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原形畢露

傍晚,夕陽的餘暉灑在池塘水面上,粼粼光波如珍珠一樣璀璨。

李唯西開車將林落雪的姆媽帶到了京大醫院,泊好車後姆媽卻遲遲不下車。李唯西斜倚在路旁,也不催促,等著她自己下來。

夕陽退沒時,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最終緩緩下了車,一步步向醫院花園走去。

李唯西拜託宋摘星將父親推到花園中,如今兩人已經在樹蔭下等待。顧伯棠還是痴呆的樣子,目光無神,面色蒼老,下體一片洇溼,今天已經是他第四次換衣服,在他的世界裡已經不認得所有人,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李唯西並沒有強迫林落雪的姆媽,他到了她的家中說明來由,希望她見見自己的父親,姆媽在靜默半晌後便答應了他。

即便和姆媽說再多關於父親的事情,姆媽也會覺得他離自己很遠,與自己無關。但是當她親眼見到父親如今的樣子,或許便會明白自己的隱瞞已經對別人造成了多大的傷害。李唯西在賭,賭她對父親有愧疚感,賭她在情緒激動的情況下會與自己說出真相。

出乎李唯西意料的是,在姆媽甫一邁入京大醫院時,她就已經支撐不住了。往事一幕幕襲來,她的眼睛裡充滿渾濁的淚水,她已經老得不成樣子,她在世上活不了幾年,僅僅感懷二十年前的事情就已經讓她崩潰。她走得越來越慢,臉上的淚水越多越多,當她最終走到池塘邊看見顧伯棠的樣子時,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嘶啞。

姆媽淚眼迷濛地看著顧伯棠,他早已沒了當年意氣風發的樣子,如今老得像具枯骨。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些年顛沛流離東躲西藏,不是為了躲林雨澤,而是為了躲他。她無法面對他,他的下半生都因為自己當初貪念錢和安穩而被毀了。

她緩緩張口,口腔裡的唾液黏在上嘴唇,聲淚俱下:「顧老,我來看你了。」

顧伯棠仿似沒有聽到,只呆呆地看著她。雖然他的眼睛中映著她的身影,然而他卻沒有任何情緒,他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誰,只發出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聲音。

姆媽往前跪了跪,眼前一片淚霧。

「是我對不起你,當年不該揪著你不放,是我做了虧心事。」

蒼老而鬆弛的手覆上面頰抹了一把眼淚,姆媽沙啞著嗓音道:「是你救了落雪,是你救了她。可我當時也是不得已啊,求你原諒我。」

站在後面的李唯西眸光變黯,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沒有傷害林落雪,心尖襲來密密麻麻的痛感。

宋摘星從顧伯棠的身後繞出來與李唯西站在一起,姆媽還在碎碎念著,捂著心臟的地方不停地落淚。

「我老了,你也老了,我們這一輩子活得糙,活得不隨性。我不知道落雪那晚到底出了什麼事,可我知道你肯定沒有害她,當時那麼罵你那麼鬧,我也是沒有辦法。」

她說到此處,李唯西一忙上前,「當時到底出了什麼事?」

姆媽跌坐在地上,呼吸有些不穩。眼看夏天都快過去了,空氣還是悶得人難受。

他的突然質問讓姆媽再次緘口,她別過頭不去看他,似乎唯有這樣她才會好受一些。

李唯西眼眶湧出熱淚,顫抖著道:「我父親當年是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的博士,他遠渡重洋學習心理學,就是為了給漢州的人看病。他拒絕美國大學職位邀請,千里迢迢回來,就是為了讓更多人得到治癒的機會。他嘔心瀝血看好了那麼多人,不求榮耀,不求報答,而你,你們!你們毀了他,你們毀了他的事業,毀了他的夢想,毀了他的家庭,毀了他下半輩子,你以為一句請求原諒就可以雲淡風輕地抹去對我父親的傷害嗎?!」

姆媽的身子一抖,她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唯西緊緊握著拳頭心痛如絞,慼慼道:「我十歲的時候就失去了父親,全都是因為你們。」

宋摘星看著坐在輪椅上滿頭白髮的顧伯棠,眼淚跟著簌簌流個不停。他那麼瘦,脊背佝僂,眉間盡是溝壑,連胡茬都老了。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二十年揮霍,何況是他最重要的二十年,他和李唯西本都不該受那些苦。

姆媽終於轉頭,她看著李唯西,缺半的牙齒緊緊咬著乾癟的嘴唇。

「落雪在心理科的那天晚上,只有你父親一個人值班。我去接她的時候她已經瘋了,是你父親把她送進急診科搶救,落雪醒來後就滿醫院大跑,說自己被毀了。」

李唯西走近她,「你還知道什麼?」

塵土在腳下飛揚,姆媽哭得筋疲力盡,她喑啞道:「落雪的病是在林家得的,她的精神分裂症在十幾歲的時候很嚴重,可他們不讓她看病,一直把她關在家裡。後來落雪央求我帶著她來京大醫院,第一次來,我們是偷偷來的。後來林雨澤的父母知道了她去看病,並且看她有恢復的跡象,就沒再阻攔。」

「他們為什麼不讓林落雪看病?」

她頓了頓,陷入冗長的回憶之中,「我只記得林落雪有一次跪在他們面前跪了整整一天,她養母不停地扇她耳光。林雨澤的讓我在外面候著,我透過門縫偷偷看她,她一直在抖。」

宋摘星與李唯西對視一眼,這樣的家庭環境一定存在問題,也許正是這種畸形的關係才導致林落雪得了精神分裂症。

李唯西問道:「林落雪在家裡最怕誰?」

姆媽幾乎毫不猶豫地回答他:「林雨澤。」

李唯西眼睛半眯,他向她確認:「林雨澤知道她常去心理科嗎?」

姆媽點頭,「當時連家裡的僕人都看出來落雪經常來京大醫院,來得越來越勤。」

李唯西猜想這大概與林落雪的移情有關,既然林雨澤察覺到林落雪的變化,不知道他又會怎樣對待林落雪。如今李唯西還有最後一點不明白,他逼近姆媽,一字一句問道:「出事之後,林雨澤為什麼趕你走?」

姆媽身子微晃,「落雪……死了之後,他不願意再看見我。」

「你說謊,」李唯西看著她的眼睛,「他絕不僅僅是因為林落雪死了才給你錢封你的口。」

樹蔭下的顧伯棠忽然驚叫起來,宋摘星連忙上前為他擦拭口水。她半蹲在地上,與姆媽離得更近,淚如雨下和她說道:「如果你不說,顧伯伯就一輩子活在罵名裡,他救過那麼多人,難道就應該是這種下場嗎?」

姆媽的嘴唇急劇抖動,她再次悲號道:「那天落雪去心理科一直沒有回來,傍晚時心理科打來電話讓我去接落雪,是林雨澤去的。」

「什麼?」

李唯西踉蹌一步,時間彷彿在這一瞬間凝滯。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姆媽,心跳漏跳一拍。除了陳西晚,當天連林雨澤也去過心理科,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宋摘星趕緊問她:「他去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了。」姆媽伏在地上,下頜沾滿了樹皮與泥土的碎屑,「他不讓我說。那晚他沒接落雪回來,等我到心理科的時候,落雪已經瘋了。」

宋摘星緩緩站起身,她看著李唯西震驚的樣子知道這件事情對他來說太過沉重,她走到他面前輕輕說道:「當年的事太久遠了,你不要太著急。」

李唯西與她四目相匯,他的眸光幽暗深邃,讓她看不透他。暮色四合,遠處的樹影變得暗沉沉的,他們隔著咫尺的距離,這一瞬宋摘星感受到他巨大的悲傷和無法說出口的難過,卻不知道他要怎麼辦。

半晌,他與她道:「我要先見陳西晚。」

宋摘星皺眉,「這件事與他有關嗎?」

「是。」李唯西黯然道,「當晚他也去過心理科。」

宋摘星十分震驚,頭頂猶如炸了響雷。這些陳年舊事不見天日,被揭開時卻讓人魂飛膽顫,連一向溫和慈祥的陳院長都牽連其中,不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有些不相信,「陳院長平時彬彬有禮慈眉善目,難道都是裝的嗎?」

「他的妻子就是懷疑他當年做了壞事才導致流產,至今被噩夢纏身。而且……」李唯西微頓,慢慢說道,「當年林落雪喜歡陳西晚,這件事情沈秋薇也知道。」

趴在地上的姆媽眼淚懸在眼角,她終於明白當年落雪為什麼頻繁地往心理科跑,原來她早已與陳西晚有了感情!

宋摘星不知他有何打算,「你要去找陳院長當面問清楚嗎?」

就在剛才靜默的幾分鐘,李唯西已經想到下面要做什麼。他否定了宋摘星的想法,「如果陳院長一直隱藏至今,即便我去問也不會問出什麼,更何況沈秋薇的病還沒有好,我需要一個兩全的做法。」

李唯西說得對,陳院長是心理醫生出身,就怕當面對質也不會得到什麼答案。只是她有些疑惑,不知道他說的既能讓他得到答案又讓沈秋薇心病痊癒的辦法是什麼。如今林雨澤的病還未好,也只能先從陳西晚那裡入手了。

翌日,宋摘星帶著沈秋薇走到警局時天還沒有大亮。夏天即將過去,即便喧囂的馬路在這樣的清晨也散發著清涼的氣息。國槐落了一地花瓣,淡綠色的細碎的花瓣為夏天染著最後的顏色。灑水車緩慢駛過,金芒色的陽光透過雲層篩下一條縫隙照在乾淨的馬路上,城市在破曉時重新恢復生機,一切都變得蓬勃而有活力。

宋摘星扶著虛弱的沈秋薇輕聲道:「進去吧。」

沈秋薇眼睛看著她,想說的話一句也沒有說出來。孫鳴出來接她們,將她們帶進審訊室的隔壁房間,透過房間中的單向透視玻璃可以看見審訊室中的李唯西和陳西晚。

李唯西之前幫助警局破過案子,又涉及父親當年強暴患者一案,便連夜委託孫鳴借用瞭如今的房間,流程還算順利。其實他只需要一臺測謊儀,之所以選在這裡,是因為選在心理科會讓沈秋薇覺得他們暗下幫助陳西晚,失去了測謊的作用,而更重要的是這種環境也會讓陳西晚覺得正式和嚴肅,即便是心理師,也很難逃脫測謊儀針對人體呼吸、血壓和脈搏的探測。雖然測謊儀至今無法替代偵察和審判工作,但對李唯西的事情而言已經足夠用了。

昨晚李唯西將計劃告知孫鳴和宋摘星後,宋摘星起初有些不明白,李唯西本身就可以通過微表情探查人是否說謊,但他堅持讓孫鳴幫助,不知到底有什麼打算。直到他讓自己通知沈秋薇,她才明白他的苦心。沈秋薇對陳西晚的懷疑長達十幾年,卻又無法問出口,那麼當年的事情是否是陳西晚所為,今天都會給到沈秋薇答案。她需要一個確定的結果,而不是永遠懷疑下去,惶恐度日。

李唯西篤定陳西晚會來,是因為院裡都知道陳西晚愛妻心切。無論他是有意如此宣揚,還是真心對待沈秋薇,兩種情況下陳西晚都不會拒絕配合。李唯西只需要在問他感情生活時提及當年的事,已經在這裡的陳西晚也會在慣性的驅使下如實回答,欺瞞不了李唯西。

李唯西看了一眼時間,而後對陳西晚道:「開始吧。」

陳西晚胸下和肚腹上纏著拉伸感測器以測試呼吸速率,右臂肱骨位置綁著血壓測量儀,左手五個手指戴著皮膚電感測器用來測量皮電活性。他面色平靜,點了點頭。

李唯西透過主機電腦觀察著他的呼吸和脈搏,現在看一切都很穩定。測謊技術本身就是一種心理測試技術,李唯西雖然可以通過面質和引導來治療沈秋薇,但是關係到父親的清白,他不得不採取現在的手段。

李唯西問:「你叫什麼名字?」

「陳西晚。」

「年齡。」

「57歲。」

「結婚了嗎?」

「結婚了。」

「職業是什麼?」

「醫生。」

李唯西測出了基準線,抬頭看向陳西晚,「下面的問題你只需要答是或者不是。」

陳西晚點頭。

李唯西繼續問道:「沈秋薇是你妻子嗎?」

陳西晚:「是。」

「你們的第一個孩子沒有出生是嗎?」

他的聲音低下來,「是。」

「你從不關心你的妻子。」

「不是。」

「當年你有個患者叫林落雪是嗎?」

主機上顯示出陳西晚的脈搏和血壓都在急劇變化,他答道:「是。」

「你強暴了她是嗎?」

陳西晚不可思議地看著李唯西,他的瞳孔擴大,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體下汗腺分泌增加,所有的資料都通過感測器顯示在主機上。

李唯西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再次問道:「你強暴了她是嗎?」

陳西晚微微低頭,答道:「不是。」

隔壁房間內沈秋薇捂著嘴巴看著坐立不安的陳西晚淚如雨下,她的身體開始發抖,宋摘星將她拉近自己,給予她倚靠。審訊室內的陳西晚還在繼續回答李唯西的問題,「是」和「不是」的聲音不斷傳來。孫鳴看了看時間,心知測試快結束了,然而沈秋薇的狀況卻更加讓人擔憂。

天光大亮時,陳西晚緩緩走出房間,已是滿頭大汗。

李唯西讓他進入別的房間休息,轉而將測試結果交到沈秋薇手上。沈秋薇還在發抖,她不敢接過來那張紙,生怕自己承受不住。

李唯西淺淺道:「他沒有說謊。」

沈秋薇眼眶中盈滿淚水,她發出痛苦而隱忍的哭叫聲。李唯西什麼都沒說,直到她緩緩將測試結果接過去。她的手指不停地打顫,她一句句讀著測試的結果,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那張紙上。

他沒有說謊,在這樣的地方,在李唯西的逼問下,他回答的都是真實的話。

陳西晚悄然走進房間,他看著滿臉淚痕的沈秋薇,同樣淚光瑩瑩。沈秋薇撲進陳西晚的胸膛,她一遍又一遍地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陳西晚拂去她的眼淚,沙啞出聲:「我沒有好好照顧你,是我不好。」

房間裡的白熾燈發出明亮的光,兩人依偎在一起,交疊的身影映在巨大的玻璃窗上。沈秋薇的眼淚終於停了,她現在對陳西晚滿心的愧疚和羞慚,她的懷疑讓她與陳西晚之間橫亙一條鴻溝,二十年來的若即若離不僅僅是對自己的摧殘,更是對陳西晚的傷害。

沈秋薇緩緩閉上眼睛,她很想回到最初認識陳西晚的那一刻。那時他風姿斐然,一身明朗,一笑湛然若神,那樣獨豔無二。都說林落雪的案子毀了顧伯棠一生,可它無形中也毀了她的西晚,他們的家庭在二十年前就已崩塌,再也沒有重塑。

宋摘星跟著李唯西走出房門,嘆道:「沈秋薇的心病終於好了。」

然而李唯西卻遲遲沒有說話,孫鳴趕過來時看見李唯西的樣子有些不解,「你盯著他的微表情,難道和測試結果不符嗎?」

李唯西搖頭,「當時他的微表情也透露出他沒有說謊,我只是希望這就是最終結果,希望父親的事情真的和他無關。」

宋摘星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即便是測謊儀也仍然有失誤的可能性,雖然它足以應對沈秋薇,但是對於李唯西父親的案子來說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能放過。只是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陳西晚還有強大的剋制力和欺騙的能力,那麼他就太可怕了。

「我相信陳院長。」宋摘星對李唯西說道,「一個人可以偽裝一時,卻不能偽裝一輩子。陳西晚對沈秋薇的愛我能感受到,他的難過和痛苦我也能感受到,發自內心的痛和愛都欺騙不了人。」

李唯西靜默,他並沒有對陳西晚的結果產生懷疑,他只是在想如果不是陳西晚,那麼極有可能是林雨澤。只是如今什麼證據都沒有,得到的線索像羅生門一樣撲朔迷離,難以甄別真相。

李唯西看向孫鳴,「肖雅潔招供了嗎?」

孫鳴嘆氣,「她知道你得到了催眠指令發了瘋,瘋完後口口聲聲說她還沒輸,還沒輸,也不知道說的什麼。」

李唯西眼睛半眯,他察覺到肖雅潔背後還有隱瞞的事情,否則她不會到現在還緘口不言,被周鳴山玩弄於股掌。

還不到七點鐘,楚茵急匆匆給宋摘星打來電話。宋摘星看了看李唯西,在他面前按了接聽。

「我查到了,當年領養時越的是個女人,叫肖雅潔。」

電話掛掉一分鐘後宋摘星仍懵在原地,從頭到腳都像被人澆了一桶涼水,她呆呆地看向李唯西,顫抖道:「時越和肖雅潔是……是一夥兒的。」

李唯西一口氣跑到西山精神病院,他並沒有去找時越,而是先去了高璨媽媽的房間。他急於確認一件事情,一件讓他困惑許久的事情。

一大早病房還很安靜,高璨剛剛給媽媽洗漱完,見李唯西來了整個人一愣。她還沒和他打招呼,李唯西直接靠近高媽媽,看著她的神態問道:「還是整天不說話嗎?」

高璨站在床尾,手裡端著杯子吞吐道:「是。還,還是不說話。」

雲主任迴心理科之前已經將高璨媽媽的事情和李唯西說過了,希望他有時間去一趟。只是這兩天他忙於破解蘇靜芳和陳西晚的案子,才將高媽媽的事情耽延。高璨已經很久沒見過李唯西了,她看著他想到之前對他的攻擊和誤解,如今有些窘迫。

李唯西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疏離,他再次盯著高媽媽,試圖與她溝通,只是任他說什麼話高媽媽都一副聽不懂的樣子。李唯西心中一沉,他知道雲月華的分析沒有錯,明明選用了正確的治療方案並且已經得到效果,如今卻在康復時高媽媽竟一夕間再次陷入另外一個極端,讓人捉摸不透。

然而就在他得知時越是肖雅潔背後的操盤手時,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也是他迫不及待來這裡的原因。

他轉身看著高璨,十分認真道:「我要帶你媽媽做一次心理測驗進行信效度分析。」

備註:效度指所測量的與所要測量的心理特點之間符合的程度,簡單說是測量的準確性。

高璨腦中一片空白,「我媽媽只能在這裡。」

李唯西解釋道:「信度與效度在精神病診斷中有重要的作用,我不會害你母親。」

高璨緊抿唇角,她遲遲沒有說出話。任她平時如何幹脆利落,在李唯西面前她都像個被人看透的孩子,即便什麼都不說,他也全都知道。

頎長的身姿靠近她,他的目光如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

「我有一件事情急於確認,測驗結果是所有問題的答案。」

李唯西與時越見面的時候窗外有一絲詭異的寧靜,似乎這一天等待了許久才終於到來。他開啟時越辦公室的門,看見他正站在窗前看著院子。窗明几淨,他穿著白大褂一身素雅,陽光打在他的頭髮上發出明潤的淡淡的光澤。

時鐘指向九點半,他一手託著咖啡杯在窗前回頭,面色如初時那般冷冷的,沒有半分溫度。

「我等你很久了。」時越呷了一口咖啡,聲音意味深長。

李唯西走到辦公桌旁,看著金色的光影在他身側的牆壁上流淌浮動,道:「高璨媽媽是你逼瘋的。」

時越停在原地,眼睛中隱著鋒芒。李唯西接著說道:「肖雅潔一直沒有招供,是因為她身後還有你。之前我一直以為高媽媽的瘋是肖雅潔施用了心理手段,可當她在獄中笑著說她沒有輸時我便想,肖雅潔和周鳴山的背後還藏著一個人,那就是你。」

他說得這樣清楚明白,時越揚眸,緩緩道:「肖雅潔知道我已經落在周鳴山手裡,所以她不會招出周鳴山。高媽媽的事,確實是我做的。」

李唯西已經不再驚訝了,當宋摘星告訴她如何進入孤兒院,如何查到時越身份時便已經猜到會有現在的情形。

「你故意引摘星去孤兒院,讓她查你,也是另有目的吧。」

舉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顫,時越沒想到李唯西聰明如斯,竟然連這一步都猜到了。他垂眸,白皙的面容隱著暗影。楚茵當天就告訴了自己宋摘星的打算,他反而讓楚茵保密,儘管告訴宋摘星真相,因為他當天有意去圖書館,就是為了騰出時間讓宋摘星求楚茵幫忙。

時越轉回身,將咖啡杯放在桌角,隔著一方桌子看著他,「一切都要結束了。」

李唯西呼吸微滯,「即便肖雅潔領養了你,你也完全可以拒絕為她做事。憑你的本事,肖雅潔根本約束不了你。」

「我從十歲時就認識她了。」時越的聲音愈發冷,「當日她還離不開林雨澤,要幫助林雨澤報復你,所以才搞瘋高媽媽讓你陷入媒體輿論之中。我不能不幫她,即便不是我做,她也會親自做的。」

「肖雅潔做了那麼多壞事,你又何必把自己搭進去。」李唯西如今含著滿腔的憤怒和不解,「摘星會非常傷心和失望。」

時越淡淡笑起,眼底卻仍是冷色,「可惜從一開始就錯了。」

李唯西上前,「你現在還在幫助周鳴山?」

時越沒有回答他,轉而道:「林雨澤鬥不過他,肖雅潔鬥不過他,你也鬥不過他。」

「你為什麼還要幫他?」

「肖雅潔還有很多資產在他那裡,更何況心理遊戲都是肖雅潔參與設計的,這也是她的夢想和心血。」時越陷入年少的回憶中,肖雅潔對他的培養和愛護如涓涓細流,支撐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倘若沒有肖雅潔,或許他早在孤兒院死過很多次,不會有任何人記得。

李唯西解開了所有的疑惑,心中哀涼。他嚼穿齦血,一字一句道:「我一定會抓住周鳴山。」

時越直視他的目光,知道他如今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然而正如他所預料的,他引他到這,另有目的。

「我有東西送給你。」時越緩緩開啟抽屜,從中取出一方鎮尺。鎮尺描著丹青山石,一角帶著黑幽幽的早已乾透的血跡。看得出鎮尺很有年頭,上面的顏色都已變淡,帶著歲月的痕跡。

李唯西不知道這是什麼,時越面色平靜地看著他。

「這跟你父親的案子有關。」

李唯西眸光乍亮,他心緒有些不穩,卻在一瞬間明白這方鎮尺一定是當年犯案的證據。

「我不知道這上面的血是誰的,我從未當面接觸過林雨澤和陳西晚,所以一直沒有查證。」時越唇角微揚,泛著苦澀的意味,「至於我為什麼現在才拿出來,或許是因為當年年紀還小人微言輕,也或許是因為肖雅潔帶著我時,我已經察覺到她沒有查詢真相的心思,又或許你來到漢州時,我早已捲入肖雅潔的陰謀中,無法在第一時間給你真相。不過現在給你,也算適逢其時。」

李唯西站在原地,他看著鎮尺上面的血,整個人竟微微有些顫抖。真相與他咫尺之遙,然而這一瞬他卻害怕得不敢接過來。

時越的目光錯過他的身子向門口望去,聲音充滿溫度和力量,「摘星。」

李唯西下意識回頭,卻發現身後空空如也,然而就在同一時間時越忽然在他耳邊打了一記響指,又脆又亮,整個房間都寂靜下來。

時鐘指向十二點半。

李唯西不知自己何時回了神,看著桌子上的鎮尺,喉頭滾動出聲:「你在賭,賭如果這血是林雨澤的,我就不會再治好他,周鳴山從此安然無虞。」

時越轉身為他倒咖啡,「如今它歸你了,你可以任意處置。」

他再回身時,辦公室中已經沒了李唯西的身影,連桌角的鎮尺都一齊不見了。陽光正盛,時越淺淺笑起,桃花眸清雅至極,沒了半分冷冽。他將咖啡杯端起來顧自喝了一口,濃濃的黑色液體香縈繞齒,每次喝咖啡時他都會想到宋摘星,可如今他再也不能想了。在他告訴宋摘星自己是誰時,便已經離她千萬裡之遠,再也沒有辦法回去了。

他將咖啡杯緩緩放下,手指卻依舊勾著杯子握柄沒有鬆開。他的指節泛白,指如寒玉一樣乾淨瘦長,他凝視著李唯西剛剛待過的地方,想起自己打響指的一瞬間李唯西呆愣在地。他知道李唯西最在意的就是宋摘星,所以喊了摘星的名字,他在那一瞬間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