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陳峰所在的公司一大早就遇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所有同事來到公司開啟電腦,一排又一排的電腦螢幕亮起時,都在同一時間彈出來一段影片。
影片中被蒙著眼睛的陳峰趴在一片石子兒上,喘著氣大喊:「我叫陳峰。嗶——就這五個人,我強姦了五個人!我叫陳峰。嗶——就這五個人,我強姦了五個人!」
所有同事大驚,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還有人直接打電話報了警。陳峰迅速被公司處理,以致出事一天不到,連圈內其他公司都知道了這件事情。陳峰一時惡名昭著,所有人都躲得遠遠的,像看著一頭怪物一樣看著他。
雖然這些話不能作為證據提交給警方,但對陳峰的懲罰就像一隻無形的手,一直掐著他的喉嚨,幾個受害者也在沒有暴露的情況下得到了些許心理安慰。陳峰不會愚蠢到在別人面前說出那五個人的名字,他現在忙著四處解釋,只是公司高管礙於影片傳播速度太廣,影響太差,很快便將他辭退。
李唯西連夜將錄好的影片給到1號人物,1號人物又侵入了陳峰公司的電腦,給了所有同事一份「小禮物」。
只是他們兩個人誰也沒有過多提及這件事,陳峰在公司六年就性侵了五個女同事,受傷的女孩子或是辭職或是得病,想想就覺得心驚。
而宋摘星當初想要教訓陳峰,也僅僅是希望遇到同樣事情的女孩們可以在第一時間選擇報警。儲存證據,尋求心理救助,不要懷疑是自己做錯了事,不要放棄自己,更重要的是——讓傷害自己的男人為此付出他該有的代價。
京大醫院心理科。
白青果一早就來了,誰也沒有告訴她昨天發生了什麼。宋摘星給了方琳治療方案,方琳看著滿目密密麻麻的字跡,似乎是連夜寫出來的。
「重點疏導,緩解抑鬱情緒,化解心理創傷,增強自我意識,接納自我,發展自我,獲得人格成長。」方琳將列在最前面的目標唸了一遍,鼻尖也開始發酸。
等宋摘星與白青果的心理諮詢時間結束,方琳就讓白青果來到治療室。白青果睡眠仍不太好,方琳需要先給她做一些放鬆治療。
然而方琳剛剛忙完,胡梨卻突然闖到辦公室,劈頭蓋臉將了方琳一頓大罵。
方琳有點莫名其妙,看著胡梨一臉惡相問道:「出了什麼事啊?」
別看胡梨年紀小,罵起人來倒是凌厲。
「治療的病歷寫的什麼玩意兒。」胡梨直接將一沓紙扔到她臉上,瞪著眼睛罵,「工作那麼多年,連字兒也不會寫?」
胡梨的聲音迅速引來其他同事的圍觀,眾目睽睽下方琳臉頰通紅,心口突突直跳。
方琳撿起來那些紙,見是自己之前寫的治療進度,皺了皺眉,「哪裡不好了?」
「沒一個字兒是好的。」胡梨翻了個白眼,「你這麼寫病歷,誰能看得懂?到時候病患找過來,還得讓我們重新測量,平白贈加我們的工作量。」
方琳一聽有些生氣,「我一直這麼寫,怎麼?李醫生和宋醫生都沒說什麼,你……」
她還沒說完,忽然看見文靜從隔壁趕過來站在胡梨身後擠眉弄眼。方琳知道自從吳聰當上主任之後胡梨明裡暗裡沒少給文靜氣受,胡梨現在倚仗吳聰撐腰,一天到晚神氣的不得了。
方琳聲音雖然低了下來,卻仍在辯解:「你一個實習生,看不懂也是正常。」
胡梨逼近她,氣勢洶洶,「不想幹就滾。我就算是實習生,也比你這個醫生強。」
「胡梨,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方琳哪裡忍得了一個小丫頭對自己說這樣的話,剛想和她吵兩句,文靜忽然走上前來和胡梨道歉:「以後測量室的工作我做,別生氣了。」
然而胡梨像看不見文靜似的,徑直對方琳說道:「方醫生,把這些材料重新寫一遍吧,我還得拿給吳主任看呢。」
這些病歷涉及數十個患者,一時半會根本寫不完。方琳問道:「這些給吳主任看過了嗎?」
胡梨冷笑,「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哪兒還能拿給吳主任。再說拿這些玩意兒給吳主任添麻煩,你心裡過得去嗎?」
方琳恨得牙癢癢,文靜將散落在腳下的病歷都撿起來,跟胡梨說道:「我和方醫生一起寫。」
胡梨瞥了她一眼,隨即轉身向門外走去。
她壓根瞧不上文靜,不願意和她多說一句話。出門之前胡梨揚眉,補了最後一句:「吳主任最近忙,有什麼事先和我說就行了。」
辦公室前已經圍了一圈人,等胡梨走了方琳氣呼呼地罵道:「狐假虎威。」
文靜嘆氣:「胡梨在測量室越來越懶,指使我幹這個幹那個,我看不慣和吳主任反映了一下,結果吳主任卻說了我一通。他說給了胡梨更重要的工作,要我體諒。」
方琳癟嘴,「都什麼事兒啊,感情心理科就是胡梨家開的。」
文靜也一點辦法都沒有,「忍忍吧,我反映了一次,胡梨捏住我錯處就要扣我工資。你看她今天得意的樣子,就是給我們立威呢。」
方琳無奈,暗暗道:「以前也沒覺得她這麼猖狂,怎麼現在變成這個樣子。
文靜頭也沒抬,「小人得志。」
心理諮詢室2部。
簡一凡聽著隔壁噼裡啪啦大吵大鬧的聲音沒有起身,素有「八卦小王子」之稱的他之所以沒在第一時間趕過去看熱鬧,是因為他面前坐著的這對母子正是劉子涵和他的媽媽。
即便大熱天,劉子涵的媽媽仍然穿著長袖襯衫,一身正派。她拉著劉子涵的手,嚴肅而有力,而劉子涵的另外一隻手還在緊緊攥著辣椒瓶子。
劉媽媽坐在辦公桌一側,與簡一凡面對面說道:「他爺爺奶奶身體不好,就沒讓他們過來。」
從她一進門,簡一凡就猜出來他們家庭內部沒有達成一致。父母忙,爺爺奶奶又老了,劉子涵的教育問題勢必是多人參與各個都能做決定,沒有人能統一所有人的意見。所以當簡一凡希望他們全家都能來的時候,最終出席的也只有劉子涵的媽媽。
簡一凡直截了當地說道:「我昨天和子涵聊了幾件事,從他的反應中我大概猜出來了他的心理問題。」
劉媽媽很有禮貌,認真道:「我專門請了假,就是為了這件事情來的。不知道子涵到底怎麼了?」
簡一凡讓劉子涵坐到沙發上單獨玩一會,這才看向劉媽媽道:「昨天子涵說了一句‘我爺爺奶奶也說外面有壞人’,其實他是在表達兩個意思:第一,家庭觀念教給他的知識是,外面不安全。第二,除了爺爺奶奶,父母給到他的教育或許也出現了問題。」
劉媽媽皺眉,「我和他爸雖然是第一次養育孩子,但是教育觀念還是有的。誰也沒教給他要去傷害別人,也沒讓他成天抱著辣椒瓶不鬆手。」
簡一凡搖頭,「這遠遠是不夠的。子涵說你和爸爸都很忙,平時都是奶奶陪他,是這樣嗎?」
劉媽媽「嗯」了一聲:「確實是,生子涵那會兒正好調了崗,工作忙得很,陪他的時間確實很少。」
「子涵的問題,還涉及到‘隔輩撫養’的問題。」
「怎麼會呢?」劉媽媽辯解,「我雖然忙,但是一直在家,每天他都能看見我。又不是隻讓奶奶帶,這怎麼就成隔輩撫養了?」
簡一凡斂眉,語氣少有的嚴肅,「隔輩撫養不僅僅是母親不在身邊,孩子由別人撫養長大這一種情況,它的根本問題在於母親角色的缺失。就算你天天在他面前出現,但是你每天忙碌到沒有時間關注自己的孩子,你們之間就缺乏情感的聯絡。你這種情況產生的問題,比真正的隔代撫養還嚴重。」
劉媽媽有些不懂,「媽媽在身邊比不在身邊還嚴重?這怎麼可能呢?」
簡一凡解釋道:「倘若孩子出生之後母親就遠走他鄉,孩子由奶奶或者外婆撫養,那麼奶奶就替代了母親的角色,孩子和奶奶產生了新的依戀關係,這是沒什麼問題的。但是隻要有母親在,孩子的依戀關係一定是從母親身上獲得的,孩子不可能越過母親從奶奶那裡得到這種依戀。」
劉媽媽囁喏:「依戀關係是什麼?」
「是安全感。」簡一凡嘆道,「當孩子需要情感回應時,你並沒有給到他。他長期被無視就會沒有安全感。
劉媽媽眼眶裡含著淚,有些不能相信,「我家子涵是因為我才這樣的嗎?」
簡一凡搖了搖頭,「不全是。你和子涵的依戀型別不是安全型的,他內心處於恐懼之中,產生害怕的情緒。這時候爺爺奶奶給到他的教育又是外面壞人多,你和爸爸成天在外面對付壞蛋,這才加重了子涵的恐懼認知。一方面他內心沒有安全感,另一方面他認為外面又都是壞人,所以才拿著辣椒瓶子不肯放下。」
劉媽媽終於明白了他最初的話,垂了垂眸,「我剛才還在想,像我們家這種情況的孩子也不是一個兩個,怎麼就子涵拿著辣椒瓶到處噴人。被你一解釋我才徹底明白,子涵是太害怕了,從裡到外都害怕才會這樣。」
簡一凡將目光投向還在沙發上玩遊戲的劉子涵,笑了笑,「他們還小,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情感,可是大人千萬別小看孩子的潛意識,它會很精準地表達出孩子的情緒。當然這些情緒在你們看來都是問題,只是問題後面,原因基本都在大人身上。」
劉媽媽抹了一把淚,問道:「子涵很小的時候我經常忙到深夜,如果按你說沒有建立依戀關係,那子涵還能恢復正常嗎?我以後該怎麼做?」
「多和他互動,鼓勵他,讓他知道你愛他。」簡一凡舒了口氣,勸慰道,「沒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的,孩子小時候沒有得到安全的依戀,長大了也可能會從社會,從戀人那裡得到。何況你們現在知道了原因,家裡人可以一起努力把子涵的認知調整過來。」
劉媽媽點頭,「我回去就和家裡人說。」
「子涵還小,只要家人配合,他很快就不會再依賴辣椒瓶。」簡一凡頓了頓,說道,「我囑咐你一句,家裡人一定要有一個一言九鼎的人,教育孩子的問題上,務必有一個人能做主。」
劉媽媽還沒說話,簡一凡捂不住嘴,道:「最好是你。」
有時候母親不僅僅代表愛,還代表了威嚴、規矩以及自律。倘若一家人每一個人都有一套育兒經,教養觀念各不相同,那麼在這種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孩子多數是學不到好品質的。所以全家只需要有一套教養方式,而決定權就在母親身上。沒有教好孩子是母親的責任,她有這樣的責任,便有這樣的權利。簡一凡一時想說的太多,可想來想去,也不過就這四個字了。
劉媽媽和他道了感謝,還沒走,諮詢室的門突然開了。
門口站著一箇中年婦女和一個小孩,正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簡一凡蹭的站起身,眉頭緊皺,「怎麼是你?」
宋摘星今天的諮詢時間安排得滿滿當當,很是緊密。眼瞧著忙了一上午,宋摘星剛想休息片刻,忽然看見方琳和簡一凡闖了進來。
方琳拿著一沓病歷走到她面前,氣憤道:「摘星,我實在是忍不了了。」
連簡一凡都氣哼哼道:「阿星你猜剛才誰來找我?叮噹和叮噹媽!」
宋摘星皺眉,「叮噹怎麼了?」
簡一凡吹鬍子瞪眼,「我就說上次他們走得太突然,我還專門打電話問,叮噹媽就是不說。現在好了,叮噹在外面根本沒看好,又回來了。」
宋摘星有些吃驚:「外面?肖雅潔的心理診所?」
「你怎麼知道?」簡一凡一愣,「他們主動來找我,我一問才知道當初是胡梨把他們給弄走的。胡梨告訴他們誠明心理診所比心理科好,專治兒童心理問題,簡直胡扯。」
「叮噹的病在誠明診所沒有看好?」
「別提了。」簡一凡面部肌肉急速抽動,「叮噹媽媽告訴我誠明價錢貴的要死,只要不交錢就立刻趕他們出來。叮噹病都沒看好,她不得已才又來找我的。」
方琳也撇著嘴,「上午胡梨把我寫的病歷全都否了讓我重寫,這還沒半天功夫,胡梨又拿來之前吳主任的病歷交給我,讓我好好學習,給她做個彙報。她拍馬屁我管不著,折磨我們是不是太過分了?」
宋摘星哭笑不得,胡梨一朝得勢,真是沒少給同事們小鞋穿。她想到上次胡梨專門抱著劉子涵過來讓他對著自己噴辣椒,這些小心思既狹隘又惡毒,本不想與她計較,可胡梨一天比一天囂張,搞得心理科烏煙瘴氣。
簡一凡本就「混不吝」,之前不願意和胡梨一般見識,只是如今卻生氣說道:「利用劉子涵對付你,又私下搞走我的患者,這丫頭背地裡不知道幹了多少壞事,我怎麼也要出口惡氣。」
方琳連連點頭,「我支援一凡,她眼裡瞧不起人,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宋摘星歪頭看他們,「你們要怎麼教訓她啊?」
「打她吧我也不好動手,罵她吧……我嘴皮子也不利索。」簡一凡有點沮喪,「還沒想好什麼招兒對付這種小人。」
方琳氣得啪的一聲將那些病歷摔到辦公桌上,「真撕破臉了也不好,但是又看不慣她那個嘴臉。年紀輕輕,不學好!」
風從視窗吹進來,拂了幾頁病歷紙,宋摘星忽然看見一些字,臉色一變。
她迅速拿起吳聰之前寫的病歷,一邊看一邊和他們說道:「胡梨為什麼能那麼猖狂,無非是有吳主任給她撐腰。吳主任為什麼喜歡她,無非是她替吳主任做了那些手髒的事兒。她深得吳主任信任才能對咱們耍橫刁難。」
職場那些事兒被宋摘星幾句話就剖析得乾淨,簡一凡來了興致,「你有主意?」
宋摘星眼睛沒離開病歷,接著說道:「殺人誅心,離間她和吳主任,讓吳主任不再相信她就行了。」
方琳哈哈大笑,忍不住拍手鼓掌。
「胡梨也不想想,哪有領導真喜歡哪一個職員的,還不是因為她對主任有用。要是她幹了對主任不利的事兒,誰還保她。」
簡一凡也笑起來,「那丫頭手乾淨不了,我這就偷偷查查她,看看有沒有什麼把柄。」
然而宋摘星卻像沒聽見似的,若有所思地站起身來。緊接著她發瘋一樣衝出辦公室,手裡半舉著一頁病歷,隨風呼呼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