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宴盡樓塌

「談生意?」宋摘星不可思議地驚呼,「他瘋啦?」

李唯西垂眸,「胡梨也參與其中,想必是吳聰的幫手。」

這一點宋摘星反倒沒那麼驚訝,她知道這正是胡梨備受吳聰喜愛的原因。

「簡一凡他們看不慣胡梨囂張的樣子,正查她呢。」宋摘星嘆氣,「吳聰做的壞事太多了,之前偷論文不跟他計較,沒想到後面他變本加厲,利用同事鞏固自己地位,陷害雲主任,勾心鬥角拉幫結派,現在又濫用權力干涉藥品,樁樁件件都讓人不齒。」

「你也覺得他太過分了?」

「之前是拿不到他的把柄,不然怎麼會讓他這樣肆無忌憚。」宋摘星有些感嘆,「想當初還以為吳主任是個好人,待人和氣與人為善,誰能想背地裡竟然這樣。」

「吳聰很聰明,將胡梨推出來與藥品公司對接,怕是很難抓到他。」

宋摘星攤手,「所以一凡和方琳打算先拿到胡梨的證據,卸掉吳聰的臂膀後再對付他。」

李唯西淺笑,長睫微卷,薄唇潤潤,「既然兩人都與藥品公司的人有來往,就有辦法了。」

「怎麼講?」

「肖雅潔的證據先別提交給警方。」李唯西笑意漸深,問她,「你覺得吳主任是個什麼樣的人?」

「表面上與人無爭,常帶笑臉,性格好脾氣好。實際上卻心機深沉,精於算計,打壓同僚自私自利。」

「你們想要挑撥胡梨與吳聰的關係,頂多也就是讓吳聰不喜歡胡梨,讓胡梨不再那麼張狂罷了。」

宋摘星皺眉,「你的意思是?」

李唯西呼吸輕減,意味深長道:「擒賊先擒王。」

宋摘星知道他已經有了主意,隨即綻開笑顏。她的笑像菡萏出清水,月明照幽院,與半空中的鶯啼流翠一樣溫柔明朗。

陳西晚帶著沈秋薇來到心理科時正是科室正忙的時候,等了許久才見李唯西從諮詢室出來。自上次見過陳西晚,吳聰再沒有與他主動見過,眼瞧著陳西晚帶著太太來到心理科,倒讓吳聰吃了一驚。

陳西晚沒和吳聰過多說話,率先讓沈秋薇做了心理測量,然後帶著她徑直走進李唯西的辦公室。

沈秋薇很是瘦弱,卻帶著中年女人獨有的韻味。她穿著長衫,畫素淨的花枝,白皙的皮膚如瓷一般,似乎看不到歲月留在她身上的痕跡。

她被陳西晚扶著優雅落座,陳西晚與李唯西說道:「一直做噩夢,茶不思飯不飲,我帶她來看看。」

陳西晚本身就是心理醫生,卻沒有讓沈秋薇鬱結消解,李唯西猜測她的病況並不止做噩夢那麼簡單。

「持續多久了?」

沈秋薇淡淡開口,聲音輕綿綿的,像黃昏的風:「十八年。」

李唯西心驚,看向陳西晚,「怎麼沒有早點過來?」

陳西晚抖動唇角,他想說倘若吳聰沒去找他,或許他還不會帶著秋薇過來。只是那些話被堵在喉頭,始終沒有說出來。

「我準備請辭院長一職。」他平靜地看著李唯西,「這之前,希望你能幫我看好秋薇。」

李唯西不知道陳院長怎麼忽然說出這樣的話,還沒回神,便聽他繼續說道:「秋薇十幾年經常做噩夢,這陣子更加頻繁,我擔心她身體吃不消。」

李唯西淺淺道:「我會盡力。」

陳西晚點頭,默默退出辦公室。他記得這間辦公室二十年前還很小,很舊,如今窗明几淨煥然一新,不想一不留神竟過去這麼多年了。

李唯西看著沈秋薇安靜寡言的樣子有些困惑。沈秋薇是之前沈院長的女兒,沈院長退休時陳西晚剛升任副院長不久,之後隔了一屆才成為京大醫院院長。沈院長慈祥和藹,諄諄善誘,陳院長又專情和善,風姿斐然,按說這樣的家庭環境不該讓沈秋薇如此低沉,似乎做什麼都提不起力氣似的。

李唯西看著沈秋薇的測量單子輕輕問道:「都做了什麼夢?」

沈秋薇默了一會,才以極緩的語速說道:「我每天都夢到鬼,在陰森恐怖的屋子裡,鬼死死地纏著我。我不能動彈,也喊不出聲,鬼繞著我走了一圈又一圈,屋子裡那麼黑,我什麼都看不見,就能看到鬼。」

李唯西呼吸安寧,「你小時候夢到過鬼嗎?」

沈秋薇點點頭,「誰沒夢到過鬼神呢,只是我這些年夢到的鬼和之前的不一樣。」

「為什麼這麼說?」

「這十幾年夢到的鬼看不見臉,或者說臉是黑糊糊的一片,長得全都一樣,而且聲音很細很尖,還能和我說話。」

「鬼都和你說了什麼?」

沈秋薇面色蒼白,看起來十分痛苦。

「它讓我留下,讓我不要回去。它有手,手又白又細,緊緊拉著我的衣服。我害怕極了,我想跑出屋子,可怎麼都找不到出口。」

李唯西按照她描述的樣子推測:「是女鬼?」

「我不知道。」沈秋薇又有些顫抖,「我看不見它的臉,就知道它一直圍著我轉。它讓我不要走,留下來陪它。它說它很冷,冷了很多年。」

李唯西平靜道:「世界上沒有鬼。夢到的鬼都是我們心靈無意識的投射,是虛幻的客體。因為鬼沒有肉體卻有人的心理,同時有超凡的能力,給我們的生活帶來影響。」

沈秋薇抬頭,「什麼影響?」

「有時候人會用鬼來實現自己實現不了的願望,有時候人們也會用它來自我約束或者自我懲罰。」

「我不明白。」

李唯西的聲音充滿磁性和力量,像一泓深泉。

「鬼是恐懼的投射。我們恐懼什麼,鬼就是什麼。」

沈秋薇愣愣地看著他,目光有一瞬清亮無比。李唯西察覺出她的表情變化,確定她隱瞞了一些事情沒有說。他站起身,輕輕說道:「你可以想想你第一次夢見這種鬼是什麼時候,如果很久了,就慢慢地想。你再做夢的時候可以在夢裡問問它,你能為它做點什麼。」

簡一凡一連跟了胡梨幾天,終於有了重大發現。他將拍到的胡梨與王可的照片拿給大家看,確信她們之間的關係非同尋常。

辦公室一下子就像炸開了鍋,文靜、方琳擠在一起看著胡梨與方達藥業總監見面的照片,直覺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等李唯西與宋摘星忙完已經將近傍晚,心理科的病患全部諮詢完,整個走廊忽地安靜下來。李唯西拿著那些照片看了幾遍,與簡一凡安排了幾句,隨即囑咐方琳給肖雅潔打電話,和她說吳聰出了事情,要她過來一趟。

倘若肖雅潔問出了什麼事,就讓方琳暗示她與心理科主任一職有關,別的不再多說一句。

此時的肖雅潔正坐在辦公室中拆一份寄來的檔案,上面的寄件人寫著周鳴山,肖雅潔將檔案取出,發現是一份未完成的設計圖紙。她臉色瞬間變得不好,桌角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她拿起電話幾秒後眉心緊皺,「他主任不是當的好好的?」

沒說兩句肖雅潔隨即掛了電話,大步流星向診所外走去。

半個小時後一直守在窗戶邊上的方琳氣喘吁吁地回來報告:「肖雅潔下車了,正往西樓過來。」

李唯西與簡一凡對視一眼,大家隨即準備。幾分鐘後,簡一凡揪著測量室裡的胡梨直接衝向吳聰辦公室。

胡梨被簡一凡生硬地拽著,本還大吵大叫,可一走到主任辦公室忽然就不再喊了。此時除了李唯西之外所有人都站在吳聰辦公室裡,目光灼灼地看著門口的簡一凡和胡梨。

文靜、方琳與宋摘星剛把對胡梨的不滿向吳聰抱怨了一遍,吳聰還沒安撫,簡一凡就嚎開了嗓子。

「主任,科裡出了個叛徒你還管不管了?」

吳聰表面一向待人客氣,見簡一凡生這麼大氣,勸慰道:「快坐下,怎麼發這麼大脾氣。」

簡一凡沒動,他冷冷地看著胡梨氣憤道:「叮噹之前是我的患者,後來竟然跑到外面看病去了,我當時還納悶呢怎麼說走就走,沒想到是胡梨暗中讓她們走的,這不是叛徒是什麼?!」

胡梨被他大聲斥責的聲音嚇了一跳,梗著脖子辯駁:「我沒有。」

「叮噹媽都和我說了,你還狡辯!」

「她是誣陷我,有什麼證據?」胡梨看向吳聰,示弱道,「主任,叮噹媽媽當時就問我簡醫生的醫術怎麼樣,她孩子能不能看好。我還能怎麼說,肯定希望她留在心理科,但是她自己說起來外面有其他診所看這病看的好,我建議她都試試,總不能連這樣的話都不能說吧?」

吳聰知道她暗示自己誠明心理診所的事情,假意點了點頭道:「胡梨說的對,沒有證據的事情還是不要汙衊同事,傷感情。」

簡一凡嗤之以鼻,「還真是個狐狸,狡猾。」

他說罷直接從兜裡拿出來一沓照片,啪的一聲丟在吳聰辦公桌上。吳聰打眼一看臉色已經大變,「這是什麼?」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簡一凡從小被孟美麗喊「混世魔王」,如今玩性大起,笑嘻嘻道,「吳主任你看這是什麼,胡梨偷偷揹著心理科和方達藥業的人來往!」

聲音未落,胡梨也是一驚。她快步上前看著自己被人抓拍的照片,呼吸有些不穩。

「主任,我和王可是好朋友,經常見面的,和科裡一點關係都沒有。」她連忙狡辯,目光閃爍。

吳聰心知她與藥品公司來往的事情已經敗露,心中有些不高興,只是臉上沒多大變化,仍然帶著笑意,「一凡啊,你私下拍胡梨的照片做什麼?我還是那句話,凡事要講證據。」

宋摘星站在桌子一側打眼瞧了瞧那些照片,清冷道:「心理科的人公然和藥品公司的人在一起,不能說不奇怪。而且一個製藥的,一個剛畢業的,你們怎麼成了好朋友?」

胡梨編的藉口完全不值得推敲,宋摘星這樣一問倒把胡梨問住了。

「我……我們在別的醫院見過,聊起來很投機。」胡梨白了宋摘星一眼,又看向吳聰說道,「主任,簡一凡偷偷跟拍我,用心真是惡毒,你得替我做主。」

吳聰點點頭,只是還沒說話,簡一凡就噼裡啪啦地說道:「主任你要是包庇胡梨,我就告訴院辦,告訴院長,讓他們查一查咱們科室裡的藥,到底有沒有方達藥品,到底合不合格!」

若這話放在別人說也就算了,一個普通小醫生哪來那麼大架子。但是這事兒難就難在簡一凡身上,他之前花很多錢救助患者,媒體一直跟蹤報道,院長還為此大加褒獎,不得不讓吳聰有所顧忌。

他現在怨恨胡梨做事這麼不小心,簡直給他添亂。

胡梨哇的一聲哭出來:「主任我沒有做。舉頭三尺有神明,我從來沒有干涉過科裡的藥。」

吳聰擺擺手,給了她一個眼色,看向簡一凡道:「這件事情我會一查到底,一定給你一個交代。胡梨這陣子太閒散了,以後她讓你們幹什麼你們都不用聽,小小的實習生還沒有權力對你們吆五喝六。」

文靜和方琳面色一暖,簡一凡使的這招果然管用。

唯有宋摘星不動聲色,心中想的是李唯西的一番話。做到這個程度,也頂多是離間胡梨和吳聰,讓胡梨不再那麼猖狂,但是所有的壞事都是吳聰做的,他不能把自己撇乾淨。

門口風聲灌進來,宋摘星細聽了聽,猜測肖雅潔已經到了,隨即上前和吳聰說道:「吳主任,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一定要重罰胡梨,不然難以服眾。之前我的論文被偷就是胡梨乾的,上面有家族性心理問題的全面解讀和分析,讓我錯失晉升機會,這事兒要是細究起來,胡梨早就該被辭退了。」

吳聰皺眉,笑意全無。他沒想到宋摘星如今竟提起這件事,有些驚嚇。

「摘星,這件事當時咱們……」

他不好再說,胡梨抹了一把淚,逼近宋摘星罵道:「你就是落井下石!要是有證據怎麼不早告我?現在再說有什麼意思!小心我告你誹謗!」

宋摘星面色平靜,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眉梢輕挑,「你做了錯事,我想哪天說就哪天說。別說偷我論文這一件事,你介紹叮噹去誠明診所,揹著吳主任給鄭亮亮做電擊治療,又設局讓雲主任簽字,哪件事情不是你乾的?吳主任心善,被你矇騙,可心理科的同事都不傻,如果這些事兒都捅到院裡去,到底是誰會吃不了兜著走?」

胡梨大喊:「你胡說!我沒做過!」

宋摘星冷冷看著她,「吳主任是心理科的主任,不是你一個人的主任,你要是再瞧不起同事,對大家趾高氣揚,連主任都救不了你。」

胡梨被她的眼睛盯得渾身發毛,心裡怒火大起,嘶吼道:「你算什麼東西!宋摘星別以為大家慣著你,你就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我幫主任做事,我問心無愧!主任才不會聽信你們的話,沒有證據的事情我看你們誰能告我!」

吳聰趕緊阻攔道:「別吵了,都別吵了。」

吳聰平日裡和稀泥慣了,胡梨此時只恨他不為自己說兩句話。眼瞧著自己被宋摘星和簡一凡欺負他卻無動於衷,胡梨又怨恨又委屈,只想把事情挑明瞭讓吳聰心裡有數,她到底是因為誰才被同事們攻擊。

胡梨看向吳聰恨恨道:「主任,我替你做了那麼多事,你該知道我沒做錯!」

「夠了!」

一聲冷冽從門口傳進來,肖雅潔臉色陰沉地站在門口,目光兇惡地瞪著胡梨。

胡梨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是誰,提著口氣問向吳聰,「這人誰啊?」

說話的腔調是這陣子胡梨的慣用腔調,輕蔑的,不懂規矩的,帶著三分優越感的質問。她一向對文靜盛氣凌人,霸道地支使文靜做這做那,如今在不大的辦公室裡再度使用這樣的語氣,讓人以為她才是主人。

肖雅潔一步步走近胡梨,揚手給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聲又狠又脆。

胡梨嘴角出血,捂著右半邊臉瞪著眼睛看向肖雅潔:「你他媽誰啊?保安!這裡有個瘋子!」

她近乎尖利的大喊,然而下一秒卻猛地被吳聰制止。

吳聰連忙起身,不可思議地看著肖雅潔:「你……怎麼來了?」

肖雅潔早就站在門口,只是還沒進來就聽見吳聰辦公室人聲鼎沸。她站在門口很久了,從知道胡梨偷論文的事情就滿臉陰雲,她最恨別人欺騙她,吳聰當時信誓旦旦說是他寫的,沒想到論文竟然出自心理科的人之手。

然而比這更緊要的,是胡梨的囂張跋扈和不知分寸。

肖雅潔就站在胡梨面前,眸光如鷹目般尖銳,似要將她穿透。

「我是吳主任的太太。」肖雅潔比胡梨高半頭,清寒出聲,氣場無比強大。她瞪著胡梨說道:「你們科裡的事情我都聽見了,像你這樣的小丫頭根本不適合待在心理科。」

胡梨的半邊臉都處在麻痛之中,她譏諷道:「你算什麼人,也配說心理科的事。」

「胡梨!」吳聰哪裡能讓肖雅潔聽到這樣的話,原還慈祥的一張臉立刻冷漠無比,「你先出去。」

肖雅潔嚴肅出聲:「不處理她,這樣人在你身邊早晚害了你。」

心理科的同事都在,吳聰一時半會無法與肖雅潔解釋,只能勸道:「科裡的事情我會處理,你消消氣。」他給肖雅潔遞了杯水,溫柔之情盡顯。

胡梨啪嗒啪嗒的掉眼淚,那麼多人都看著自己被打被罵,吳聰竟然一句話也不幫忙。她怒火攻心地看著肖雅潔,直接罵出聲:「是主任太太了不起啊,主任介紹那麼多客戶給你,你從心理科賺了多少錢你沒數嗎?你以為自己是誰?沒有我,那麼多人能去誠明診所?你有多幹淨輪得到在這教訓我!」

啪!

肖雅潔再次給了胡梨一耳光,聲音又寒又厲:「辭退她!」

「胡梨!」吳聰氣急敗壞地指責,「你胡說八道什麼!看來你真不適合待在這。」

胡梨眼淚快要流乾了,「主任!」

「你走吧!明天就辦離職手續。」

胡梨踉蹌一步,她沒想到吳聰竟然這麼狠。她不可置信地盯著吳聰和肖雅潔,連連冷笑,「用完了就把我一腳踢開是吧?」

肖雅潔的目光始終都沒從她身上移開,她看著面前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帶著鄙夷與蔑視的神情和吳聰說道:「心理科人員的質量什麼時候這麼差了,連這樣的人都收。」

胡梨的嘴角腫了起來,她不再哭,眼瞧著吳聰從肖雅潔進來之後一句話也不敢說,知道他根本無心幫自己。

她咬牙切齒地喊:「人渣!我會讓你們付出代價!」

話沒說完她隨即轉身,吳聰眼瞧著大家都在,也沒有出口攔她。胡梨風馳電掣地出門,還沒走兩步,卻一頭撞到陳西晚身上。

走廊裡李唯西正帶著陳西晚和副院長向心理科走來,胡梨嘴角的血跡沾在陳西晚的白大褂上,極為刺目。

「小丫頭怎麼了?」陳西晚關切地看著胡梨,很是擔心。

「院長……」胡梨哽咽,眼淚止不住地流,「我要舉報,我要舉報吳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