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兵不血刃

林莞瞧了瞧宋摘星,又瞧了瞧李唯西,訕笑道:「你們不是分手了嗎?」

李唯西一瞬不瞬地看著宋摘星,目光溫潤。

「她和我提分手,我卻沒有答應,也從沒有和她提過。」李唯西轉頭問林莞,「這怎麼就叫分手了?」

他的話濃情蜜意盡顯,虐得林莞半捂著心口,「好痛。」

宋摘星眉眼流動,緩緩將咖啡放下。

她的臉上沒有出現半分情緒,只淡淡地安慰林莞:「只是同事關係。」

李唯西呼吸微滯,剎那失神。林莞連忙岔開話題問她:「對了,你剛才說今天來是為了什麼事?」

宋摘星本想找他說林雨澤的事情,不過看林莞正灼灼盯著自己,向李唯西說道:「糊糊的媽媽要放棄糊糊的治療,說他們要搬到另外一個城市去了。」

李唯西知道胡全的事情對糊糊的打擊,輕皺眉,「怎麼突然就要搬走?就算搬走,也可以半個月或者一個月來一次,沒有理由完全放棄。」

宋摘星:「勸過了。他媽媽說對工作不能辭,糊糊沒人照顧只能搬家,不想再看了。」

「心理疾病本身週期就長,何況糊糊是認知結構出現偏差,我們等同於在糾正他已有的知識體系。」

李唯西說得一針見血,這一點宋摘星也很清楚。她忽然想到當時叮噹也是動手打人的毛病,胡梨還要讓兩個孩子放在一起看,殊不知叮噹是因為習得父親打他的動作,而糊糊的病因卻是因為家人給他灌輸了錯誤的養育理念。

宋摘星靜默片刻,說道:「我想讓糊糊留下來。」

林莞好奇:「留在哪?」

宋摘星:「我來照顧糊糊。」

李唯西知道她擔心糊糊的病情,卻不同意她這樣做。

「你將自己的主觀心態放到糊糊身上,就不能再做他的心理諮詢師。他媽媽即便搬到別的城市,我們也可以建議她到其他城市的心理科看病,而且就算你強留糊糊糾正了他的認知偏差,等他回到家中被父母觀念影響,還是有可能反覆。」

宋摘星明白他說得話,只是還想再做爭取:「糊糊的認知已經在調整,忽然就走,還要適應新的環境,我怕對他不好。」

李唯西眸光深深,只是嘆氣。

「你現在已經出現反移情傾向,不利於做決定。」

宋摘星心尖一痛,臉色不好。李唯西為她盛了蓴菜湯,安慰道:「先吃飯吧。」

李唯西一語說破讓宋摘星很是黯淡,她小時候隨母親換了城市到了漢州,又遭逢父母婚變,所以整個人都鬱鬱寡歡。她害怕糊糊也會這樣,剛剛經歷爺爺逝去,又要離開一直依賴的家,猛地變換城市,很可能加重病情。

但她沒辦法替糊糊做主,這才是真正讓她難過的事情。

林莞看著李唯西和宋摘星的樣子,聽著李唯西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只覺得這個生日過得毫無興致。桌角的生日蛋糕一動未動,她悻悻放下筷子,淡淡開口:「我吃飽了。」

天邊閃電霹靂一聲,雷聲滾滾,大雨瓢潑,入夏以來的雨,下得一場比一場大了。

吃過午飯,宋摘星本想先走,不想被大雨困住只能暫時留下。林莞也給明圓山莊打了電話,等雨停之後再回去。結果大雨一直持續不停,下山的車道泥濘不堪,暴風侵襲,許多樹木連根拔起,兩人一直到晚上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離開。林莞倒是很高興,乾脆又給林雨澤發了資訊,說住在李唯西這裡,明天雨停之後再回。

電視裡播放著周鳴山從警局出來後的場景,其律師當眾回覆記者們的問題,聲稱周鳴山與李唯西之事毫無關係,對李唯西說的話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這些話李唯西早有預料,他拿不出什麼證據,周鳴山自然沒事。不過李唯西所求並不在這,他看了看窩在書房裡的宋摘星和坐在沙發上的林莞,只覺得今天的雨下得不是時候。

睡前李唯西為兩人煮了牛乳,又囑咐她們務必鎖好自己的房間,只說外面風大雨大,小心身體著涼。

但宋摘星敏銳地察覺到李唯西不太對,只是也說不上到底哪裡奇怪。

林莞睡在二樓西側,宋摘星陪她上去,這才發現二樓的地毯是黑格子地毯,與一樓的黃色繁花地毯風格完全不同。而且二樓房間門的顏色要比一樓顏色深些,像新刷了一些紅漆上去。

林莞睡下之後,宋摘星下樓,發現李唯西正在書房外面的牆壁上掛畫框。她上前幫他,被李唯西拒絕,只淺聲說:「馬上就好了。」

他掛了三幅畫框上去,都是心理學常見的一些黑色圖形,用硃色框包著。宋摘星有些不明白,「怎麼忽然掛這樣的圖?」

李唯西答道:「長年研究心理學,掛些喜歡的畫。」

宋摘星看三幅圖雖然都是黑色圖形,但還是各有不同。第一幅是橫條黑白圖,第二幅是螺旋狀同心圓圖形,第三幅是豎條黑白格子,這幾幅圖利用了格式塔心理學,乍看都會出現錯覺,以為圖形在動。

「這些圖放在這很是顯眼。」

「是嗎?」

他沒看她,也沒有再說話。宋摘星自覺地與他道了晚安,走向自己的房間。她總覺得李唯西怪怪的。

窗外水汽氤氳,小雨朦朧,南風吹拂枝葉,連著地面都溼溻溻的。

宋摘星仍然睡在之前睡過的臥室,冬日珊瑚絨毯子換成了夏天的薄毯,碎花窗簾帶著清爽的氣息隔住了外面的陰霾。她關了燈,深夜微涼,聽著外面啪嗒啪嗒的雨聲遲遲沒有睡意。

到了凌晨兩點左右雨聲暫歇,宋摘星剛要入睡,忽聽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李唯西就住在隔壁,宋摘星以為是他在外面,好奇這麼晚他在做什麼。窸窣聲斷斷續續,直到書房的門輕輕開啟,宋摘星才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外面傳來的聲音更像有人偷偷溜進來,極力控制著自己不被發現。宋摘星悄悄起床,將門開啟一道縫,客廳一片漆黑,她更加篤定剛才的人不是李唯西。如果是自己人,起碼會點一盞燈。

她心跳得厲害,正想著怎麼聯絡李唯西,忽見一個黑影跳出來。她下意識要關門,只聽黑影輕輕說道:「你還好嗎?」

是李唯西。

宋摘星趕緊將他拉進房間,她沒開燈,只模糊看著他的眉眼聽他說道:「有人偷東西。」

整個別墅有兩層,最上面還有閣樓,所佔很大,外面的人如果真想偷東西,也要挨層尋找,肯定需要一些時間。宋摘星不明白,淺聲問他:「是誰?偷什麼?」

李唯西開了一條門縫向外看了看,這才轉頭說道:「1號人物給我晶片的時候就有人來過別墅,他們想要的東西,肯定會想方設法找到。」

宋摘星有些驚訝他們竟然敢私闖別墅來偷,心驚道:「萬一他們得逞了怎麼辦?」

「我料定他們會來,要偷的東西肯定不會偷到。」

李唯西揚手握住她的腕子,宋摘星沒有抽回,只聽他貼在自己耳邊悄聲說了幾句,這才放開。

宋摘星仍是有些擔心,「有把握嗎?」

李唯西點頭,「已經準備好了,只是沒想到今天你們也在。你照顧好自己。」

他說完準備開門出去,宋摘星一把拽住他。

她緊張而又擔心地說:「不如我們報警吧,你不必……」

李唯西反手覆上她的指尖,「大雨封路,報警也來不及了。你按我說得做。」

宋摘星只能應下。趁著外面一時沒了動靜,李唯西偷偷溜了出去。他明白小偷之所以來肯定是要偷心理遊戲的證據和資料,他在二層東邊收拾了一間屋子,窗戶都是封好的,鎖也換過,只能從外面開啟,無法從裡面逃脫。

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小偷引向那間屋子。

等李唯西走了約莫五分鐘,宋摘星也悄悄出門。她一步一步走到玄關處,聽著身邊沒有一點聲響,這才抬手將電閘箱開啟。

她偷偷打了手電,找到總閘開關,而後毫不猶豫地向上一推。

整座別墅瞬時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宋摘星撤回身,又遵照李唯西的吩咐從壁爐架上面拿到一把鑰匙,全部做完後趕緊瘋一般跑回自己的房間將門反鎖。

她倚著門大口喘著氣,心中只期待李唯西那邊能夠順利。

所有的燈全部開啟後,別墅內卻沒有半分動靜。小偷忌憚自己被發現估計正藏在哪一處,而李唯西這時卻從一樓東角慢慢走出來。

宋摘星未開啟燈之前他跟著小偷到達東角,心知小偷停在一樓的時間有些長。如今燈光大亮,李唯西反而心安許多,他一步步從一樓東側走到西側,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音,而後又折回客廳的桌沿兒前給自己倒了杯水。

他細心聽著別墅的動靜,等喝完水後咳嗽半聲,而後轉入自己的房間,將門關死。

三分鐘後,他忽然大開房門,喊向宋摘星:「阿星,二樓西邊。」

宋摘星緊接著出來,與李唯西一起上了旋轉樓梯。鞋子踩在樓梯上發出噠噠的聲音,帶著緊張和壓迫的意味。到達二樓後,只見走廊空空,宋摘星快他一步,趕緊用自己剛剛在壁爐處取的鑰匙開啟林莞的房門藏進去。

而李唯西則慢慢走向二樓東側。

黑格子地毯很容易造成錯覺,讓人覺得地面暈眩。

李唯西剛剛故意停留三分鐘,是因為小偷原在一樓東角,如果要通過客廳的樓梯到達二樓,至少需要三分鐘的時間。

他走到東側第三個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小偷先生,別來無恙。」

李唯西的聲音徹底將房間內的小偷驚醒,片刻,他在裡面詫異地回應:「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李唯西終於舒了一口氣,折回西側將宋摘星和林莞喊出來。期間小偷不斷嘗試拉開那扇門,發出咣噹咣噹的聲音,卻發現始終打不開。

林莞睡得迷迷糊糊,跟著宋摘星出來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宋摘星看著小偷在的房間剛好是東側第三個房間,心中忽然有些明白他之前的做法。

李唯西開啟手機錄音裝置,隔著門與他問道:「誰讓你來的?」

那小偷聲音渾厚,略帶著怒氣。

「放我出去。」

李唯西說道:「你只要告訴我誰指使你即可。」

小偷明顯不配合,「沒有人指使我。」

李唯西倒不著急,「我有辦法讓你主動躲進這個房間,就有辦法讓你說出幕後指使。不過那時你絕沒有現在這樣舒服。」

他說得擲地有聲,小偷一時沒有回應。

李唯西接著說道:「偷東西判不了多久,所以我不會報警。如果你一直不說,只能付出更大的代價。」

他將小偷的路堵死,就是為了動搖小偷的決心。小偷遲遲沒回應,明顯在考慮他說的話。

他一直沒有提代價是什麼,直到小偷咬牙道:「你少嚇唬我。」

李唯西自然知道攻心為上,只堪堪一笑,「你所處的房間是經我改造的房間,裡面窗戶封死,沒有訊號。天花板上裝了幾排紅外燈,一旦接通電源,強光照射下不用半個小時,你就會身體脫水,渾身起皮。」

林莞這會都被嚇醒了,氣不打一處來,直接衝門內的小偷吼道:「再不說讓你生不如死!」

小偷明顯看過天花板了,聲音有些發顫,「我還有個問題。」

李唯西知道他的心理防線即將突破,沒有出聲。小偷的聲音隨即傳來。

「你明明沒有出現,為什麼算準我會進入這間屋子?」

連林莞都很好奇,小聲說道:「是啊,怎麼回事?」

宋摘星拉住林莞:「心理暗示。」

李唯西揚眸,長身而立,呼吸清寒。

「你從門口進來,會先看到門上的三團火焰,這是你進入房間之前第一個看到的圖形,潛意識中已經有了數字三的印象。到達別墅內後一直停留在一樓,燈全部開啟你意識到有危險,所以等我進入房間後你迅速做出判斷要上二樓。而你到達旋轉樓梯時會經過書房,燈光大亮,書房門口牆壁掛著的三幅圖,三這個數字重複出現,會在你潛意識中加深印象。三幅圖都是不同的黑色圖形,很容易出現錯覺以為它們在轉動,壓力越大,轉動越快。」

小偷打斷,「我沒看它們。」

「你的潛意識看到了。」

李唯西貼向門口,手指摸著鎖眼,長睫半垂。

「燈乍然大亮,你已經緊張,而三幅圖則讓你的大腦高速運作。活躍思考時,大腦會展現出高頻腦波gamma腦波。但這一狀態不會持續太久,激升之後腦波頻率會突然下降,進入theta腦波狀態,這時候是一個人最容易被暗示的時候。」

他抽回手,接著說道:「你眼角餘光看到的黑色圖形沒有進入你的意識,卻在潛意識中加重了你的緊張感。到達二樓地毯全部是黑色方格,若放在平時倒沒什麼,但這時的你會覺得更加壓抑,沉重。房門又是紅色,紅色會讓你第一時間聯想到紅色畫框和門口的火焰,給你溫暖的感覺。所以當我在樓下大喊出聲時,你下意識不是躲在樓梯和走廊,而是要躲進房間內。」

門內的小偷和門外的林莞同是震驚無比。

宋摘星走上前補充道:「我們喊的去西側,你肯定要往東側躲。而數字三,則是你在慌亂無措的情況下唯一的選擇。」

半晌,房間內的小偷苦笑道:「還從沒見過這樣抓賊的。」

李唯西意味深長地問他:「誰派你來的?」

小偷:「一位姓肖的醫生。」

「肖雅潔?」

聽得出小偷的聲音沮喪至極,「是。」

事情水落石出,李唯西將錄音關掉,面色終於回暖。只是還未說話,忽聽一樓突然出現椅子刺啦啦倒地的聲音。

緊接著,一道粗獷狠厲的男聲乍然出現。

「今天,你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