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暗室欺心

林莞住院的當天上午,京大醫院外人潮湧動,一輛黑色保時捷停在醫院大門口。林雨澤一身灰色西裝,濃眉如劍,瞳眸冷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冷傲之氣,下車後一路向住院部走去。

管家亦步亦趨地跟在林雨澤身後,卻發覺今天林雨澤走得極快,任是他一路小跑也險險追不上。

兩人正要進入住院部大樓,李唯西忽然閃出身子,截斷了林雨澤的去路。

林雨澤怒道:「阿莞到底怎麼了!」

李唯西衣服還沒來得及換,一身血跡讓林雨澤更加擔憂。

「到底是誰幹的?!」

「我想你心裡應該清楚。」李唯西平靜地看著他,「周鳴山剛剛放出來,就已經迫不及待要除掉我。他沒有把計劃告訴你吧?否則你肯定不會讓amber來我家了。」

林雨澤臉色難堪至極,李唯西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接著說道:「他要除掉我也就罷了,可是他會不惜代價,不擇手段,甚至對你故意隱瞞,這才讓amber受傷。」

林雨澤隱忍著沒有發作,李唯西再度出聲:「如果昨晚我死了,你的阿莞必死無疑。」

林雨澤身子顫抖,腳下踉蹌,被管家及時扶住,這才穩住心神。他知道李唯西說得沒錯,他的阿莞已經被傷害過一次,現在受傷更加嚴重,他只恨周鳴山心狠手辣,竟然完全沒將自己放在眼裡!

只是他亦看出李唯西的目的,卻不打算給他機會,隨即出口:「我會處理。」

李唯西緩緩走近他,貼著他耳邊說道:「你手中肯定有周鳴山犯罪的證據。」

林雨澤否認,「怎麼會呢。」

「都到現在了,還要為他作保?」李唯西挑眉,「做到漢州首富的位置,必然時時會為自己想到退路,所以我相信你手中肯定有周鳴山的把柄。」

他轉瞬道:「我知道你們聯絡過多,如果拿出來他的證據很可能就牽連到你,不過我要是周鳴山,我可不這麼想。」

林雨澤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和他一起做了遊戲專案想必你也知道,憑這一點,我就斷不會提供給你什麼證據。」

「如果他無時無刻都沒把你放在眼裡呢?」

林雨澤冷冷道:「你大可不必這樣挑撥離間。」

「你與周鳴山在一起做事應該也有多年了。但是你真的瞭解他嗎?」

李唯西從上衣口袋裡拿出手機,隨即放了昨晚與小偷的對話。

聽到後面林雨澤大為吃驚,呼吸越來越快。

「你知道他來偷什麼嗎?我手中有她與周鳴山密謀的心理遊戲資料,她早與周鳴山聯手,你還不知道吧?」李唯西猜測他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繼續說道,「你讓肖雅潔動手逼瘋高媽媽,肖雅潔找了幫手,就是後來出車禍的那個人。但是你不知道,肖雅潔讓你幹掉那個幫手,卻沒告訴你,幫手和她一直在為周鳴山做事吧?」

林雨澤面色慘白,「你說什麼?!」

「她一直將你玩弄於股掌,為什麼讓你幹掉那個人而不是讓周鳴山來做?」李唯西不動聲色地與他對視,最終說道,「你殺了人,就會有證據。肖雅潔在算計你。」

方才還紳士硬朗的林雨澤一下子好似老了十幾歲,整個人頹敗不堪。

半晌,他忽然笑起來,語氣甚哀,「竟……竟然被她耍得團團轉。」

早晨的陽光大好,傾灑在他的眼睛中,卻讓他覺得無比刺目。

李唯西安撫道:「amber只是受驚過度,很快就可以出院。但是如果你還縱容他們,很難保證amber下次沒有危險。」

「你很聰明。」

林雨澤唇角半揚,泛著苦澀。

他將目光散在遠處,手掌握成拳頭,語氣凜冽。

「周鳴山製作非法遊戲的證據,我會給到你。」

宋摘星從醫院醒來時渾身痠痛,像被人胖揍了一頓。守在身邊的簡一凡趴在床腳呼呼大睡,呼嚕震天。

外面陽光大好,宋摘星盯著簡一凡看了一會,竟突然發覺他還是有些好看的。眉如初葉,面如白瓷,輪廓分明,烏黑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明潤的光澤,要不是冒了鼻涕泡,她或許還可以多看他一會。

她看了看左腹的位置,已經包紮好了。本想下床走走,卻不小心驚動了簡一凡。

簡一凡先打了個噴嚏,宋摘星擔憂問:「是不是著涼了?」

簡一凡搖了搖頭,「大夏天的,著什麼涼。倒是你和李唯西的事情讓我擔心死了。」

宋摘星眯著眼睛看了看外面的陽光,問道:「我睡了多久了?」

簡一凡看了看錶,「現在是早晨八點。」

「已經睡四五個小時了?」

「不是,」簡一凡繼續搖頭,「一天一夜。」

宋摘星連忙起床,只是劇烈的動作忽然牽動了左腹的傷口,讓她直冒冷汗。

「你就躺著吧。你發高燒,身體虛弱得很。」

「林莞怎麼樣了?」

「驚嚇過度,昨晚吃了三碗飯,你說怎麼樣了。」

林莞一聽才稍稍放下心,「真是好訊息。」

「還有好訊息呢。」簡一凡坐直身子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說,「你們可真夠危險的,竟然還能被暗殺,太匪夷所思了。不過警方已經介入了,估計是李唯西前幾天的釋出會起作用了,背後的人耐不住性子了。」

宋摘星聽他說了一通,懵怔問道:「好訊息是什麼?」

簡一凡歪頭看她,「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先聽哪個?」

「好訊息。」

「李唯西可以重來醫院上班了。」

宋摘星瞬間眉頭舒展,「真的可以了嗎?」

「高璨撤回了對李唯西的控訴,不再追究了。」

宋摘星已經想到這一層,林莞既然也被傷害,說明林雨澤與周鳴山內部已經分崩離析。林雨澤既然可以指使高璨控訴,自然也可以讓高璨撤銷對李唯西的攻擊。

她終於放下心來,「李唯西呢?他知道了嗎?」

「他人已經在院辦了。」

「壞訊息呢?」宋摘星有些不明白現在這個局勢還會有什麼讓她承受不住的壞訊息。

簡一凡哭喪著臉,連連嘆氣。

「到底怎麼了?」宋摘星心裡一緊,看他的神情應該是很大的壞事。

「阿星,我爸媽要和我斷絕關係。」

他說著說著已然哭出聲,宋摘星愣愣地看著他,表情卻沒發生什麼變化。

她連眨了幾下眼睛,迅速理清他說的話,十分平靜地說道:「哦。」

心理科恢復如常,只有胡梨比別人更加高興。李唯西正常上班,讓她重新有了機會跟在李唯西身後問這問那。她心裡像灌著蜜,甚至在找雲月華簽字的時候都比平常更加歡悅,讓雲月華忍不住跟著笑出聲。

「李唯西也不是你的督導師,你就這麼高興?」

雲月華一邊低頭簽字一邊與她聊天。

胡梨笑嘻嘻道:「李醫生這麼厲害,能重新回到心理科,同事們都很高興。」

雲月華迅速在她遞的一沓資料裡挨個簽完自己的名字,又問道:「最近病人治療方面有沒有出現什麼疑難問題?」

胡梨將一沓資料接過來,搖了搖頭,「都很順利。」

雲月華點頭,半晌嘆道:「最近我有點忙沒顧上科裡,有什麼事情我不在的話,可以直接找吳副主任。」

胡梨:「知道了主任。」

她帶著一沓資料出門,剛走到門口又扭頭看向雲月華,笑得像花一樣。

「雲主任加油,你一定可以成為副院長!」

「你這丫頭。」雲月華搖了搖頭,笑意染在眉角,「謝謝。」

胡梨歡快地出去,一向嚴肅的雲月華今天也格外高興。她一直在忙碌著副院長晉升的事情,聽陳西晚院長說自己資歷深,經驗老,各方面條件都很符合,很快就可以升任了。她自然很屬意副院長的職位,不僅僅是因為職銜,更是因為坐到副院長的位置,她可以給心理科帶來更多的機會,讓普通人更加了解、接受心理科。

天空如洗,太陽透過樹葉間隙傾灑下來。夏意深深,成片的綠葉花枝探在窗前,讓雲月華的心情更加舒爽。她想,她終於可以對得起當年顧伯棠老師對自己的培養。

治療室內,鄭亮亮再次躺到了病床上。

吳聰給他通了電,一次一到三秒,整個治療用了二十分鐘。鄭亮亮從麻醉中緩緩醒來,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呆。

吳聰長吁一口氣,輕輕問他:「有沒有舒服一些?」

然而鄭亮亮雙目迷離,很久沒有回答他。

正當吳聰要收拾器具讓他起床時,鄭亮亮忽然沙啞說道:「你是不是想電死我?」

「什麼?」吳聰有一瞬沒聽清。

鄭亮亮轉頭看他,目光陰鬱。

吳聰解釋道:「怎麼會呢,電療是一種科學、有效、安全的治療方法,一次電療僅需要大約30焦耳的電能,也就相當於一個30瓦燈泡亮1秒鐘所需的電能,你不會發生任何痙攣。而且療效迅……」

「沒有任何副作用嗎?」

鄭亮亮忽然打斷他。

吳聰一愣,他沒想到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能這麼跟自己說話。

鄭亮亮閉上眼睛,緩緩和他說道:「關於電療的輿論沸沸揚揚,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吳聰低頭,「那你怎麼接受了這種治療?」

鄭亮亮又沒回答他。

吳聰嘆氣,「我也是為你的病情著想。而且已經給你使用了麻醉劑和肌肉鬆弛劑,通電後可以減輕肌肉顫動,避免骨折、關節脫電擊療法位等併發症的發生率,風險很小。」

病床上的鄭亮亮始終冷冷的。他忽然想到他的父親就在門外,然而僅僅一牆之隔,他的父親都不知道他在接受這種治療。不過無所謂了,網癮症也好,電擊治療也好,只要讓他的生活保持現狀,那麼所有加在他身上的,他都可以忍受。

宋摘星醒來的當天下午六點,心理科忽然傳來一個訊息。

林雨澤失憶了。

不僅僅是失憶,而且脾氣暴躁,打碎了客廳將近一半的東西,沒有人能夠控制他。林雨澤就像一頭瘋掉的獸,神志不清,語無倫次,暴怒之後昏昏睡去,醒來就什麼都記不得了。

李唯西聽到後大為吃驚,宋摘星也焦急不已,與李唯西一同趕往明圓山莊。

林莞守在林雨澤床頭,哭得梨花帶雨。

李唯西皺眉,「怎麼回事?」

林莞直搖頭,「不知道,上午只覺得話少,到了下午就嚴重了。」

李唯西想到昨天林雨澤說要給自己證據的事情,傾身問道:「有誰來過山莊嗎?」

林莞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想了一會說道:「昨晚有輛車進來,但是不知道是誰。父親和客人聊了很久。」

宋摘星想到管家一直跟在林雨澤身邊,轉頭看向管家:「你知道是誰嗎?」

管家也搖頭,「老爺的事從來不讓我們知道。那輛車開到書房門口才停下,當時天黑,我在院子裡依稀看到是個女人。」

李唯西已然清楚,冷道:「肖雅潔。」

宋摘星很肯定地說:「肖雅潔之前就給林先生催過眠,想必林先生這次忽然失憶,很可能是肖雅潔做了下一個催眠指令。」

李唯西皺眉不展,低低出聲:「我一定要看好他!」

李唯西說完隨即就要出門,宋摘星有一瞬的失神,就在他要跨進院中時忽然喊道:「有一件事。」

李唯西頓在原地,宋摘星急速趕上來。

她將他拉到一角,餘光看著躺在床上口齒不清的林雨澤,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怎麼了?」李唯西見她臉色忽然不好,擔心道,「高燒是不是還沒退?」

宋摘星拉住他的手,自己卻有些顫抖。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林雨澤就是當年的記者甘草。」

李唯西短促地吸了口氣,像被尖刺刺到了一般,身體緊緊繃著。白皙的臉上有一瞬怔忪,眸中意味不明。

宋摘星知道甘草給他的人生帶來了怎樣的後果,看著他發愣的樣子有些不忍,連忙又說:「林雨澤的事情,如果你沒辦法再做治療,那……」

李唯西打斷她,「你怎麼知道了這件事?」

她壓低聲音,「我給林雨澤做治療的時候翻過他的書房,看到了他手寫的每一篇報道。」

「十幾年前的報道也有?」

宋摘星點頭。

李唯西忽然明白了一系列事情背後的邏輯,只是急於確認,連忙向外走去。

只是走出半步他又折回來,很是認真地看著宋摘星。

「無論林雨澤是誰,我都會把他治療好。」

宋摘星終於淺笑起來。她一直擔心如果將林雨澤身份說出來,李唯西會因為仇恨的心緒放棄林雨澤。如今看來,在他心中早已有了準則,他首先是一名心理科醫生,最該要做的就是看病救人。

李唯西駕車一路行駛到香草地大街誠明心理診所。他將車停在女貞樹下,出來時看到心理診所的牌子,眯著眼睛想了片刻。

穿過馬路直接進入診所內,有助理前來招待,只是李唯西全程冷冷的,只說了一句話:「找肖雅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