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醫難自醫

在宋摘星曝光李唯西秘密的幾天後,因影響太大,李唯西被醫院停職。心理科終於恢復寧靜,任李唯西在外聲名狼藉,都與心理科無關了。

雲月華對宋摘星做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議,但眼下心理科正是多事之秋,她不好過多非議兩人的感情問題,只好忍著不快繼續工作。

既然雲主任都沒有表態,其餘同事更不敢出聲,媒體風波剛剛平息,誰也不敢過多評論高層的意思。

大家照舊工作,只有胡梨在李唯西離開的那天情緒異常,哭得一塌糊塗,回到科裡第一時間衝到了宋摘星的辦公室。

她直接踹門進去,揚手向宋摘星潑了一杯涼水。

宋摘星猝不及防,辦公桌上的資料全部溼透,連剛剛寫完的病歷都未能倖免。

胡梨對她咬牙切齒,「你真不要臉!」

宋摘星平靜地拿出紙巾擦了擦浸溼的頭髮,便聽胡梨繼續罵道:「枉李醫生對你那麼好,你就是這麼對他的?你還有沒有良心!」

宋摘星仍沒說話,接著將病歷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宋摘星!李醫生真是瞎了眼!」

「罵夠了沒有?」

宋摘星坐在位子上,終於抬頭看她。

胡梨冷哼,「罵你這種人怎麼會夠?」

宋摘星索性站起身,走到門口的位置將門開啟,「你接著罵。」

胡梨心中有氣,不管不顧道:「你根本不配當醫生!落井下石的女人!」

如今辦公室房門大開,胡梨的聲音迅速吸引了很多患者和護士過來。宋摘星冷眼睨她,胡梨還在不停地發洩:「李醫生被停職對你有什麼好處?你巴不得李醫生身敗名裂是不是!他怎麼會有你這種女朋友!」

胡梨近乎面部扭曲的嫌惡和謾罵將雲月華也引了過來。

但她什麼都沒說,站在門口靜靜看著這一幕。

潑在宋摘星身上的水順著衣服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門外竊竊私語的聲音充斥耳邊,所有人都在對她指指點點。

宋摘星見胡梨罵的痛快了,面色如常,緩緩說道:「你可以出去了。」

胡梨沒想到她竟然毫無反應,更加生氣:「你有病吧?你看看你把我們心理科禍害成什麼樣了!」

宋摘星的目光鎖在胡梨身上,字字珠璣,「你的機會轉瞬即逝。」

胡梨沒明白她的意思,一想到李唯西離開時頹喪的背影只覺得一股熱流從顴骨直衝腦門,她揚聲罵道:「心理科怎麼會有你這種醫生!自私自利,沒有廉恥!」

「夠了!」雲月華面色冷寒,上前一步緊緊看著胡梨。

胡梨下意識抖了抖身子,剛才罵的太兇,竟沒發現一直站在門口的主任。

宋摘星看向雲月華,走廊裡的病患擠擠挨挨看著熱鬧,都在等待她的回應。

然而宋摘星卻以一種不經心的語氣和雲月華說道:「我在心理科待不久了。」

雲月華微微吃驚,「你做什麼?難道你也要辭職嗎!」

「除非,」宋摘星斜靠在門邊,清寒出聲,「讓我接手林雨澤的案子。」

「不可能!」雲月華當即否決。

胡梨在一旁冷笑,「排擠走了李醫生,這才是你的目的吧!」

「你閉嘴!」

雲月華瞪了胡梨一眼,轉頭看向宋摘星,語氣放緩下來:「林家的案子太棘手,我已經失去唯西了,不能再失去你摘星。」

宋摘星早就料到雲月華的打算,如果不出意外,她應該會自己跟進林雨澤的病情,不會再讓科裡任何一個人插手。

宋摘星沒有再做爭取,只是往外走了一步,看著圍在科室的一眾人對雲月華說道:「胡梨尋釁滋事,公然對我進行侮辱辱罵,如果不做懲處,我會當面向院領導抗訴。」

胡梨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宋摘星陰毒無比。她沒想到宋摘星剛剛主動開門竟然早就做好了打算,自己竟一步一步鑽進了她的圈套而毫不自知!那麼多人看見自己的所作所為,雲主任要麼讓自己一個小小的實習生離開心理科,要麼就只能頂著「包庇自己」的罪名一起接受院領導的責問。

看得出雲月華亦十分為難,貼近宋摘星婉轉道:「你何必要鬧這麼大呢。」

胡梨囁喏,臉色唰白。她暗暗乞求雲主任能夠保住她。

宋摘星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條件已經給你了主任。」

此時方琳和簡一凡也都在外面看著,人越來越多,喧譁聲隨時會將院領導引過來,到時事情就不只是在心理科關起門來解決那麼簡單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胡梨竟開始抽泣起來。

「主任,我也是替李醫生覺得不值。我錯了主任。」

宋摘星冷冷地看著胡梨,她從未有如此嚴肅而威嚴地對待過別人。

走廊裡的人快要將門擠破了,氣壓愈來愈低。

雲月華感受著從宋摘星身上發出的清冷的氣息,心知她毫無半分玩笑的意思。

最終她做出決定:「林家的案子,你來跟吧。」

宋摘星揚手擦了擦脖頸裡的水,涼涼的,猶如自己如今的心境。一連幾天的陰雨遲遲不散,以至於讓她想不起來上一次天晴時是在哪,跟誰在一起了。

沾滿雨水的柏油路煥然一新,雨後的空氣溼溼的,散發著泥土的香氣。枝葉青翠欲滴,隨風搖盪,清爽而乾淨。蟬鳴再起,在夏夜中發出獨特的旋律,天空澄澈,月華如水,靜謐清幽地照耀著整個城市。

刑警支隊,孫鳴正在檔案室整理資料,忽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孫鳴一瘸一拐地開了門,發現站在門外的竟是李唯西。

「怎麼了?」孫鳴下意識感覺到事情緊急。

李唯西開門見山,「周鳴山有異樣嗎?」

孫鳴請他進來,倒了杯水。

「我託朋友一直盯著他,但是無論是稅務方面還是運營渠道都沒發現什麼問題。」

李唯西眉心輕皺,「老狐狸。」

孫鳴緩緩坐下,將桌子上散碎的資料摞在一邊,騰出巴掌大的地方,而後從抽屜中拿出另外一份資料放在那。

「這是周鳴山申請遊戲經營執照時遞交的公司資料,我做了備份。」

李唯西眸光半眯,「他對外的公司一直做地產生意,看來要準備通過合法手段做遊戲了?」

孫鳴點頭,「你說你得到過一個影片看見周鳴山非法運營暴力遊戲,殘害了很多孩子,我想周鳴山確實在秘密做這件事情。」

「我讓1號人物查到了一些東西。」

李唯西從口袋裡拿出幾張照片遞給他,這也是今晚他著急過來的原因。

孫鳴看了片刻,是個男人出車禍當場死亡的照片,有些不明白,「這是誰?」

「藏在高璨媽媽房間的人。」

孫鳴大驚,「就是他把高媽媽逼瘋的?」

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孫鳴自然知道李唯西的處境。新聞報道說他已經停職,孫鳴一直不敢開口問,就怕觸到他內心的痛處。十幾年前兩個人作同班同學時,孫鳴就眼睜睜見過李唯西因為父親的事情受到怎樣的傷害,沒想到十幾年後同樣的事情竟發生在李唯西身上。

更沒想到的是,他父親的事情竟然再一次被翻出來,讓他的處境雪上加霜。

面對孫鳴的慌亂,李唯西反倒淡然很多,「我猜測他不是逼瘋高媽媽的主要兇手。他隱藏在高媽媽房間,應該是配合心理師對高媽媽做了一些心理暗示。」

孫鳴臉色凝重地看著他,「主要兇手查到了嗎?」

李唯西搖頭。父親的事情將他推到風口浪尖,幾乎所有人都預設了就是他逼瘋了高媽媽,讓他一時很難查證其他線索。

李唯西接著說道:「這個人跟林雨澤有過往來。1號人物幫我查到,高媽媽出事之前,他的賬戶裡收到過一筆鉅款。」

「林雨澤?」孫鳴又看了看手上的照片,「他乾的?」

李唯西想到宋摘星被綁架之前林雨澤故意將自己喊過去,以暴露兇手為代價將自己留在林家以給周鳴山換取時間,若說兩人背後沒有交易很難讓林雨澤做到這個地步。

李唯西慎重道:「我想讓你幫我查查出事的這個人。」

「沒問題。」孫鳴答得乾脆利索,不過轉瞬疑惑道,「怎麼,還有1號人物查不到的東西?」

李唯西低了低頭,燈光搖晃,一時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孫鳴有些遺憾地嘆氣,「我很想見你這個朋友,可惜他從沒有出現過。」

「他不敢見你。」李唯西唇角半揚,「你也知道他侵入過你們的公安系統,他怕你見到他之後,直接把他抓起來。」

孫鳴苦笑,連連擺手,「恐怕這就是你連他名字都不願意透露的原因吧。」

李唯西沒應他,只是笑意裡也透著一絲疲憊,似乎是在勉勵支撐現在的對話。

孫鳴自是察覺到他的異樣,目光凝在他的身上,「最近很辛苦吧。」

李唯西半握著拳頭,修長的手指滲出一層薄薄的汗。他想說很累,可話到嘴邊緊接著嚥了回去。從十歲起,他就從來沒說過這兩個字了。

窗外風聲沙沙作響,夏夜已深。

李唯西望著懸在窗角的點點星辰,心尖微涼。

他轉移話題:「周鳴山的地下實驗室找到了嗎?」

「沒有。」孫鳴眉心擰著,「就像完全消失了。」

「應該還在。」李唯西思索道,「雖然在林中的入口坍塌了,但我和摘星被還能被送出來,說明他們還有其他入口。」

「能在哪呢?」孫鳴嘆氣,「警力有限,沒有明確的目標,總不能挖地三尺地找。」

李唯西將當日情形回憶了一遍,確信入口是在林中的茅屋,可惜後來坍塌就再也沒有發現地下室。周鳴山將他們引入那個地方,相信也做了萬全的準備。

蟲鳴聲聲,屋簷下的風散發著清涼的氣息。

李唯西忽然抬頭,「當時你在哪裡發現的我們?」

「廢墟大樓。」

孫鳴說完後顧自重複了一遍,吃驚道:「你是說廢墟大樓有可能就是入口?」

「當時我們都忽略了,以為那裡毫無用處。」

孫鳴蹭的站起來,「燈下黑!」

李唯西亦跟著起身,眼睛深邃,「漏洞出現了。」

茂林小區22棟。

房間內燃著香薰,用的上等的蘇合香片,可以通竅開鬱,寧神靜氣。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發出耀眼奪目的光芒,整個大廳璀璨雅緻,簡約不失柔軟的色調和恢廓的佈局都凸顯著房間主人不凡的品位。

窗子是一片綠色,像雲岫中的黛色樹影,又似松子落在寂寂空山,讓人醉夢其中。米黃色沙發一角立著紅酒瓶子和高腳杯,一隻白色拖鞋隨意丟著,似乎主人已徹底忘記它的存在。

肖雅潔眯著眼睛窩在沙發裡,空調大開,冷氣徐徐傳來,即便現在她仍然保持著精緻的妝容,珠光眼影英氣逼人,盡顯她冷冽的氣質。

她半睡半醒,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真切的笑過。記憶裡自己二十多歲時跟著老師學習心理學,每天都在笑,眉眼彎彎,笑起來像個孩子。那時的天真無邪、單純懵懂早就逝去了,漸漸地她便很少笑,只覺得笑起來會撕裂心尖的口子,血流不止。

吳聰還在廚房忙碌,不過做了一鍋麵已經是汗流浹背的樣子。他將廚房的門關得死死的,就怕有一點點的煙氣漫進客廳讓她不舒服。

肖雅潔還是被鍋碰勺的聲音吵醒,她半坐起來,電話忽然響了。

是她的助理。那麼晚來電話,想必跟病患有關。

「叮噹媽媽說家裡困難,能不能先將費用拖一拖。」

肖雅潔抿了抿唇,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不可以。」

助理嘀咕了兩聲,想做爭取,「我看叮噹那孩子快好了,費用可以等病好之後一起結算。」

肖雅潔低眉,雪白的肌膚在燈光下如瓷般細滑。

「我們不是避難所。」

她隨即將電話掛掉,甚至有要換助理的打算,即便她已經跟了自己十年。

思想沒有同步,早晚還是要分開。

吳聰端著陽春麵出來,笑得寵溺,「做好了,快嚐嚐。」

肖雅潔沒抬頭,更像直接下命令,「以後別再介紹亂七八糟的病人過來。」

吳聰一愣,熱氣騰騰的面差些將他燙到,「怎麼了?」

他放下碗,還是有些不放心,「誰又惹到你了?」

肖雅潔翻眼皮看他,「叮噹那個孩子,家裡沒什麼錢,看也是浪費功夫。」

吳聰喉嚨卡了一下,這個小孩子還是他偷偷從醫院心理科介紹出去的,就想讓她多一個客戶。沒想到她非但不領情,還責怪起自己來了。吳聰偷偷看了看她,肌膚光潔白皙,眼睛靈動有神,明明和二十多歲的時候沒兩樣,怎麼脾氣就越來越古怪了。

他乾笑兩聲,將湯碗向她面前推了推,「餓了吧。」

肖雅潔忽然問他:「最近的報紙怎麼都沒看到?」

「啊?」吳聰神色慌張,「可能忘記送了。」

肖雅潔狐疑地看著他,乾脆斜倚在沙發上抱臂在懷。她的眼睛像鷹一樣盯著他一動不動。

吳聰知道自己露餡,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挪地從櫃子裡拿出這一週的報紙給她。他知道她沒有看電視的習慣,即便科室裡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她這裡知道的還很少。

「雅潔,我想你不看最好。」

他話音未落,肖雅潔已經將報紙奪到手中,打眼看的第一條新聞險讓她驚叫起來。

「李唯西是顧伯棠的兒子?!」

吳聰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了低頭,「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他和你同在一個科室,你怎麼回事?」肖雅潔還沒從震驚中恢復,慍怒地看著吳聰。

「十幾年前顧老兒子出國,誰知道又回來了。」吳聰嘆氣,「要不是宋摘星當眾宣佈,我還矇在鼓裡呢。雲月華太過分了,連我都瞞著。」

「顧老師呢?」肖雅潔急問。

吳聰想起來李唯西父親在醫院躺著的事情,怔了怔,「難道……重症監護室的人是顧伯棠?」

肖雅潔呼吸不穩,「他怎麼了?」

「充血性心力衰竭。」吳聰臉色也變得不好,越說越抖,「我……我之前還見過李唯西父親的入院單子,他叫顧永白,我壓根沒往顧伯棠身上想。」

肖雅潔渾身像被抽乾了力氣,一下子頹在沙發中。事情來的太過突然,她萬萬沒想到李唯西竟然是自己老師的兒子。

燈光刺眼,打在肖雅潔一張猶如面具的臉上。只是經過剛才的刺激,面具乍然裂開一道縫隙,透過縫隙得以看見她歷經歲月後皮膚滄桑枯萎的樣子。

半晌,她伏在沙發中冷笑,「十幾年前老師對外宣稱死了,之後誰也沒有再找到過他。我雖然知道他還活著,可終究比不了雲月華。老師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了她,卻從未和我說過。」

她說得淒涼啞忍,似乎有滿腔的委屈無處傾訴。

吳聰緩緩握住她的手,勸慰道:「顧伯棠對你的師恩能讓你記到現在,可見他沒有白白培養你。」

「自然沒有。」

肖雅潔半立起身子,眸中多出一分精光,許久後再次出聲:「我會送給顧老兒子一份見面禮。」

窗外月光與燈光融化在深沉夜色中,整個城市一片朦朧。高樓大廈變得過分安靜,默默窺視著城市中的行人。肖雅潔的聲音隨著風聲傳到低矮的雲層裡消失的無影無蹤,但她決然的姿態讓吳聰微微吃驚,他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她這樣認真了。

雨後的第四天,心理科再次掀起波瀾。

簡一凡一大早就和雲月華主任大吵一架,氣得臉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