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科的同事們學著簡一凡之前的樣子趴在辦公室門上探聽訊息,方琳甚至拿來了聽診器,企圖聽得更清楚一些。
辦公室內,雲月華手指急速地瞧著辦公桌。
「我不同意!別說科裡費用緊張,就是不緊張,也輪不到給王守才免除費用。」
簡一凡據理力爭,「他都不要命了!如果錢能買來他的命,為什麼不能給他錢?」
雲月華臉拉得很長,「簡一凡,他有錢讓女兒出國,要不要命是他自己的選擇!我們沒有權利替他做主。」
「我們醫生的本職就是救死扶傷。」
「錢應該拿來救更需要它的人!」
簡一凡噘著嘴,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主任,我知道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是王守才情況特殊,他寧願把錢花給女兒也不願意拿來救自己的命,這難道不是一個父親的愛子之心嗎?」
雲月華不再跟他廢話,戴上眼鏡準備批閱其他的申請資料。
簡一凡強調:「王守才有那麼多的人生經驗和積澱,如果病好了肯定還會繼續給社會做貢獻的。你看看他以前辦的工廠,在民營企業中實力很強,我們應該挽救他的生命,等他以後賺了錢,會救助更多的人。」
雲月華嘆氣。
簡一凡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主任,最近咱們心理科名聲那麼不好,如果救助了王守才這樣的人,肯定可以挽回心理科的名譽。」
「一凡,」雲月華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們是醫生,不是香火徒,更不是作秀!如果我們救人是為了揚名為了得到別人的讚美,從一開始就錯了!」
簡一凡被雲月華罵的腦子嗡嗡響,他下意識後退一步,知道自己剛剛口不擇言,將科室名聲當做了兒戲。
辦公室的門忽然開了,宋摘星進來向雲月華報告。
「下午請假外出,主任。」
雲月華看她,「作什麼?」
「西山精神病院接收的病人出了點問題,需要我們過去配合。」
雲月華點頭,「去吧。」
宋摘星沒走,多加了一句:「一凡是專攻兒童心理問題的諮詢師,希望他能和我一起過去看看。」
簡一凡正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沒想到宋摘星適時地撈了他一把。
雲月華看都沒看簡一凡,「同意。」
她自然明白宋摘星的意思。她現在巴不得簡一凡不給她添亂。
宋摘星連聲謝了雲月華,一忙扯了簡一凡的手往外走。
簡一凡還想爭取,「主任,你考慮考慮。不然王守才真的沒有活下去的欲……」
一句話沒說完,宋摘星已經將簡一凡徹底拉出門外。
門外的同事全部圍上來一起捂住簡一凡的嘴。
方琳對他吹鬍子瞪眼,「你還嫌主任不夠忙啊!」
簡一凡的嘴巴被好幾隻手堵著,現在別說講話,連呼吸都有些困難。他近乎被「挾持」著離開了走廊,等再次能夠自由呼吸時,宋摘星已經將他帶出了心理科。
天氣晴好,夏木陰陰,西山精神病院的鳥聲在晴日里更加清脆高昂。
簡一凡十分抗拒這裡,即便現在他已經站在了病院門口。
宋摘星終於半鬆一口氣,囑咐簡一凡:「小雪最近一直很低落,這次來看看能不能配合時醫生做一些其他的治療。」
去見時醫生,意味著就要見他身邊的助理高璨,簡一凡想到這一步也走不動。
宋摘星自然看出他的心思,硬扯著他往前走,「做不成戀人,還可以做朋友。」
簡一凡拉著臉,一邊跟著宋摘星健步如飛,一邊冷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
說完他迅疾地補充:「你也不是。」
宋摘星沒說話,只是發力捏緊他的腕子,讓他嗷嗷作痛。
穿過花徑一路向前,穿著白大褂的時越站在大廳已經等候他們多時。
宋摘星對他有些好奇,不知他每次都會等自己多久。
兩人剛一站定,時越身子半傾,揚手摸了摸宋摘星的腦袋。
「最近辛苦了。」
他彎著身子貼著宋摘星,近乎寵溺地笑看著她,讓一側的簡一凡大吃一驚。
只是還沒等簡一凡反應,一聲長嘯忽從身後傳來。
「哎呀呀!哎呀呀!」
身穿病號服的王大爺小碎步趕上前來,近乎痴狂地看著他們三個人。
「哎呀呀不得了!」
王大爺圍著他們不斷髮出驚歎。宋摘星認識他,是患有表演型人格障礙的「算命先生」王大爺,沒想到他還沒出院。
「天作之合啊天作之合!」
簡一凡一臉懵怔,「誰?」
「就是你啊小夥子!」王大爺轉悠到他面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臉,「你看看你,天庭飽滿,下巴圓潤,耳白過面,印堂隆起,是富貴長壽之相啊!」
簡一凡聽完心裡舒服多了,咧嘴大笑。王大爺隨即繞到時越身邊繼續說道:「你的眼睛銳利有神,眉毛名揚清秀,面相啊和那個小夥子正相配,五行相生,簡直是天作之合。」
時越皺眉,「誰?」
「這個小夥子啊。」王大爺拉著簡一凡過來,又拽住時越的衣裳角,「大爺我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如此相配的人。」
話沒說完,時越緊接著躲開王大爺的那隻手。
宋摘星忍不住哈哈大笑。
簡一凡氣得跳腳,「老大爺你不是老眼昏花吧?」
時越臉色清寒,轉頭看向身後的助理瀟瀟。
「病患的主治醫師是誰?」
瀟瀟知道時越要發脾氣了,有點哆嗦,「是李醫生……不,也可能是孫醫……」
「下班後讓他來找我。」
時越打斷瀟瀟,顧自拉著宋摘星向樓上走去。簡一凡緊跟在他們身後大喊:「帶上我呀。」
而留在原地的王大爺興奮地拍手叫好:「真般配啊!般配啊!」
門診部六樓,李唯西一身薄衫駐足在走廊口,等著高璨一步步向他走來。
高璨近乎震怒地向他逼近。
直到兩人距離不足一米,李唯西淡淡出聲:「我有辦法治好你媽媽。」
高璨整個人懵怔在地,「你說什麼?」
她帶著大大小小數十位醫生來看過她的媽媽,得到的答案都驚人的一致,就連名聲赫赫地位權威的時越都篤定地將她媽媽的病情判了死刑,她不相信李唯西這個傷害媽媽的兇手竟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李唯西戴著圓框眼鏡,目光平靜,「但是需要一段時間,我希望你能讓我接近你母親,讓她接受我的治療。」
「不可能。」她斬釘截鐵地拒絕。
「我並不是傷害你母親的兇手。」李唯西詞句清晰地辯解,「事情發展到現在,我被停職,你媽媽被逼瘋,我們沒有人是真正受益者。」
高璨猛地逼向他,「你什麼意思?受益者?」
李唯西看著她的眼睛,「你只需回答我一個問題,是誰在背後指使你曝光我。」
「沒有人,是我自己的主意。」
李唯西沒有回應她,繼續看著她說道:「周鳴山。」
高璨皺眉。
李唯西接著道:「林雨澤。」
高璨懵怔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到底在幹什麼。
然而李唯西已經有了答案。他剛才通過觀察高璨的微表情已經知道,這件事情必定與林雨澤有關係。
李唯西依舊平緩地說道:「有人想對付我,就利用了你和你媽媽。通過傷害你媽媽的方式打倒我。」
高璨心口突突直跳,「你在胡說什麼?明明是你將我媽媽逼瘋了!」
「抱歉。」李唯西面色發白,稜角分明的輪廓像夜中的玉蘭,清涼纖弱,「希望你能給我機會,讓我治好你媽媽。」
他近乎懇求地語氣讓高璨愣在原地,半張著嘴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頓了頓,說道:「想對付我的人,就是與你做交易的人。」
雖然不知道林雨澤以怎樣的手段將高璨拉到他的陣營中,不過他確信這件事情肯定不簡單。林雨澤背後想必還有操控他的人,只是高璨不知道而已。
他來找高璨說這樣的事情,高璨未必會信。但他一定要說,因為他需要高璨的配合。解鈴還須繫鈴人,即便她現在不信,以後也可以多一個察覺真相的機會。
高璨連連冷笑地看著李唯西,她的確沒有信他半分話,只覺得他可笑無比。
「我媽都成這個樣子了,你還說你是受害者?!」
李唯西直視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像利劍一樣直擊她的心口。
「你不能讓真正的兇手逍遙法外。」
時越拉著宋摘星一口氣上到五樓。他的手指清涼,輕輕地扣在宋摘星的腕子上。宋摘星不明所以,由著他帶著自己一直向上走。他的身影頎長,將近蓋住她半個身子,讓她像只小兔子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她正低著頭,不知怎地時越猛地頓住步子,讓她猝不及防直接撞到了他的後背上。
「嘶。」好痛……
「怎麼了?」
「怎麼了!」
宋摘星揉著額頭,忽然聽見兩個男聲漫入耳朵。
她抬頭,恰好看見李唯西正站在拐角處眸色深深地看著她。而身後的簡一凡趁機也趕了上來,只是臉色瞬間煞白。站在李唯西身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高璨。
沒想到幾個人在這個地方尷尬的碰到。宋摘星一邊疼得咬牙一邊想將腕子從時越手中抽出來,不料他反而握得更緊。
李唯西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孤介溫雅。只是整個人透著比前幾日更重的疲憊感,連英挺瘦削的下頜都冒出一些青色的胡茬,多了幾分憔悴。
見宋摘星沒什麼大礙,李唯西轉而看向高璨,「希望你能考慮我的建議。」
高璨冷冷的,不過終歸回答他:「我會的。」
李唯西向她點頭道別,隨即下樓。錯過宋摘星的瞬間面無異色,似乎當她根本不在這裡。
時越忽然喊住了他。
李唯西餘光瞥了瞥放在宋摘星腕上的手,神色淡漠。
「最近聽聞了你的事。」
李唯西迎上時越的目光,淡淡出聲:「小事。」
反倒是宋摘星呼吸有些不穩,自從將他的事情公之於眾,兩個人還從未見過面。
「需要我的幫助嗎?」時越再次出聲。
李唯西眼睛半眯,隔著圓框眼鏡發出疏離的訊號。
「不必。」
說罷他隨即轉身,剛要下樓,時越緊隨而來的一句話讓在場每一個人都驚在那。
「我可以追摘星了是不是?」
李唯西頓在那,陽光打在周身,他的脖頸發出淡淡的光澤。他自然知道時越是在確認自己和摘星的感情是否真正離散,只是這種問法讓他心中陡地一涼。
他未轉身,背影清冷孤清。
宋摘星眸光閃爍,她本想第一時間與時越解釋,可如今她卻和時越一樣,很想知道李唯西的答案。
片刻,李唯西淺淺開口。
「你無需徵得誰的同意,只要摘星喜歡你就好。」
他出聲依舊溫柔。只是背對著他們,任何人都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他決然下樓,步速愈來愈快,直到消失在樓梯一角,此處的空氣還如靜止一般。
簡一凡悄悄看了高璨一眼,見她依舊冷著臉,憋在心裡的話忽地就不想說了。
時越問高璨:「上面是不是沒人了?」
高璨點頭。
他拉著宋摘星繼續向上走,「跟我來。」
這次簡一凡沒有跟著他們,停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該進該退。
高璨俯視著他。樓梯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她終於對他開口:「你媽媽應該很高興吧。」
簡一凡半咳了一下,掩飾自己的慌亂。
「我還沒和她說。」
高璨有些吃驚,眸光卻瞬時黯淡下去。
「你這又是何必呢?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了。」
「你沒有開始新的戀愛對不對?」
高璨沒有回答他,簡一凡抬頭,再一次出聲:「你所有的打算都是為了搞垮心理科,搞垮李唯西,搞垮我們。」
高璨回擊:「是他們先把我媽搞垮了!」
「解決問題的方式那麼多,你為什麼非要選擇曝光呢?」簡一凡不明白,他覺得高璨變成了他完全不認識的樣子。
高璨冷冷一笑,「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璨璨,你到底為什麼和我分手?」簡一凡逼問道。
光影流動,呼吸可聞。高璨沒有發脾氣,平靜地回答他:「因為和你在一起得不到錢。」
「所以有人給你錢,你就選擇曝光李唯西?」
高璨下意識迴避他的目光。她想到林雨澤派人來找她,和她做交易,只要她曝光李唯西,她得到的錢就夠她和母親花一輩子。
她對這樣的交易毫無招架之力。她的母親需要錢,她也需要。而簡一凡比任何人都先一步猜到了原因,想來還是他最瞭解自己。
高璨扭頭,她直接背對簡一凡而去。
樓梯口看不到她的影子了,簡一凡隔著空氣大吼出聲:「有錢了不起啊!」
達達的高跟鞋聲忽地停下,高璨停在走廊中間,抬頭看了看窗外澄碧透徹的天空。她的眼睛裡升起淚霧,不知是哭一凡還是哭自己。
她哽咽出聲,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笑意:「是的。有錢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