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初冬,楓葉瑟瑟,萬瓦見霜,那時京大醫院還沒有幾十層的高樓,沒有佔地極廣的護理部和檢查部,即便門診大樓也是些舊磚舊瓦,白牆藍邊。整座醫院粉刷得乾淨整齊,到哪都能聞得到一股消毒水味。
門診部三樓的心理科內,25歲的肖雅潔跑到辦公室氣喘吁吁地喊道:「老師老師,科裡來了個大美人兒。」
顧伯棠正戴著眼鏡看心理學文獻,沒有抬頭,「誰來了?」
肖雅潔一向愛看熱鬧,更愛把熱鬧第一時間分享給自己的老師,笑嘻嘻道:「一個叫林落雪的病人,老師快去看看,長得特別好看。」
「你剛來實習,要把精力放在專業上。」
顧伯棠放下文獻轉頭看她,眸光清澈。日光傾斜在他一半的衣服上,明暗交疊,「上午剛剛來了一個恐怖性障礙患者,你跟進一下。」
「哦。」肖雅潔嘟嘴,悻悻關門。她剛來三天,已經被顧老師說了十回,回回理由都是不收心,太愛玩。
只是門還沒徹底關死,走廊裡忽然傳來大喊大叫的聲音。
肖雅潔「啊」了一聲,將門大開:「老師!陳主任眼睛瞎啦!」
顧伯棠摘了眼鏡,疾步出門。走廊裡一灘血跡,陳西晚正捂著眼睛斜靠在牆角。
牆角另一側,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渾身顫抖。她的肌膚白皙如瓷,腰肢柔軟細弱,只是臉色不好,咬著唇呆呆地站在那。她的身邊還有一位中年婦女,鬢邊夾著白髮,看模樣和打扮似乎與女孩子沒什麼血緣關係,更像是她的保姆。
一個個頭不高的保安聞聲趕過來,看著走廊裡的境況趕緊吹哨,想把隊友也喊過來。
顧伯棠打斷了他的哨聲,走到陳西晚身邊關切問道:「傷到哪裡了?」
陳西晚咬著牙靜默了一會,半晌才從痛感中回過神。他搖搖頭,抽著氣說道:「沒事,劃到眼角了,待會就好。」
身在心理科,顧伯棠知道隨時會有這種風險。他見走廊裡已經圍觀了那麼多人,笑了笑說道:「我在鄉下給病人看病,被一個躁鬱症患者一腳踢出去幾米遠,飛了一會才落地。這還是輕的,聽說外院一個心理科醫生被精神病患者打斷了五顆牙,到現在說話還嘶嘶漏風呢。」
他幽默的口吻讓其他人跟著一笑,便聽他接著說道:「我們感冒發燒了是病人,他們心理出現問題也是病人。生病的時候非常難受,我們要理解她。」
他擺擺手,示意圍觀的人散了。又安排吳聰帶著陳西晚去包紮,才又轉回辦公室。
林落雪被姆媽扶著,刺傷陳西晚的那支筆就丟在她的腳下。
姆媽連連感激顧伯棠的解圍,然而林落雪第一次到心理科,印象最深刻的卻不是顧伯棠。她被姆媽領著剛到三樓,便看見陳西晚正笑著給患者聽音樂。他把磁帶放進收音機裡,在靜謐的下午,輕緩的音樂迴盪在整個走廊。
冬日太陽的光輝溫暖和煦,陳西晚穿著寶藍色大衣挺身佇立,陽光中勾勒出清雅細緻的輪廓,大衣袖口的每一根牙色絲線都清晰可見。他笑起來溫潤恬靜,襯得時光一同靜好。
剛才陳西晚讓她做心理評估,她填好所有的表格,跟著他一起進入治療室。
然而剛一進來,林落雪腦子裡忽然出現另一種聲音。她立刻覺得自己被偷窺了,眼前的人竟然和偷窺自己的人一模一樣。封閉的空間讓她腦海中的聲音越來越強烈,她打了個寒噤,沒等姆媽上前,她瞬間從口袋裡拿出一隻鋼筆。
再後來她追著他到走廊,將鋼筆刺進他的眼睛。幸好他躲得快,筆尖劃破了他的眼角,鮮血濺在自己的手上,鋼筆應聲落地。
她和陳西晚見面的第一天,就如此不同尋常。
一個月後。漢州簌簌下了一場大雪,地面溼滑難走,醫院暖氣供應不足,惡劣的環境卻沒影響心理科的工作,科裡已連續開了幾天的會。
顧伯棠坐在桌子正中的位置,肖雅潔緊緊挨著他,此刻正哭得梨花帶雨。
顧伯棠總共收了兩個學生,雲月華縝密冷靜,不苟言笑,不禁逗,話又少,明明才剛過完28歲的生日,看起來卻像40歲一樣。肖雅潔則與雲月華截然不同,天天嘰嘰喳喳像只黃鸝鳥,明媚活潑,卻總是馬虎犯錯。如今顧伯棠看著肖雅潔哭得眼睛都腫起來,嘆道:「雅潔,恐怖症患者的脫敏治療我來做,你輔助我。」
肖雅潔懵怔地抬頭,嗓子哽咽,「可是他現在要我們賠償,老師接過來,責任就在老師了。」
顧伯棠平靜道:「不礙事。」
肖雅潔緊抿唇角,她垂下頭,眼淚又掉下來。同在一側的雲月華食指不斷敲著桌面,冷冷出口:「我不同意,老師你這是偏袒雅潔。她自己犯的錯,就應該自己承擔。」
肖雅潔吸了口氣,淚霧升騰,她根本不想連累自己的老師。
倒是對面的吳聰開口道:「雅潔剛工作沒多久,後期賠償的問題根本無力承擔。我建議由咱們心理科承擔一部分,一起渡過難關。」
「那不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當然是誰出錯誰負責,不然以後再犯錯怎麼辦?」
雲月華一向脾氣爽直,眼裡容不得沙子。她實習以來從未出過錯,事事謹小慎微,都是為了病患能早一點康復。如今看肖雅潔的樣子,只覺得令人不齒。
「雅潔的事情都別再說了,我既然是老師,就有責任和她一起承擔。恐怖症患者病情加重,我估計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治療他的病情,其餘患者現在就調配一下,分給你們。」
顧伯棠遞給肖雅潔一方手帕,示意她擦擦眼淚。
很多年後,肖雅潔都還在記著那方手帕的樣子。雖然洗的有些發白,卻有溫柔細膩的觸感。她從上學時就很崇拜顧伯棠,知道他是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心理學畢業的博士,成績優異,風光無兩。當時心理科在國內還沒有發展起來,醫療設施簡陋,大家對心理科的理解存在很大限制。然而顧伯棠卻拒絕掉國外高校的聘請,毅然回國,讓人心生敬意。
她還知道顧伯棠經常下鄉,時不時從鄉下帶回來幾個瘋子,那些沒人要沒人管的瘋子傻子,經過顧伯棠的治療竟然全部恢復正常。肖雅潔對京大心理科神往已久,就是為了能接近他,做他的學生。
她接過那方帕子,沒捨得擦淚,只緊緊攥在手裡。
顧伯棠重新戴上眼鏡,拿起會議桌上的資料問道:「有一個經常肚子疼的患者,你們誰來接?」
雲月華:「其他科查過了嗎?確定是心理問題?」
顧伯棠點頭,「身體很健康,一緊張就肚子疼,連門都出不了。耽誤了很多事,所以想來做治療。」
肖雅潔用袖子抹了一把淚,開口道:「我覺得肚子疼的問題需要重視起來。人們感受到壓力,是因為人們知道事情不受自己控制,所以下意識就想去做自己能控制的事情。但是人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身體,能做的就只有吃飯和排洩。重要考試、相親、面試等等任何重要的節點,人都會因為緊張而想排洩,外在表現就是肚子疼。」
顧伯棠呼吸輕緩,與她舉一反三,拿了另一起案例道:「人的潛意識確實能影響自己的肚子。比如兩三歲孩童經常不排洩,實際原因可能是他感受到家庭關係有問題,想用這種方式引起自己父母的注意,讓他們知道自己在抗爭。」
肖雅潔補充:「普通人的肚子疼,大多是迴避壓力的一種表現。」
顧伯棠緩緩點頭,「你說得對,外在不受控制,就只能控制自己的身體。重要節點人們往往不夠自信,所以才拿自己的身體下手。」
雲月華看著兩人滔滔不絕地溝通,面色回暖。她很高興看到肖雅潔認真做研究的樣子,抬頭說道:「這個患者我來跟進吧,應該沒什麼問題。」
顧伯棠卻否決了她的建議。
「這個患者吳聰來跟,月華你跟另外一個案子。」
「老師請說。」
「有一個二十四歲的家庭婦女,高度抑鬱,重度焦慮,晚上失眠,你來負責她。」
雲月華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連忙應下。這時肖雅潔忽然出聲:「這位家庭婦女結婚多久了?」
顧伯棠:「半年。」
「身高和體重呢?」
顧伯棠:「身高165釐米,體重170斤。」
吳聰倒吸一口氣,「這麼胖。」
肖雅潔目露精光,有些興奮地說道:「長期失眠怎麼會有那麼胖的身體,而且結婚就半年,估計是婚後才發現老公身上的缺點,和老公沒有磨合好,老公又不哄著她,所以心裡才不舒服的。」
雲月華皺眉,「你想說什麼?」
肖雅潔坐直身子,「有可能是假抑鬱。讓她去上班估計就好了。」
雲月華:「你連病人都沒見過,就這麼下判斷?」
肖雅潔一臉無辜,「推測嘛。一個家庭主婦每天想的都是丈夫對自己不好,又困在家裡不出去,肯定會鬱悶。但是這種病都是暫時的,只要出去上班,忙起來就不會對自己的丈夫那麼在意了。」
顧伯棠安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眉頭緊鎖。他見過那位家庭婦女,做出的判斷與肖雅潔幾乎一致,只要上班,家庭婦女的失眠和焦慮基本都會得到解決。
但是病患的關鍵問題並不在於失眠,靠勞作能讓她睡好覺,但她的家庭問題並沒有得到解決。心理醫生不是解決表面問題,是幫助患者一起成長,讓她們認清問題的本質,從而成為更好的自己。
他心中一沉,開口說道:「雅潔你太聰明了,希望你以後能把你的聰明用在正確的事情上。」
肖雅潔:「我……」
顧伯棠:「以後你要多向雲月華學習。她謹慎,中規中矩,不冒進,但都是做醫生的優點。我們不能拿著病人開玩笑。」
肖雅潔低頭,沒有說話。
吳聰半咳了一聲,想打破尷尬的氣氛。
「老師,還有一件事。最近孤兒院來向我們求助,有幾個剛進孤兒院的孩子有很嚴重的心理問題,希望我們可以跟進。」
顧伯棠面色凝重,「好,你先跟進一下。孤兒院裡很多都是突然喪失父母的孩子,應激反應很大,一定要重視他們。」
吳聰點頭。幾個人陸續起身,各自準備自己的案子去做治療。等雲月華和顧伯棠出去之後,吳聰看著馬上要出門的肖雅潔忽然輕聲喊住她。
肖雅潔停在門口,回頭看他:「怎麼了?」
吳聰從桌子底下拿出來一束玫瑰花,疾步走到她面前。他有些忐忑,臉色潮紅,低了低頭,「我今天這身衣服怎麼樣?」
肖雅潔這才注意到他穿了一件時髦的咖啡色襯衫,打了格紋領帶,整個人看起來穩重儒雅。
「還行吧。」
吳聰笑得燦爛無比,眉梢輕挑,隨即將玫瑰花遞給她。紅色花朵嬌豔欲滴,在冬日大雪時節格外奪目。
「送,送你。」他緊張得雙手顫抖,不敢看她。
肖雅潔笑嘻嘻地接過來,聞了聞,「這麼香!」
吳聰羞澀地點頭。他一大早跑了很遠的路才買來,鞋子都溼透了,就是想送一束玫瑰給她。
肖雅潔傾身,古靈精怪地看著吳聰,「我收下這束花,它就是我的了對嗎?」
吳聰有些沒聽明白,只不停地點頭,「玫瑰花就是你的。」
「謝了。」
肖雅潔瀟灑地轉身。片刻後,走廊裡再次傳來她嬌俏的笑聲。
「顧老師,我送你束花!特別好看!」
「謝謝,確實很漂亮。」
「我放你辦公桌上可以嗎?」
「放到治療室吧,讓患者們看看。」
聲音越來越遠,仍然站在門口的吳聰一臉落寞。他的笑意緩緩從眼睛中消失,最後整張臉與窗外的大雪同色。他想到肖雅潔前幾天和自己聊天時說,玫瑰花代表愛情,她如果有喜歡的人,一定要送玫瑰花。她還知道花語,送一朵代表你是我的唯一,送十一朵代表愛你一生一世,送二十一朵代表最愛。
他送給她的那一束恰好是三十朵,花語是:請接受我的愛。
過了新年的京大醫院在後院遍植桃樹,初春時節花蕾層疊綻開,萬物新綠,風清日暖。心理科的憂鬱症病人一下子增多,讓科裡的同事忙得焦頭爛額。然而此時讓顧伯棠更加擔心的卻是最近的流言,流言說得有模有樣,不得不讓人警惕疑心。
吳聰拿來了孤兒院孩子們的資料,進入顧伯棠辦公室的時候有些慌:「總共有十幾個孩子都有很嚴重的心理問題,我們得趕緊做心理干預。」
顧伯棠接過資料,眉頭不展。
吳聰嘆氣:「春天是憂鬱症高發期,科裡一下子抽調不出多餘的人手,真是為難。」
顧伯棠沉吟片刻道:「春天氣壓低,空氣中含氧量也低,生物體代謝進入旺盛期,發出的聲波影響人的內分泌系統,所以憂鬱症才會高發。以後我們科得提早做準備做預防。」
吳聰:「可這些孩子也不能不管呀。」
顧伯棠:「季節性的憂鬱症容易恢復,讓患者多出去走走,曬曬太陽,注意調節飲食和睡眠即可,我會讓陳主任和雲月華來跟進他們。至於這些孩子,由我來做治療,你和雅潔配合我。」
吳聰點頭。他偷瞄了顧伯棠一眼,支支吾吾道:「不知道陳主任是否有空。」
顧伯棠看著他,「怎麼了?」
吳聰走近一步,壓低聲音向他說道:「我最近聽幾個患者說林落雪喜歡陳主任。有見他們兩人在池塘邊散步的,也有見他們在桃花林中牽手的,我看林落雪長那麼好看,不知道陳西晚主任是不是真的動搖了?」
顧伯棠啪的將資料放下,目光灼灼道:「你從誰那裡聽的流言?」
吳聰有些膽怯,縮了縮頭,「幾個病人傳的,不知是真是假,我也是擔心陳主任。」
顧伯棠繞過桌子走到他身旁,以極嚴肅的口吻囑咐他:「這件事情到此為止,你千萬不要往外說。陳主任那裡我會去了解,事情沒有水落石出之前,你在誰面前都不要提。」
吳聰下意識點頭,「知道了。」
窗外楊柳吐綠,花海如雲,日光輕蕩枝捎,明明美得不可方物,顧伯棠卻眉隱愁雲,半分賞景的心情都沒有。
是晚。
春風料峭,心理科還亮著一盞孤燈。
顧伯棠關上自己辦公室的門後,看見走廊空空,心知大家都已經回家,這才敲了敲陳西晚辦公室的門。
近日來心理科難得安靜,顧伯棠正當盛年,成日忙碌卻讓他額間多了條明顯的皺紋。自進入京大心理科,顧伯棠夙夜匪懈,從未睡過一個整覺,在他手下治癒的患者不知多少。他耳邊從沒有少過吵嚷聲,可今天晚上,顧伯棠才發覺春夜竟寂靜得有些可怕。
他緩緩進入陳西晚的辦公室,看見陳西晚還伏在案頭,喊了一聲:「西晚。」
陳西晚抬頭看見是他,連忙招呼他坐下,笑道:「等我寫完這份病歷。」
顧伯棠緩緩坐到他對面,目光有些迷離。他聽著鋼筆劃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喑啞道:「聽說秋薇懷孕了。」
陳西晚低著頭,笑聲卻爽快地傳來,「是啊。你與我同歲,你家小辰都快十歲了,秋薇才剛剛懷孕,時間過得真快啊。」
「秋薇身體弱,你好好好照顧她。」顧伯棠看著他,有些回憶年輕時候的情景,「當時沈院長邀請咱們來京大心理科,第一眼就看中了你做他未來的女婿。現在沈院長也快到退休的年紀了,希望你和秋薇能好好的。」
「那是自然。」陳西晚放下筆,燈光下神采奕奕,「伯棠啊,咱們兩個一起從美國加州大學畢業也快十年了吧。可惜你當時已經結婚了,不然我看沈院長沒準先看中你了。」
顧伯棠淺笑搖頭,「你還是愛開我的玩笑。」
陳西晚整理了桌子上的病歷,暗夜中風聲如濤,嗚嗚作響。
「咱們去喝點威士忌,好久沒和你一起吃晚飯了。」
「小辰還等著我回去。」顧伯棠拒絕他,接著說道,「你先等一等,我還有話和你說。」
陳西晚還在整理,「說什麼?」
「林落雪的病情怎麼樣了?」
陳西晚忽地停下,看著他,「好多了。」
「我下午觀察了一下林落雪,發現她的病症並沒有好轉。之所以精神大好,是不是因為她已經有了移情傾向,對你產生了強烈的情感?」
「怎麼……會。」陳西晚笑了笑,「你是不是聽到什麼流言?林落雪是我的病人,我一直在為她看病。」
顧伯棠:「眾議成林,流言未必不是真的。」
陳西晚急道:「你不要聽外面人胡言亂語。」
顧伯棠嘆道:「林落雪每次來都精心打扮,一次比一次刻意。她剛來的那天穿著樸素,面色憔悴,可你再看看她近期的穿著和裝扮,都是在向你表現她自己。西晚,你應該很清楚,林落雪的病完全沒好,她只是把情感傾訴在你身上。如果你沒有及時抽身,她的病情會更加嚴重,後果難以想象。」
陳西晚手指有些顫抖,他企圖提高說話的聲音來抵抗顧伯棠的質問。
「難道我連這點作為醫生的操守都沒有嗎?伯棠你應該相信我!」
「心理諮詢需要保持中立和客觀,同時保持一定的距離。西晚,我希望這些原則你能堅守。」
燈火如豆,陳西晚的表情五味雜陳。
「你娶了秋薇,又是心理科的主任,有步月登雲志,千萬裡好前程。」
顧伯棠緩緩起身,平靜地看著他。
「不要讓林落雪再對你存有幻想,如果你沒有辦法改變,建議你儘早結束你們的諮詢關係。」
陳西晚喉頭有些發酸,他的眸光閃爍,呆愣了好一會,竟不知顧伯棠什麼時候走的。他手底下按著一團小字,沒敢讓顧伯棠看到。那是落雪前兩天刻在自己桌角的,極好看的蠅頭小楷: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一連陰了幾天,科裡各個同事在這樣的天氣下都睡意沉沉。顧伯棠給大家煮了咖啡,出門的時候恰好撞見林落雪。
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搭了一件半透明的白色外衫,襯得肌膚勝雪,身姿窈窕,連口紅都比往日抹得更豔一些,很是招搖。之前連雲月華都忍不住稱讚林落雪的美,長眉連娟,柔情綽態,日色之下燦然生光,像是尤物不可多得。只是可惜患了精神分裂症,不然真稱得上絕色。
顧伯棠與她點頭示意,剛要錯過身子,林落雪忽然喊住他。
「顧醫生,我給陳主任打了好幾個電話他都沒接,沒出什麼事情吧?」
顧伯棠淡淡道:「一切都很好。」
林落雪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甜甜的,「我給他煮了雞湯,特地給他送來。」
顧伯棠沒再應聲,轉而將咖啡渣倒進凹槽。再回頭時,林落雪已經進入陳西晚的辦公室。
他嘆了口氣,希望她的病能早點好起來。正想著,吳聰忽然趕到三樓,氣喘吁吁道:「不好了,孤兒院有個孩子自殺,其他孩子情緒躁動,還有跟著自殺的!」
「快把孩子接過來!」
顧伯棠捏著杯子就跟著他往下走。他的呼吸凌亂,眸下一抹淡淡的黑影,只怕晚一步會發生更多的意外。那些孤兒院的孩子,已經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陰雲厚重,整個醫院沒有一絲風。
主任辦公室內,林落雪輕輕把門關上,含情脈脈地看著辦公桌前的陳西晚。
陳西晚面色冷峻,淺淺出聲:「坐吧。」
林落雪先把雞湯放在他桌角,有些撒嬌地說道:「院子裡的桃花開得那麼好,一起去看看桃花吧。」
陳西晚放下案頭的資料,咳了咳,「落雪,我們不應該這樣。我是你的醫生,就只能治療你的病。」
林落雪眉梢輕動,有些失措。
「是不是我哪裡做的不好?」
「你沒有不好,是我不好。」陳西晚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你的病尚有很多不明晰的地方。你只說你飽受欺負,我猜測你以自我封閉的方式來應對外面的壓力,自我防禦機制出現,你將自己完全鎖在了一個角落。你的精神高度緊張,感受到的壓力越來越大,你不能無視這種壓力,否則壓力會把你吞噬!」
林落雪使勁搖頭,連連後退,「我沒有,我沒有。」
「落雪,你應該告訴我真相。你不和我說實話,我沒辦法給你看病。」
林落雪雙眸盈滿淚水,哭泣道:「我現在已經好了西晚,我可以好好地和你在一起。」
「我們不能在一起。」陳西晚義正言辭地拒絕,「何況你也沒有徹底好轉,現在你依靠藥物和治療看起來症狀確實減輕了,但是你根本沒好。」
林落雪抖著身子,極盡隱忍地抽噎道:「我知道你有妻子,我根本不敢想和你結婚。但是西晚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我每天都很想見到你。」
陳西晚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仍舊以醫生的姿態和她說道:「我們不能成為朋友,更不能成為親人,不然我就沒辦法再給你治療。請你原諒,其實我根本不完美,是你對我的好感把我變得太完美了。」
聲音未落,林落雪猛地上前撲進他的懷裡,胳膊緊緊環著他的腰身。而陳西晚卻一動不動,連碰都沒有碰她。
林落雪的眼淚將他的襯衣浸溼,她悶在他懷裡哭泣,「你和我在桃花林中散步,和我講你的抱負和夢想,那些都是假的嗎?」
陳西晚喉頭微動,緩緩說道:「帶你出去是想讓你有更好的心情,以此能和我說出埋藏在你心中的秘密。你對我隱藏太多了,至今連你的家人都沒出現過,你應該對你的醫生坦誠。」
她緊緊抿著唇,「能說的我都說了。」
「對不起落雪,我仍然想勸你重新審視我們的關係。你只有和我講清你的心結,我才能徹底把你治好。」
林落雪哭了很久,一句話都沒有說。陳西晚知道她今天是不會說了,他努力了那麼久,想徹底找到林落雪罹患精神分裂症的原因,卻遲遲沒有找到。
他將她與自己拉開,站在她面前淺淺說道:「你先回去吧。我答應你,一定會把你的病治好。」
林落雪連連搖頭,「我不走。我就在這等著你,等著你喜歡我。」
陳西晚嘆氣。他轉身走向門外,外面雲層翻滾,狂風驟起,一股寒意直侵心頭。
他快速向隔壁辦公室走去。他要給姆媽打個電話,讓她來接林落雪。當初填表格時,林落雪在聯絡方式那欄寫了姆媽的電話號,或許在林落雪心中,父母並不比她的保姆重要。
天陰沉沉的,在傍晚終於下了瓢潑大雨。京大醫院啟用了應急的照明裝置,心理科提前下班,都趕在暴雨前回了家。天空爆裂,似乎將悶了幾天的雨一齊傾瀉,雷電交加,路面泥濘不堪,狂風吹斷了桃花枝,一地殘紅。
顧伯棠與吳聰將孤兒院自殺的孩子送到了急診科進行包紮,等著孩子醒了又做了心理干預,全部忙完已是晚上。大雨下個不停,顧伯棠吩咐吳聰在門診等著,他打算將孩子們全部轉到住院部的病房,等明天一早挨個給孩子們做心理測量和評估。
心理科內,林落雪坐在陳西晚辦公室的沙發上,默默垂著頭哭泣。
她的眼淚一直沒有斷,哭得嗓子都啞了。
陳西晚打了一把傘從院辦過來,雨斜風急,肩膀乃至半個身子已經全部溼透。他手中握著一把長柄黑色雨傘,雷聲轟隆中加速向心理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