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宴盡樓塌

宋摘星一口氣跑到住院部的病房,推門時看到鄭亮亮媽媽正給他喂水。她猛地進來,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她。宋摘星大步走到鄭亮亮身邊,問道:「你之前在外院看病,還有一個同伴?」

鄭亮亮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那時候我們天天泡在網咖玩遊戲,他父母也把他送到醫院治療了。」

「後來你轉到心理科,他呢?」

鄭亮亮看了媽媽一眼,想了想,「好久沒和他聯絡了,不知道好了沒有。」

「不,不是。」宋摘星給他看當時外院傳過來的病情資料,指著上面很小的一句道,「同行病患有暴力傾向,病史兩年,網癮症狀加劇,建議與鄭亮亮症狀交叉分析……」

這是外院對鄭亮亮的病情記錄,之前鄭亮亮出事的時候吳聰只給李唯西出示了他寫的病歷,卻沒拿這一頁。幸好剛才方琳拿的一沓資料裡附帶了這一張,不然宋摘星到現在還沒往別處想過。

鄭亮亮有點不明白她的意思,「到底怎麼了?」

宋摘星收了資料,目光灼灼看著他,「你和我說,你同伴去過哪裡沒有?他有沒有玩過暴力遊戲?」

鄭亮亮皺眉,「遊戲我們都玩,沒聽說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那你同伴哪段時間有過異常嗎?」

見她問的這麼急,鄭亮亮知道是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事情。他默了一會,仔細將與同伴在一起的時候想了一遍,忽然道:「有一次他氣喘吁吁地回來,和我說以後誰邀我玩遊戲都別去。我笑他發神經,他說他偷跑出來,再也不去了。完了他還說他手機屏碎了,要換手機,還問我裡面的東西怎麼儲存。」

宋摘星心口直跳,「你們一直在一起嗎?」

鄭亮亮搖頭,「剛開始在網咖裡常見,後來他有兩個月沒來過,再之後就又天天在一起了。」

宋摘星暗想如果那兩個月正好去了周鳴山地下的實驗室,那麼再出來之後肯定與原先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你同伴喜歡玩什麼遊戲?」

鄭亮亮眸光微暗,「都是常玩的一些,不過他後來待在網咖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次還和人打架,這才被他爸媽送去醫院。」

宋摘星心中已然明瞭,她肯定他的同伴玩過周鳴山開發的遊戲。遊戲快感提升,他同伴必然要尋求更大的刺激才能抵消掉當時玩遊戲的記憶,否則他同伴遲早控制不住再回到那個地方。

宋摘星將全部希望寄託在鄭亮亮身上,「你剛才說你同伴手機屏碎了,存了什麼東西,你能要過來嗎?」

「不用要。」鄭亮亮淺淺笑道,「當時我先幫他上傳到電腦,再傳到他新手機裡。備份我這兒就有。」

宋摘星記得當時她與李唯西一起被抓進地下實驗室,看到一個女人推著車子進入焚燒間。她雖然不確定那時是不是已經有了幻覺,但周鳴山確實是在開發暴力遊戲。1號人物拍的影片雖然沒了,但是肯定有孩子在參與遊戲。倘若至今沒有人告發周鳴山,只能說那些孩子一直受到控制,或者不敢說出真相。

宋摘星拿著鄭亮亮給她的雲盤網址和密碼跌跌撞撞出門,她現在急於知道鄭亮亮同伴到底儲存下來什麼,會不會和周鳴山的遊戲有關係。

傍晚時李唯西再次來到老樓前,即便在璀璨唯美的夕陽下老樓的牆面仍顯得灰撲撲的。荒草圍著老樓繞了一圈,有一面牆壁長滿了爬山虎,窗戶稜角上都染著塵,紅木斑駁,看起來許久沒有擦拭過了。

李唯西已經查到當年林家給了姆媽一筆錢讓她離開,那筆錢即便擱到現在也不是小數。他第一次來林落雪姆媽這裡的時候就有所懷疑,不知她怎麼住在這個地方。直到1號人物查到姆媽有個兒子,吃喝嫖賭敗盡家產,老頭去世之後唯一的兒子更是對她不聞不問,反而恨她當年拿的錢太少,沒想著他。

最重要的是,現在他兒子欠債不還被人追著打,老太太已經有一年沒見過兒子了。

他上了樓,再次按響了五樓的門鈴。

門很久沒開,李唯西不得已多按了兩遍。

終於,老太太晃晃悠悠地開了裡面的一道門,接著隔著防盜門看著他。

李唯西見她遲遲沒開外面的鐵門,溫和道:「我想知道林家的事情。」

老太太沒說話,爬滿皺紋的臉上毫無表情。

李唯西見她無意開門,說道:「聽說你的兒子欠了很多錢,要債的人經常來你家中打擾你,如果你能告訴我林落雪的事情……」

他的話還沒說完,忽然聽見屋內有蓽撥聲響,他皺了皺眉,接著說道:「我可以替你兒子還上所有的賭債。」

老太太很老了,這次卻毫無笑意,拉著臉說道:「你走吧。」

屋內又傳來一些叮噹聲,李唯西警覺地隔著防盜門向裡看,卻什麼都沒看到。

李唯西再做爭取:「我不僅可以給你一大筆錢,還能讓你住更好的房子。你現在只有你兒子了,你不能不為他著想。」

老太太擋在門口,聲音揚了半分,「死者為大,落雪早就沒了,我不想再說林家的事情。」

「如果你有難言之隱,我保證替你保密。」

老太太目光幽暗地看著他,氣息有些不穩,「我早就忘了當年發生的事,你以後不要再來了。」

她說完隨即將裡面的門關上,砰地一聲,似乎用盡了力氣。

李唯西面對緊閉的房門眉頭緊皺。但是他一直沒有離開,他在等。

暗黢黢的老樓寂靜無比,幾分鐘之後,從門內忽然傳出吵嚷的聲音。李唯西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如果沒猜錯的話,老太太的兒子就在裡面。

他聽見老太太刻意壓低自己的聲音,訓誡她的兒子:「我絕不會要別人一分錢。」

「媽,你兒子都快沒命了!有什麼不能說的?你趕快把他喊回來。」

「你以後不要再回來了,那些人會立刻找上門來的。」

撲通一聲跪地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媽!我是你親生的嗎?你救救我,我回來了一定好好伺候你,給你養老送終。」

「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我爸都死了!你別不識好歹!」

「滾。」

李唯西后退了幾步,他知道老太太不會和自己說出真相了,只是沒想到老太太的脾氣竟然如此剛烈。他本以為通過救她兒子就能讓她有所觸動,不成想這條路完全走不通。

李唯西轉身下樓,思索要從姆媽下手還需要費一番功夫。他正想著,忽然從樓上傳來一聲慘叫,李唯西大驚,趕緊折身子回去。

還沒跑到三樓,一個人影忽然從老太太家裡出來迅疾向樓上跑去。門沒關,李唯西徑直進入老太太家,看見老太太捂著胳膊跌在地上,胳膊被劃了一刀,鮮血直流。

李唯西咬牙,趕緊在她家中找了一些白酒和紗布。老太太從始至終沒有呻吟一句,看著李唯西給自己包紮完胳膊後緩緩開口道:「你走吧。」

李唯西扶著老太太起來,「為什麼這麼對自己的兒子?」

老太太半閉著眼睛:「我沒有這個兒子。」

李唯西看見屋內的抽屜有一些半開著,知道家中已經被翻了一遍,她的兒子肯定偷了她的錢跑了。

他將她扶到沙發上坐下,聲音溫和,「如果錢不夠,你隨時找我。」

「不必了。」老太太垂著頭,沒有看他,「你對我好也罷,威脅我也罷,我都不會說的。」

李唯西心中一沉,「你到底在隱瞞什麼?」

老太太撫著受傷的胳膊,沙啞出聲:「二十年前我答應了別人,我一個字也不會說。」

李唯西咬牙,知道再問無益,看著她胳膊滲出的血跡道:「我送你去醫院。」

老太太擺手,對他笑了笑,臉上的皮膚褶皺在一起。

她的聲音很弱很低,然而說出的話卻再次給李唯西一擊。

「你要是還有空就替我報警,讓他們把不孝子抓起來,我死都能閉眼了。」

李唯西凝視著她,他知道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老太太是在告訴自己,她根本沒有軟肋和弱點。

他忽然明白了那天周鳴山說的話,周鳴山跟蹤姆媽十幾年也沒有得到真相,就是因為她軟硬不吃。短暫的黃昏過去了,李唯西將目光散在破舊的窗外,一時五味雜陳,周鳴山確實給了自己一根難啃的骨頭。

他現在要做的,是儘快找到一個辦法讓姆媽開口。

深夜。

臥室中擺了一束狐尾百合,窗臺乾淨,夜裡的風吹拂著窗簾徐徐撲進床頭。簾子內的女人蓋著薄毯,床沿兒露出一寸藕臂雪白潤澤。

屋子裡沒有開燈,月色打在窗簾上發出幽幽的光。床上的女人呼吸越來越不穩,眉頭緊皺,眼睛緊閉,眼球隔著眼皮迅速轉動,額頭冒出一層又一層膩汗。

「不要!不要過來!」女人還是睡夢中,卻大喊不止,「走開!不要過來!」

「有鬼!有鬼!」

她乍然睜開眼睛,半坐起身子奮力出聲。聲音像被撕裂一般,將窗外的月光震得粉碎。

一個男人連忙開門,跑到床邊溫柔地抱住她。

「沒事了,是不是又做夢了。」

女人撲在男人懷裡大哭,長髮半垂凌亂不堪,此時更像一個瘋子。

「鬼又來了,又來找我了。我好害怕。」

男人拍著女人的後背,語氣又輕又軟,「我在,別害怕。」

女人仍然不斷地發抖,她哭得滿臉是淚,嗓子發疼。

「以後你再也不要和我說工作的事情,我不想知道,不想知道!」女人緊緊攥著他胸前的衣服,指節泛青,「我這幾天都會夢到鬼,它又來了,又來了。」

男人低頭,眼眶中淚霧升騰,「秋薇,對不起。」

女人的聲音悽悽切切,在夏夜中顯得格外冷清。她的眼淚越流越多,呻吟聲傳達著她的無助和痛苦。

男人知道,自從他和她說了自己辭職的事情她就開始不對勁了。陳年往事像烈酒一樣將兩人的心事割裂開來,如鈍刀割肉痛的沒有聲響。她的眼淚浸溼了自己的衣服,寒涼一片,像多年前的那個雨夜,寒雨打在自己身上,也是這麼冰這麼涼。

宋摘星那天晚上沒有聯絡李唯西,因為白青果找到了她,告訴自己要報警。她已經得知陳峰的事情,辦公室裡鬧得沸沸揚揚,然而陳峰一口咬死自己是被人威脅才說了那樣的話,讓領導一時分辨不出真假。白青果得知之後毅然決然地找到宋摘星,希望她跟著自己去趟警局。

報警需要面臨警察多輪細節的盤問,還要甄別出事那天白青果衣服上的指紋與痕跡——幸好白青果還留著當時的衣服沒有洗——白青果怕自己會崩潰,懇求宋摘星同行。

宋摘星自然不會拒絕她,她巴不得陳峰早日受到懲罰。聽說陳峰的老婆和孩子為此受到很多壓力,還要與陳峰鬧離婚,宋摘星聽後反應淡淡的。倘若陳峰在性侵第一個女職員的時候就能想到這樣的結局,不知還會不會對女人動手。

等宋摘星和白青果從警局出來已是凌晨,其中一個警察追著她們出來,專門感謝她們的報案。這樣的事情不止發生過一件,他希望所有實施性侵犯的男人都可以得到懲罰。白青果在街頭大哭出聲,宋摘星知道她終於有了踏出泥沼的勇氣,這些勇氣會支撐她繼續向前走。

將白青果送回家後,宋摘星乾脆回到心理科睡了一會。夏季清晨的陽光來得很早,李唯西進來時宋摘星看了看時間,剛過六點鐘。

李唯西見她也在倒是稍稍吃驚,有些擔心,「怎麼睡在這?」

宋摘星從沙發上起身,揉了揉眼睛,「昨晚一直陪著白青果,你怎麼也這麼早?」

李唯西輕輕將辦公室的門關上,緩步走近她。他的衣服上有好聞的皂香味,清爽乾淨,宋摘星貪婪地聞了聞。李唯西淺笑,斜倚在沙發邊溫柔地看著她。

「我昨晚一直在林宅給林雨澤治療。」

「怎麼這麼著急?」宋摘星奇怪他為什麼利用晚上的時間,問道,「是不是出了什麼岔子?」

李唯西揚手為她撥去額前的碎髮,「你若沒有睡好,就再睡一會兒。」

宋摘星有一瞬失神,她輕輕與李唯西道:「周鳴山和肖雅潔是不是很難對付?」

李唯西垂眸,「等治療好林雨澤,一切都可以結束了。」

宋摘星見他面色有些蒼白,立刻起身向辦公桌走去。她拿出一個u盤給他,很是嚴肅地說道:「唯西,肖雅潔可以提前入獄了。」

李唯西也跟過來,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宋摘星眸光清澈,她將鄭亮亮的同伴參與暴力遊戲的過程與他講了一遍。昨天拿到鄭亮亮的複製檔案之後,宋摘星通過解碼發現了一段影片,拍攝角度雖然晃晃悠悠,卻精準地拍到了肖雅潔站在孩子們的身後,看著很多孩子在地下實驗室玩暴力遊戲的情景。這個場面比1號人物那次拍到的還要震撼,很多孩子已經體力不支,雙眼通紅,肖雅潔卻不為所動,冷冷地看著孩子們玩心理遊戲的反應。

宋摘星遺憾裡面沒有出現周鳴山,但是肖雅潔知情犯罪的證據已經非常充足。更何況周鳴山的地下實驗室早就被警方找到,其公司的副總鋃鐺入獄,肖雅潔設計心理遊戲的資料也被發現,這個影片無疑是將肖雅潔送進監獄的一道王牌。

李唯西看著站在辦公桌前的宋摘星,他的笑意漸深,烏木般的黑色瞳孔如星熠熠。清晨的陽光籠罩在他的身上,他走上前緩緩抱住她,皮膚清涼。

他心中湧起一股洪流,像冬日冰山乍洩。

他想起許多年前他給她幾顆糖,告訴她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那時的她就站在天台上,往前一步就能跳下去。可她緩緩回了頭,接過那些糖時告訴自己:你對我的好,我會還給你的。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她還,可那些善意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你根本不知道多年後它會長成什麼樣子,變成多大的善意回饋給自己。

他喉頭哽咽,緊緊地抱著她。像是撫慰,像是感謝。

外面忽然傳來兩個人的說話聲,在寂靜的清晨中格格不入。

「哎呀吳主任,一直聽說你上班早,果然沒讓我白等。」

「你怎麼到這來了?」

房間中的宋摘星一怔,她驚詫道:「吳聰?」

李唯西與她分開,悄悄走到辦公室門口。他聽到吳聰帶著一個女人進入了主任辦公室,示意宋摘星待在原地,隨即開門出去。

吳聰將王可帶到辦公室,看了一眼時間,差一刻鐘不到七點。

他將手提包放下後拉著臉道:「你只有十五分鐘時間。」

王可穿著一身高階套裙,知道突兀來心理科給他添了麻煩,趕忙解釋:「上次見過面後您一直沒給回覆,我也是不得已才來心理科找您。不過您放心吳主任,胡梨和我說了,您一向來得早,我保證在同事上班之前離開這兒。」

吳聰靠著辦公桌坐下,示意她也坐。

他輕輕笑起來,「王總監真是一刻也不讓人閒著。」

「吳主任時間寶貴太難約,為了帕羅西丁的事兒,我也是不得已呀。」王可邊說邊拿了張銀行卡出來,向吳聰方向一推。她展眉笑道:「胡梨總歸是個小丫頭,一切還不是得由吳主任做主。」

吳聰打眼瞧了瞧那張卡,是張金卡,在陽光下閃著耀目的光澤。

王可諂笑道:「我今兒就為了得您一句話,若是定下來,以後我就跟胡梨對接,再不麻煩您了。」

吳聰將那張卡尋過來,聲音低了半分。

「王總監是個聰明人,這事兒和我沒什麼關係。」

王可立刻挺身表態,「那是自然,我們公司的藥都是正品藥,一切為了患者好。」

吳聰哈哈大笑,王可也跟著笑。走廊裡隱約傳來兩人的笑聲,長身立在門口的李唯西淺淺皺眉。

宋摘星跟著出來,李唯西給她做了噤聲的手勢,隨即帶著她下樓。

院子裡的露水沾在葉尖兒上,空氣涼涼的,宋摘星與他站在樹下,虯蟠的枝葉翠深百尺,肆意伸展。

宋摘星懵怔,「誰和吳主任說話?」

李唯西淡淡道:「吳聰帶著藥品公司的人來談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