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決絕分離

宋摘星心尖抽痛,想到李唯西經歷這一切的時候也不過十歲而已。

「甘草這個人,當時就追著顧醫生不放?」

雲月華驚異她提出這個名字,頓了頓道:「顧醫生離職一年後他愛人就帶著小辰出國了,顧醫生改了名字,小辰也隨了媽媽的姓。為了減少那件事對彼此的影響,顧醫生讓我們對外宣稱他死了,這個世界上從此再沒有顧伯棠。」

宋摘星有些不能相信,「顧醫生不是這樣的人。他不可能強姦患者。」

印象中顧醫生溫和儒雅,對待病患耐心細緻,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宋摘星覺得事情詭異無比,根本無法解釋的通。

「顧伯棠是我的老師,我也不相信他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但是他主動辭職已是預設,我們也沒有任何辦法。」

雲月華嘆氣,最近的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讓她疲憊無比。但即便這樣她也不願回憶以往的事情,每每提及都會讓她如墮冰窟,渾身發冷。

宋摘星緩緩起身,「我想知道唯西這兩天去哪了。」

她知道李唯西不想讓自己過多參與他的事情,所以每次聯絡他都是溫柔敷衍。宋摘星現在才恍然覺得,自己原來對他一無所知。

「林家。」

宋摘星轉身向外走。

「摘星,」雲月華喊住她,「唯西沒有和你說這些事情,你會怪他嗎?」

宋摘星怔在原地,沒有回頭。

「會。因為他從來沒有把我當成自己人。」

門砰的關上,她揚手束起自己的頭髮,大步向院外走去。

花木扶疏被一陣急雨打得支離破碎,河渠水波盪漾,與冷色調的半空相互映襯,散發出清冷陰涼的氣息。午飯時,滂沱的大雨像洩了勁兒似的開始變小,只是天依舊陰著,烏雲向下垂墜,似乎醞釀著下一場更大的雷電風暴。

明圓山莊。

林莞精心打扮了兩個小時,身穿一襲粉白相間的蕾絲長裙,荷葉邊袖口和蝴蝶絲帶突顯女神氣質,又透著靈動活力。她身上帶著清新的藍風鈴香水味道,長卷發散在兩肩,笑起來眼睛半彎,甜美優雅。

自從李唯西和宋摘星在一起後,她一度低迷,被父親大罵之後便一直窩在家中。直到她發現父親的病情不斷加重,而李唯西卻不再是父親的心理諮詢師,這讓她開始懷疑兩人之間暗有較量。為了得到真相,她決定邀請李唯西來家裡和自己見面。

理由當然是「和自己吃飯」。這還是她之前為了幫助李唯西對付司言時,讓他欠給自己的。

李唯西如時赴約,白皙瘦削的臉上透著稜角分明的清雋與秀逸,深邃的眸下眼窩略略發青,像有幾夜不曾睡過。

林莞猜測他最近應該經歷了很多事情,而這些事情大抵都與父親有關。她請他入座,管家上了菜品,將其一一擺出:詩禮銀杏、神仙鴨子、豆瓣鯽魚、口袋豆腐、玉帶蝦仁、花藍桂魚……不可謂不豐盛。

「要不要先來點咖啡?」林莞熟絡地拉住他,笑起來像個大太陽。

李唯西還未出聲,林莞又轉頭吩咐傭人,「去把牛奶凍和草莓布丁拿來,先讓lee嚐嚐。」

傭人點頭出去,林莞又嘰嘰喳喳地向李唯西訴說她最近聯絡了國外的同學,準備舉辦一場同學聚會,又與他介紹當時與自己親近的閨蜜,直到傭人們將點心上齊全部退出也渾然不覺。

林莞正說得起興,李唯西忽然打斷她:「我希望你能勸勸你的父親。」

林莞愣了愣,「勸什麼?」

「讓我給你父親治療。」

林莞笑了笑,只是不如剛才那般明朗,「你去見過我父親了嗎?」

李唯西垂眸,「他並不願意見我。」

「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李唯西低眉看著她,避開她的問題不答,繼續說道:「你父親應該接受正規的心理治療。」

林莞半張嘴,有些不懂,「正規?之前不是一直由你來負責他的病情嗎?」

李唯西搖頭,「他有自己的私人心理醫生。」

林莞瞪著眼睛一時難以置信,她不明白父親為什麼這樣做。

管家忽然敲門進來,走近他們道:「外面來了很多媒體記者。」

林莞知道李唯西出了事,連忙吩咐管家:「攔住那些記者。」

管家領命出去,李唯西接著與她說道:「我不知道林父接受別人的心理治療有多久,但他的心理問題越來越嚴重,足以證明受了其他人的蠱惑。你父親暴躁、易怒、甚至像被人操控一樣對林帆拳打腳踢,而我為你父親做完心理干預後發現他的真正病症並不是暴躁症。」

「那是什麼?」

李唯西面色沉重,「我還不知道。你父親從未相信過我,他沒有給我治療他的機會。」

林莞默默,她現在才知道原來父親一直瞞著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

興許是管家阻攔媒記起了作用,大門處人聲喧嚷,嘈雜的聲音傳進來比雨聲還惹人厭煩。

林莞緩緩坐下,對著餐桌上的飯食嗤笑,「看來是吃不成了。」

「抱歉。」李唯西來赴約確實不是為了陪她用餐,只是也沒想到記者對他的控制已經到了暗暗跟蹤的地步。

林莞有些擔憂,「我看了新聞,你準備怎麼辦?」

李唯西的眸光散在窗外的雨中。從迷宮中出來時,他想調查周鳴山,想調查高璨母親背後的心理師,想調查林雨澤,但現在他卻什麼都做不了。對手利用媒體將他手腳捆住,讓他深陷泥沼,毫無心力去解決其他的事情。偏偏這時候父親重病住院,對自己來說更是雪上加霜……

思緒紛擾,他遲遲沒有給林莞答案。

似乎意識到氣氛沉鬱,林莞重新笑道:「不如你住在我這吧,我保證那些媒體接近不了你。」

李唯西回以淺笑,語調輕緩,「可惜逃避不是我的強項。」

他的笑意疏遠而客氣,是面對所有人時的標準符號。林莞對這樣的笑意熟稔於心,心尖有些麻痛,因為她見過李唯西對宋摘星的笑,只有見到宋摘星時,他的笑才多了寵溺和親近,兩者區別是那樣明顯。

她正恍惚,便聽李唯西說道:「amber,幫我個忙。」

明圓山莊外聚集了很多記者,管家將門牢牢關死,卻仍然阻止不住那些記者的連番發問。他們確信李唯西就在林家,如今誰拿到李唯西的獨家專訪誰就有可能成為下一個風口的弄潮兒。資本的逐利性讓這些記者苦苦守著,哪怕貴為首富的林家對此也毫無招數,只能任他們在自家門口喧囂吵鬧。

宋摘星到達明圓山莊時雨勢漸盛,圍在門口的記者們將目光全部投在她的身上。

她對此無動於衷。她撥開那些人,隔著柵欄按了門鈴。

管家緩緩走過來,有些驚訝,「宋醫生?」

宋摘星面色無瀾,很有禮貌地說道:「我找李唯西。」

她束著頭髮,一身幹練,雨水順著傘簷而下,打在她的臂膀溼溻溻一片,看起來像走了很遠的路才到這裡。

管家有些無措,隔著柵欄和她解釋:「他在和我家小姐用餐。」

宋摘星看著他,眼神堅毅,「我在這裡等他。」

管家自然知道她對李唯西的重要,即便這樣說也不敢怠慢,猶豫片刻還是為她開了門。然而門甫一開啟,幾個記者見勢竟比宋摘星更快一步地踏進宅子,直奔客廳而去。

管家連忙阻攔,只是哪裡顧得上身後更多的記者。人群瞬間像潮水一樣湧入,推著宋摘星往前走。

鼎沸聲終於將李唯西和林莞都引了出來。

宋摘星站在院子裡,隔著雨水和人海看向臺階上的李唯西和他身後曼妙婀娜的林莞。

李唯西有些吃驚,三步並二快速走到宋摘星跟前。宋摘星打著傘看著站在雨中的他,一步也沒有上前。

所有記者心照不宣地停止喧譁,默默將攝像頭對著兩個人,期待挖掘更多的故事。

宋摘星率先開口:「我見到你父親了。」

李唯西神色不穩,雖然知道這件事肯定瞞不過她,但沒想到她在這個當口發現真相,讓他無從解釋。

而宋摘星似乎有意要他難堪,接著說道:「我也知道了你父親的秘密。」

李唯西怔忪片刻,薄唇輕顫,「阿星,我們回去說。」

清寒的氣息打在周身,宋摘星一字一句道:「知道了你們十幾年前為什麼消失。」

「不,」李唯西看著她的表情,心中一沉,「阿星,不要。」

「你父親就是顧伯棠……」

「不!」

「十幾年前強姦患者的心理科醫生。」

她的話音隨即淹沒在一眾記者的唏噓和驚訝聲中。所有媒體記者甚至高興地發出「啊」的聲音,這是一樁多麼大的新聞案子,李唯西的父親竟然還有這樣的前科?!

面對宋摘星的揭穿,李唯西踉蹌一步,他沒想到她居然將自己隱忍多年的秘密公之於眾。遠處的林莞亦是一驚,連呼吸都慌亂起來,這個訊息對李唯西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天邊雷聲轟隆,大雨傾盆而下。

李唯西面色黯淡,隔著雨簾一瞬不瞬地看著宋摘星。

她迎上他的目光,用盡力氣說出最後一句話。

「我們分手吧。」

記者接著蜂擁而上,將李唯西團團圍住,帶著火藥味的質疑和發問洶湧地向他撲來。他由著記者推搡,整個人似乎瞬間被擊垮。無數日夜的啞忍和謾罵他都熬住了,卻沒想到捅向自己心口一刀的人,是宋摘星。

遠處桂樹下。

林雨澤拄著柺杖站在角落裡,遠遠瞧著門口處的李唯西。直到視線被記者們完全擋住,再也看不到他。

林雨澤的手有些顫抖,不得不按住柺杖以防自己跌倒在地。他老了,竟然有些不能承受突如其來的訊息。他看見宋摘星打著雨傘倔強離去,毫不顧及身後的李唯西,他突然有些明白李唯西為什麼會喜歡她。

相較於阿莞,那個姑娘的魄力和爆發力竟出乎自己意料。

空中雷電交鳴,潑天大雨沖刷著整個山莊。墨色的濃雲向下垂墜,他半眯起眼睛,淡漠而又凌厲地審視著那些人。

幸好一切都未脫離自己的掌控。

這不過才剛剛開始。

下午四點,由胡梨跟進聯絡的網癮症患者鄭亮亮終於來到科裡,掛了副主任吳聰的號。

鄭亮亮雖然只有十三歲,長得卻很高。只是整個人皮包骨頭,幾乎要瘦脫相了。

父親帶著鄭亮亮來的時候,抖完身上的雨先踢了他一腳,這才領著他進門。

胡梨將鄭亮亮的測量表交給吳聰,吳聰最先看到的幾個字是:重度焦慮。

吳聰笑呵呵地先讓鄭亮亮坐下,安撫道:「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鄭亮亮耷拉著頭,沒有吱聲。

他父親連連嘆氣,「還能治好嗎大夫?」

看起來已經是飽受摧殘的樣子,幾乎到了絕望的地步。

吳聰發現鄭亮亮身上有一些傷,有些疑惑:「手腕上的傷是怎麼搞的?」

鄭亮亮父親理直氣壯道:「我打的。這孩子天天上網,不打不行。」

多年的職業生涯讓吳聰感到事情不會如此簡單,轉而問道:「你經常打孩子嗎?」

鄭亮亮父親搖頭,「他不上網我打他幹什麼。」

鄭亮亮一直沒有說話,整個人像陷進了沙發裡。他的黑眼圈很重,不知多久沒有睡過覺了。

吳聰喊胡梨進來,讓她帶著鄭亮亮父親先去外面。鄭父本還有些抗拒,想守在辦公室看吳聰到底怎麼治療自己的孩子,吳聰直接毫不客氣地將他關到門外。

他對著陷在沙發上的鄭亮亮說:「現在你可以和我說實話了。」

鄭亮亮抬頭看他,仍然沒有出聲。

吳聰笑了笑,靠近他一些。

「判定網癮症有一些標準,你可以看看自己是否符合。1、沉迷於網路遊戲。2、當網路遊戲被停止後出現戒斷症狀,比如煩躁、焦慮或者悲傷。3、耐受性,需要花費逐漸增加的時間來參與網路遊戲。4、不成功地試圖控制自己參與網路遊戲。5、因遊戲而減少了其他興趣。6、即使知道後果仍然繼續過度使用網路遊戲。7、向他人撒謊玩遊戲的時間和費用。8、用遊戲逃避現實。9、因為玩遊戲而失去友誼、工作、教育機會。」

鄭亮亮的手指微蜷,似乎想躲避吳聰的提問。

吳聰繼續說道:「如果你在一年內表現出五點以上,基本就可以判定為有網癮症。當然,你來心理科之前做過測量,我也看了測量結果,但是我現在仍然想當面問你,你覺得你有網癮嗎?」

鄭亮亮忽然搖頭。

吳聰知道機會來了,趁機問道:「那你能告訴我,為什麼那麼喜歡上網嗎?」

鄭亮亮眼神中出現一些莫名的情緒。

很久之後,他終於開口:「它能讓我快樂。」

吳聰反問道:「我想玩遊戲剛開始確實可以讓你快樂,但你長期上網之後就會變得精神萎靡,體重減輕,食慾不振,它還能使你快樂嗎?」

鄭亮亮再次搖頭。

吳聰挺直身子,眼睛緊緊看著他,「那麼我希望你再次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麼那麼喜歡上網?」

鄭亮亮將頭扭到一邊。

之後的諮詢過程中,他再也沒有說任何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