦公室門前,停在門外看著警察們在裡面搜來搜去。他聽見門口圍觀的人不停嘆氣,一個說「患者都瘋了,查到也沒辦法立案」,一個說「瘋子的話連口供都做不了」,諸如此類的討論不一會就湮沒在門外的叫囂聲中。小男孩瞪著一雙大眼睛,餘光看到衛生間門口的垃圾桶,他轉了身,向著垃圾桶走去。

他惦著腳尖抬起垃圾桶的蓋子,看到裡面雜七雜八的髒物,緩緩放下蓋子。

他沿著走廊一直走,步子停在每一個垃圾桶前,將垃圾桶都看了一遍。

幾分鐘後,他走到走廊盡頭,掀開了最後一個垃圾桶。他看見上面都是一些帶血的紙巾,皺了皺眉,隨即揚起胳膊將紙巾都抓了出來。

他輕巧的指尖碰觸到一塊冰涼卻有質感的東西,順著紙巾往下摸了摸,最終掏出來一塊長方形的石塊。石塊上描繪著丹青山石,尾端一角沾著血,血跡染到他指尖上黏膩膩的。

他隔著人群向走廊另外一頭望去,看見警察們陸續出來,看見顧伯棠緊接著被警察帶走。白皙的面容下黑眸忽然變得銳利有神,他掉轉頭一路小跑奔向樓下。雨終於停了,天際裂出一條細縫出來,陽光乍洩。

自從父母去世後,他一直不願意碰觸任何東西。他有了嚴重的潔癖,即便在孤兒院也備受排擠,沒有小朋友願意和他玩。然而如今小男孩緊緊握著長方形石塊一路跑到太陽底下,他與沾著血跡的石塊一起暴曬了很久很久。

桃花眸中有了一點點笑意。他不常笑,那一笑竟如滿院桃林萬朵壓枝,次第盛開,綿延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