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摘星醉得雙眼迷離,「什麼?」
「你安全感那麼低,總是期望別人為你做什麼。你應該把安全感建立在自己身上,凡事自己去爭取。」
一句話直擊宋摘星的心尖。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短處,如今被他說出來,她反而釋然很多。
「不做鴕鳥對不對。」宋摘星昂起頭,深呼一口氣,「明天我就去上班,一定要把真相查出來!」
「致你。」
時越淺笑,一雙桃花眼如浩瀚春山,落滿星輝。他舉起酒杯,再次與宋摘星一飲而盡。
宋摘星已是大醉,喝完酒趕緊推開時越,往遠處坐了坐,嬉笑著說:「感冒了,不能捱得太近,要不傳染給你了。」
時越略有深意地看著她:「感冒的時候,你知道怎麼辦才能儘快好起來嗎?」
「什麼?什……」
宋摘星已昏昏欲睡,耳朵裡灌著風聲和他的說話聲,到最後也分不清了,一頭栽到時越的肩膀上。
她的頭髮蹭著自己的耳朵,臉色已經紅透,像在春日撞見的桃花。廊下薑黃的燈光打在她的身上,她熟睡的樣子如山川晴雨,漫天星河。
時越緩緩俯身,看著她輕聲說道:「把感冒傳染給我,你自己就好起來了。」
他蜻蜓點水般吻上了她的唇,仿若真的要將所有黴運從她身上吸走。他迅速抬起頭來,心中已是大醉。他想起一些歲月裡的往事,如飛鴻踏雪泥一直不忘。
清冽的空氣打在他的身上,他捧手哈了口熱氣,隨即握住宋摘星的手給她暖意。明月半牆,星光交映,兩人的影子錯疊在一起,再也沒有分開。
明圓山莊,林莞將李唯西送到門口。
「真的不考慮了嗎?」她十分惋惜。
李唯西清冷出口:「你父親並不打算救你弟弟,就算要救,也是你們林家的家事。抱歉,我們之間談不上任何條件。」
林莞嘆氣,「你對我就沒半分喜歡?」
李唯西予以她十二分的真摯,「抱歉。」
「我父親的事情,希望沒給你增加多餘的困擾。」
「不會。」
兩人之間禮貌客氣,話愈少。李唯西與她道別,轉身離開。林莞想不通,一向溫柔和善的他,為什麼背影看起來竟如此孤絕。
夜燈照著石板路,林莞就站在柵欄旁,目送他愈走愈遠。終於,她昂起頭,再次對他笑起來。
「我不會放棄的!我一定要追到你!」
遠處的李唯西忽然停住,淡轉了身,隔著夜色看著她。
聲音雖淺,卻足夠她聽得真切。
「你不要再去醫院找我了。我不會喜歡你,永遠不會。」
週末過後,心理科也沒有半分平靜,一大早就聽到主任辦公室裡傳來沖天的吵架聲。
雲月華化了精緻的妝,卻因為憤怒連啞光色口紅都露出一分猙獰。
「吳副主任,國外醫療器械的效能確實更好,而且一直走在尖端,為什麼不能引進?你告訴我,為什麼不能!」
雲月華把桌子敲得篤篤響,卻沒聽到吳聰任何回覆。
雲月華卻跟洪流斷閘一般傾瀉而出,「這件事情我絕對不會答應你!這是對患者負責任,也是對我們自己負責任!醫療器械非同兒戲,外方已經給過我們詳細的器材資料,我認為引進沒有任何問題。」
吳聰慘笑,「主任,別的不說,單一個‘經顱磁刺激儀’,買過來需要多少錢?」
雲月華看了看報價單子,明白他是嫌貴。
「同是類似器材,方達藥業的儀器難道不是價效比更好嗎?」
雲月華抬頭質問他:「哪裡好?老吳我不是崇洋媚外,但是在對待病人這件事上,用貴的好的器材一定沒錯!」
「採購原則是什麼?」吳聰感到她的話十分可笑,「採購必須堅持‘按需申請、成本控制、效益優先’的原則,並綜合考慮‘質量、價格’的競爭,擇優選取。這些白紙黑字的採購制度難道你都忘了?」
「老吳你就是和我抬槓!」
「咱們就事論事,我也是為醫院著想。」
雲月華拉著臉,「老吳,咱們一次性購置這些好器材不是就用一年兩年的。病人花一點錢體驗更好的醫療設施,這是對病人負責!」
吳聰連連搖頭,「我不同意。一來國外大型裝置價格昂貴,保養維護要求條件很高,不見得能充分發揮它的作用。二來國內方達藥業的儀器在質量效能等方面已經符合目前的要求,既能節省外匯和資金,又方便維修,我支援引進國產裝置。」
「不管你怎麼說,我是科主任,這事兒我說了算!」
「如果你還一意孤行,我就去找陳西晚院長。」
兩人吵了大半天也沒分出結果,雲月華氣得將報價單子一甩,乾脆不理吳聰。吳聰也知趣,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宋摘星剛來上班就撞上氣呼呼的吳聰,本來還想問問他和妻子的事情怎麼樣了,以目前來看,她果斷選擇閉嘴。
簡一凡趕緊來接她,幫她拎包,一臉諂媚的樣子。
「阿星你回來真好。」
宋摘星笑嘻嘻地看著簡一凡,忽然奇怪了一下,「你臉上的巴掌印兒怎麼還沒消下去?」
「早就消下去了。這個是昨天高璨新打的。」
宋摘星佩服至極,「高璨真是不一般啊,完全可以和你老媽抗衡了。」
「你回來就笑話我。」
兩個人邊走邊打趣,話還沒說完,卻看到李唯西和胡梨正過來。
狹長的走廊裡氣氛一時尷尬無比。
宋摘星不看他們,簡一凡倒舔著臉笑得燦爛。
「李大醫生又帶著自己的實習生四處觀察呢?」
跟在李唯西身後的胡梨臉色一紅,羞澀地低了低頭。
李唯西沒回他,看向宋摘星溫柔地問:「感冒好了麼?」
宋摘星點點頭。
李唯西沒再說話,錯過二人的身子繼續向前走。頎長的身影落在宋摘星眼睛裡,覺得他竟這樣陌生了。
胡梨一直沒說話,見李唯西走了趕緊小跑跟上,活像一頭撒歡的小鹿。
簡一凡嘖嘖感嘆,「找到靠山了啊。」
宋摘星拽著他往科裡走,「你也是我的靠山。」
簡一凡被拽的肉疼,破鑼嗓子也跟著嚎起來。
「別別別。高璨又要打我了。」
下午跟郭洪泉又做了一次心理諮詢,並且輔助了放鬆治療,郭洪泉的狀態明顯要比前一段時間好些。宋摘星緊接著給郭小寒做諮詢,卻遲遲沒有進展。郭小寒的病症比她預想的還要嚴重,無論她如何溫柔的疏導,郭小寒卻悶悶的,仍然不說話。
她索性把小寒交給方琳,帶他做一次沙盤。期望通過小寒做的沙盤來更加了解他。
出了治療室的門,看到胡梨正在接待一名新患者。是個女人,約莫二十幾歲,形容憔悴,宋摘星一眼看出她的抑鬱傾向。
等胡梨拿過來她的測評量表,各種資料顯示她果然如此。
——明尼蘇達多項人格調查量表資料測試報告(孫思思)
1.q不能回答的問題25
說謊分數36
詐病量表76
校正分量表33
s疑病量表58
2.d抑鬱量表71
y癔病量表64
4.pd精神病態量表59
男子-女子氣量表63
6.pa妄想狂量表58
7.pt精神衰弱量表66
8.sc精神分裂症量表68
輕躁狂量表58
10.si社會內向量表73
簡要說明:
hs:疑病(hypochondriasis)——為了鑑定疑病患者而制定的。臨床表現為對自己的身體健康異常的神經症的關心。擔心自己有病或不健康,感到恐怖。這種恐怖不是妄想性質的,而是頑固的。
d:抑鬱(depression)——為評價憂鬱症候而制定的。抑鬱的特徵是缺乏幹勁,對未來沒有希望,一般對自己的生活狀況極其不滿。高分數者表現為易怒、膽小、悲觀、苦惱、過分控制及自責。
hy:癔病(hysteria)——區別對緊張狀況產生歇斯底里反應的患者而制定的。癔病的特徵是心因性的不隨意肌體機能喪失和機能障礙。
pd:精神病態(psychopathicdeviate)——區別那些被診斷為非社會性型別和非道德型別的精神病態人格(反社會、攻擊型人格)的患者而制定的。高分者表現反抗、破壞家庭關係、衝動、在遵守制度和法律上有困難,濫用酒精或藥物等。低分者內驅力水平較低,興趣範圍狹窄,在解決問題上既沒有創造性也沒有主動性,但往往是堅韌不拔的。他們對自己是非常批判性的,常常無緣無故地自我不滿。
mf:男性化-女性化(masculinity-femininity)——男性高分者缺乏男性所固有的興趣,表現敏感、依賴、被動、女性化;女性高分者看做男性化、粗魯、好攻擊、很自信、缺乏情感、不敏感,反映被測試者的男性化或女性化程度。
pa:妄想狂(paranoia)——區分那些被判斷為具有被害妄想、誇大自我概念、猜疑心、過度地敏感、意見和態度生硬等偏執狂症候的患者而制定的。
pt:精神衰弱(psychasthenia)——為了測定精神衰弱的一般性症候型別而制定的。精神衰弱的特徵為:焦慮、非常不安、缺乏判斷力、心思不能集中、強迫動作、易煩躁、無原因的恐怖等。
sc:精神分裂(schizophrenia)——為了區別被診斷為精神分裂症的患者而制定的。高分者有明顯的精神病行為,精神分裂病態的生活方式,異常的思維和態度,焦慮,反抗的、敵對的、攻擊性的等。
ma:輕躁狂(hypomania)——為了區別有躁狂性症候的精神科患者而制定的。其特徵包括:氣質昂揚,愛說、精力充沛、易怒等。
si:社會內向(socialintroversion)——為了鑑別對社會性接觸和社會責任有退縮回避傾向者。高分者最顯著的特徵是內向、膽怯而拘謹、退縮、不善交際、屈服、緊張、固執及自罪。
宋摘星看著手裡的測評報告,直接問她:「身體上有沒有什麼反應?」
宋摘星不問還好,問完孫思思直接哭出來。她慢慢摘掉自己的牙套,露出空空的口腔,像個無底洞。
宋摘星微微吃驚,沒想到她的牙齒竟然全沒了。
「醫生,求求你救救我。」重新戴上假牙的孫思思一把抱住宋摘星,緊緊地不鬆開,「我談了五次戀愛,五個男友全部施暴,我好難受。」
宋摘星感受到她的委屈和無助,溫暖地回她:「會好起來的,會的。」
胡梨在一旁震驚無比,下意識躲開兩步。對於這樣的患者她一向難以接近,近乎於趨利避害的本能。
李唯西從林帆的病房出來,看到方琳正等著自己,隨手遞給他一張單子。
方琳喊他救急,「摘星現在正給別的病患做諮詢,只能來求你了。」
李唯西看單子是郭小寒的測量表,淺問她:「出了什麼狀況?」
「郭小寒做沙盤的時候自殘!」
李唯西額頭微蹙,「沙盤做完了嗎?」
方琳搖頭,「根本不配合。」
事情很是棘手,看來連宋摘星的心理疏導都沒有起作用。
李唯西靠在牆面上,脊背挺直,抬頭想了想隨即安排方琳,「我來給他做一次催眠。」
方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馬上準備。」
諮詢室裡,孫思思還在和宋摘星哭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孫思思眼淚都哭幹了,她才徹底平息下來。
宋摘星看著她,心知能哭就是好事,說明還有情感傾瀉的視窗。她目前的所有問題,都在於談了那麼多家暴男友,牙齒也因為身體長期處於憂鬱狀態全部脫落了。
「聊聊你的家庭吧。」宋摘星終於可以和安靜下來的孫思思進行對話。
孫思思淚眼朦朧地看著宋摘星,「沒什麼好聊的。」
她頓了頓,加了句,「我爸媽都對我挺好的。」
宋摘星:「具體怎麼好呢?」
孫思思:「就……很好啊,平常也很關心我。我家就我一個孩子,他們最喜歡我了。」
宋摘星:「媽媽打過你嗎?」
孫思思連連搖頭,「沒有,絕對沒有。」
宋摘星:「爸爸打過你嗎?」
「沒有。」
「他們知道你有男朋友嗎?」
「知道。」
「爸爸媽媽是什麼反應?」
「他們很愛我,我找的男友他們都喜歡。」
「知道他們打你之後呢?」
孫思思拿紙巾揩了鼻涕,抽噎道:「爸爸讓我處理好自己的感情。」
宋摘星站起來,走近她幾步,緩緩坐到她身邊。
她給孫思思遞了喉糖,希望讓她潤潤嗓子。孫思思沒有排斥,接過來時眼淚又撲簌撲簌地掉下來。
如果爸媽真的那麼寵愛她,在她談過那麼多家暴男友後,又怎麼會連最基本的關愛都沒有呢。宋摘星心知她沒有說真話,也不著急,等她吃完糖後平息了情緒才又開口。
「那麼,」宋摘星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我們重新聊聊你的家庭。」
雖然現在不知道孫思思為什麼連基礎的資訊都要撒謊,但宋摘星相信她最終會取得孫思思的信任。在孫思思走進心理科抱住自己的那一刻,就已經準備好說出她的故事了。
孫思思淚眼朦朧地看著宋摘星,眸光閃爍。她自知所說的話前後不一,只是沒想到面前的醫生能這麼快察覺。想起自己的父母,她的淚水再次決堤。
「宋醫生,你剛剛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麼?」
宋摘星呼吸平緩,「你爸媽對你好嗎?」
孫思思抬起頭,極認真地回答:「不好。」
心理諮詢室2部。窗簾被全部拉上,整個房間暗黢黢的。
郭小寒已經被深度催眠,李唯西在他身側給予催眠指令。
「你會看到我和你在一起,我們去一個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現在在你面前出現一個門,你看到了嗎?」
躺椅上的郭小寒呼吸平緩,雖然閉著眼睛,卻說出了來心理科的第一句話。
「看到了。」
「開啟它,你將看到一部電梯。你看到電梯了嗎?」
「看到了。」
「電梯裡面非常溫暖,充滿光亮。觸控板上顯示著你的年齡,從你現在的九歲直到一歲。你想回到幾歲,你就去按那個數字,答應我好嗎?」
「好。」
「做得很棒。你按了數字幾?」
閉著眼睛的郭小寒露出微笑,「五。」
「五歲時有什麼高興的事情嗎?」
「媽媽帶我去遊樂園,我們玩了一整天。」
「好的。電梯繼續行駛,這次你按了數字幾?」
「三。」
「三歲時發生了什麼?」
「爸爸讓我騎在脖子上,和媽媽一起跳方格。」
「神奇的電梯又要繼續執行了,告訴我,你最不想按哪個數字?」
郭小寒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告訴我,最不想按哪個數字?」
郭小寒哭出聲,身體在椅子上掙扎,「八。不按八。」
李唯西抓住郭小寒的手腕,一面安撫他,一面輕聲問:「八歲時發生了什麼?」
郭小寒哭得更兇,開始拒絕回答李唯西的話。他不斷地扭動,一邊哭一邊嚎啕大喊:「不去,不想去!」
他的手腕上帶著數條傷痕,李唯西竭力穩住他,沒想到僅僅九歲的孩子卻迸發出這麼大的反抗力。他站起身猛地拉開窗簾,明光照進整個屋子,躺椅上的郭小寒竟緩緩平靜下來。
「當我打起響指,你要告訴我一切。」李唯西看著那個孩子,給予的指令更加清晰,「按住電梯數字八,我們一起回到你的八歲。」
接著,在針落有聲的屋子裡,李唯西手指微蜷,打了一個極其清脆利落的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