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太陽落得早,下午五點一刻天色已經大黑。馬上就要迎來元旦,京大醫院到處掛著紅燈籠,慶祝新的一年。然而此時的心理科卻劍拔弩張,氣氛一時凝重無比。
據說和科裡引進醫療器材有關,吳聰專門找了陳西晚院長聊了一個下午,最後院裡給出的意見是同意購置方達藥業的國產裝置,拒絕了雲月華的申請。
這讓一向獨斷專行的雲月華極其惱怒,將火氣撒在了科裡。要求組員每天給患者諮詢和治療後,還要額外開會,彙報,做課題,幾天下來每個人都疲憊不堪。
宋摘星還在尋找偷自己論文的賊,眼圈都熬黑了,卻仍然一無所獲。
明明都要新年了,心情竟格外的糟。
宋摘星等在保衛科門口,聽著裡面簡一凡和保安們打鬧聊天,插著兜一時不知道幹什麼好。
她倚著牆面打著盹,也不知過了多久,肩膀被人重重一拍,整個人都嚇醒了。
簡一凡哈著氣,把u盤遞給她,「搞定了!」
宋摘星連忙接過來,「沒讓他們察覺吧?」
簡一凡搖搖頭,「相信我,做得滴水不漏。」
宋摘星笑了笑,「厲害啊一凡。為了不打草驚蛇,只能讓你偷偷把監控要來了。」
簡一凡更嘚瑟了,不過轉瞬便和她耳語說道:「複製的時候,我看著偷偷潛入心理科的小偷像個女人。」
「看見臉了嗎?」
「沒有,全身黑,監控就拍到了個影子。」
「果然是故意的。」宋摘星握緊u盤,繼而皺了皺眉,「偷我論文的人必定是害怕我升職蓋過她,女人的話,是雲主任?方琳?」
簡一凡有些想不通,「排除掉胡梨和文靜了嗎?」
宋摘星沒說話,此時的她憂心忡忡,一時也想不到究竟是誰。天黑如墨,冬日的風嗚咽地包裹在兩人身邊,連呼吸都跟著沉重起來。
隔日,雲月華再次發了一通火。
文靜不小心將藥單子搞錯了,導致病人取錯了藥,幸好發現及時,患者也沒有多追究。但是雲月華不依不饒,直接將文靜罵哭,甚至扣錢扣分,罰得文靜臉面無存,在科裡抬不起頭來。
科裡開始瘋傳「冷麵主任」雲月華即將展開對吳聰的報復,大家竊竊私語,都提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就怕在吳副主任出事前,暴風雨就先降臨到自己頭上。
心理諮詢室2部。
一場諮詢下來,李唯西額頭出了一層薄汗。出來時胡梨趕緊給他遞上熱毛巾,一雙手纖細靈巧。
李唯西向她道了謝,站在門口休息片刻,忽然看見林莞來了。
自從上次分別,他已經將話說清楚,沒想到她如今又出現在心理科。
林莞仍然掛著一臉笑意,嬌柔地喊他:「小西西,等你很久啦。」
李唯西一時靜默,沒有回應她。
林莞自是知道他的意思,趕緊把測量單拿給他看,「我病啦,心理疾病,焦慮症!」
站在一旁的胡梨心裡也很緊張,就怕林莞還在糾纏李唯西,上前一步和她說道:「給我吧,我會給你分配醫生。」
林莞呲她,「你算什麼東西?」
胡梨哪裡受過這種話,兇道:「我是李醫生的實習生。」
林莞卻哈哈大笑起來,單手扶在李唯西的肩膀上,捲起的長髮散發著甜絲絲的香味。
她一半調皮一半挖苦地看著李唯西說:「在美國時,你手下的實習生要麼是哈佛的研究生要麼是斯坦福的博士,怎麼回到國內,境遇一下子這麼慘,是個人都能當你實習生啦?」
胡梨大聲吼她:「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林莞衝她翻白眼,「我正焦慮呢,小心告你態度差,虐待患者。」
李唯西示意胡梨後退,接著拿過她的單子看了看,淺淺說道:「我還有其他患者要諮詢,給你介紹別的醫生吧。」
「不要嘛,我就要你看。」林莞撒嬌。
「我正在治療林帆,不方便再給你諮詢,這你是知道的。」
林莞張了張嘴,隨而妥協,「那好吧,把你認為最好的醫生介紹給我。」
諮詢室4部。不同於其他三個諮詢室,4部的房間佈置得相當「少女系」,粉色的小熊依次擺在靠著窗戶的四角摺疊條桌上,另外搭配著糖果盒,天藍色碎花窗簾,向日葵的油畫和雙頭兔子燈,一進來便感到放鬆和愉悅。
林莞百無聊賴地坐在沙發上,聽著外面有個極其清脆的女聲囑咐病人云雲。窗外日光輕暖,曬得她有些迷離。
門吱呀開啟,林莞豁然一驚。
「你好,我是你的主治醫生宋摘星。」
自從來心理科,林莞第一次如此震驚。女人的第六感讓她感到面前的醫生絕不僅僅是能力最好的人。
宋摘星拉了凳子坐在她對面,笑意不減,「以後喊我阿星就可以。」
「為什麼是你?」林莞精緻的臉上出現一絲疑惑。
宋摘星聳聳肩,「他幫我的患者做催眠,還他人情。」
林莞不屑,「他最愛幫人。」
「溫柔似海。」宋摘星跟著補充。
林莞噗嗤一聲笑出來,「是的是的,對誰都一樣。」
她說完隨即惆悵,「哪裡能感覺到自己是特別的呢。」
宋摘星看著她的測量單子,「晚上睡不好?」
「一般吧。」
「心病?」
「算是。」
「能具體聊聊嗎?」
林莞一直盯著宋摘星看,停了半晌也沒回答她的問題,反問她:「你叫宋?」
「摘星。」
沙發一側擺放著向日葵的靠墊,林莞下意識拿起來,「你喜歡向日葵嗎?」
「喜歡啊。」
她眸光乍亮,「唯西喜歡你?」
宋摘星連連擺手,「沒有的事。」
白皙肌膚上深棕色眼影結合豆沙色唇釉的妝容明明顯得光彩奕奕,但如今的林莞如霜打的茄子,提不起半分精神。她站起身,不準備再和宋摘星聊下去,甚至連起身的力氣都是勉勵維持。她的心一直下沉,似乎預想到不好的事情,連著眉頭都越皺越深。
「我改天再來。」
林莞說著就去開門,臨走的一剎,她忽又轉過身,給了宋摘星一個極其明媚又極其羨慕的笑容。
「你長得真好看。」
宋摘星愣在原地,沒想到林莞竟還有如此落寞的時候。
停車區,林莞獨自坐在車裡,額頭緊皺起的川字還未消失。
她想到幾年前在美國時,自己天天追著李唯西跑,要求他喜歡她,要求自己做他的女朋友。即便是現在,她仍然沒有變,她一直喜歡李唯西,最最喜歡。
有一次在學校裡她送了李唯西一束玫瑰花,向他示愛。那是李唯西離自己最近的一次,她天真的以為,別人都說他怪咖,她就有機會告訴李唯西,她和別人不一樣。
她記得最清楚,李唯西告訴自己,他最喜歡向日葵。
因為他最喜歡的女孩子最喜歡向日葵,他最喜歡的女孩子有最清澈的面容,有最可愛的笑靨,有世界上最璀璨的眼眸,就像星辰一樣。他喜歡的女孩子,一身素淡卻靈動豔冶。他最喜歡她一身的驕傲,即便什麼都沒有了,她卻絲毫不害怕,眼睛裡發著光。
那時候她根本不懂他說的話,直到遇到宋摘星,她才明白——
明白李唯西為什麼回國。
明白他喜歡的女孩子究竟長什麼樣子。
明白自己早就輸了。
宋摘星根本沒化妝,頭髮隨意散著,一雙眼睛卻極其有神。即便她素面朝天滿身也帶著一股澄澈,肌膚如瓷般溫潤透明,讓人嫉妒。見到她的第一眼,林莞就知道自己碰上對手了。女人的第六感準的可怕,何況她林莞縱橫情場多年,不會連這一點都看不清。
在李唯西明確告訴自己不要再去心理科的情況下,她去了。那麼李唯西只好告訴她,他喜歡的那個人是誰。
眼睛起了淚霧,林莞挺身,緊接著發動車子絕塵而去。
「李唯西,我恨你!」
車窗大開,林莞忽然開口。風聲呼嘯,那些話語被割得支離破碎,四散飄逸到遠方,消失得乾淨。
午飯後正是休息的時間,宋摘星忙完從辦公室出來,忽然聽到隔壁房間有細微的哭聲。
這一會走廊裡一個人都沒有,她微微皺眉,抬手推開了門。
文靜正躲在檔案室裡哭,見有人來了,趕緊拿袖子擦了擦。
「你怎麼了?」宋摘星從兜裡拿出來手帕遞給她。
文靜眼淚止不住,只顧著擦眼淚,委屈的一句話說不出。
宋摘星嘆氣:「主任的話是難聽了些,你別太放在心上。」
文靜抬頭,哭得更兇:「根本不是我開錯的藥。」
宋摘星一愣,「到底怎麼回事?」
文靜貼近她,陽光照在她的身後,房間一時靜極。
「那兩個患者都姓王,但名字相差很多,以前我都是把名字寫在單子上好讓他們取藥,結果那天太忙了,是胡梨寫的。她做事粗心,事後還不承認,一口咬定是我寫的。我也忙暈頭了,當時應了主任的罵,後來看字跡才發現根本不是我寫的。」
文靜一邊說一邊掉淚,哽咽道:「胡梨就寫了一個姓,病人能不拿錯嘛。這丫頭鬼機靈,人前一套人後一套,趁著主任在,直接咬我一口。」
相處幾年,宋摘星自是知道文靜一向謹慎很少出錯,沒想到這件事背後是胡梨搗的鬼。
「你和主任解釋了嗎?」
「沒用,胡梨根本不承認。再說主任罰都罰了,只說讓我們以後都注意點。」
宋摘星替文靜生氣,直接拽著她往外走。
「走,我帶你去找她。」
胡梨正獨自一人待在李唯西辦公室內,一邊整理病患資料一邊摩挲著李唯西留在上面的字跡,笑得一臉燦爛。
宋摘星砰的一聲踢開門,看著裡面的胡梨。
宋摘星慢慢走到胡梨面前,目光如鷹爪審視著她,緩緩出聲。
「很得意是吧?」
胡梨站直身子,故作鎮定,「什麼意思?」
文靜也跟過來,眼淚還沒幹。
宋摘星踢了凳子,步步緊逼,「以為說了謊就沒人把你怎麼樣了?這是心理科,還真把我們這些醫生當吃白飯的了?」
胡梨強笑,「什麼意思啊宋大夫。」
「你跟文靜道歉,這事兒咱們就了了。」
「道什麼歉啊?我不明白。」
見她這麼狡辯,宋摘星也不著急,慢慢坐到李唯西的位子上,拿出手機來。
她看著站在桌角的胡梨,笑了笑,「不道歉是吧?」
胡梨手指微蜷,閉著嘴不說話,一臉倔強。
「好。」
宋摘星整個人半躺在舒服的椅子裡,回以她不屑的眼光,接著撥通了電話。
「喂吳副主任吧?實習生犯錯了管不管啊?讓我管是吧,行,正好合作院校要給我提供一名研究生來當我的實習生,那我就看看誰更合適留下了。」
宋摘星爽快地掛掉了電話,看向胡梨。
「給文靜道歉嗎?」
胡梨面色發紅,仍舊不說話。
宋摘星點了點頭,接著拿起手機,再次撥通了電話。
「雲主任吧?現在的實習生不好用啊。當然有接班的。你同意是吧?好嘞,好的。那我馬上給醫務科打電話。」
站在門口的文靜從來沒見過這個樣子的宋摘星,柔中帶刺、說話霸道,不給胡梨留一丁點餘地。都知道宋摘星是科裡的大紅人,連雲主任都要給她三分面子,可她從來沒恃寵而驕過,任勞任怨、勤懇兢業,多少醫院和學校想挖她,都被她一一拒絕。
文靜低了低頭,心中愧疚,沒想到一向溫和的她竟然為了自己的事情破天荒和同事撕破臉。
宋摘星打完電話,看著臉色更加不好的胡梨,問道:「你老實和文靜認個錯,我就當沒這事發生。」
胡梨呼吸有些亂,拳頭緊緊攥著,卻依舊一句話不說。
宋摘星會心一笑,接著拿起手機,一連串的號碼撥出去,醫務科科長接了電話。
她放了外音,熟稔的和對面的人打招呼。
「老劉,我想辭個實習生,流程麻不麻煩?」
劉科長十分熱情,聲音充滿關切。
「是做錯事了嗎?耽誤你沒有?」
宋摘星剛要回復,只見胡梨立馬從桌角抽出身來,走到文靜面前向她道歉。
「對不起。」
文靜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一驚。
胡梨面色慘白,求饒似的,「文姐姐對不起,求你原諒我吧。」
宋摘星掛了電話,從椅子上起身,靠近胡梨。
「要真知道錯了才好。」
午後的陽光照射在辦公室裡,空氣安靜,襯著她的聲音愈發威嚴有力。
門忽地被推開,李唯西站在門口,身影清瘦,氣質雋雅。
胡梨一下子哭出聲來,抽泣地看向李唯西,「我沒錯,不是我做的。」
胡梨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樣抓住李唯西的手,似乎要把剛才經受的所有委屈和憤懣全部哭訴出來。她直接翻供,在李唯西面前儼然是一副不涉世事、心思單純的樣子。
宋摘星無懼他的目光,緊接著質問胡梨:「以後還敢不敢推脫責任了?」
胡梨哭得梨花帶雨,眼淚掛在臉上,絲毫不回應宋摘星的話。
李唯西淡淡開口:「我的實習生我來教。」
宋摘星極為憤怒,「撒謊和推卸責任也是你教的嗎?!」
李唯西面色無瀾,白皙的肌膚呈現出一分陌生感。
「沒有證據的事情不要亂說。」
「證據,又是證據!」宋摘星瞪著李唯西,生氣道,「眼睛是瞎的嗎?心是盲的嗎?只有證據才能讓你活下去嗎?既然是你的實習生,就拜託你好好管教!」
宋摘星從來沒有如此窩火,她看著胡梨一臉委屈的樣子,感受著李唯西極不信任又極其疏離的目光,直接拉著文靜邁出辦公室。
走廊空空,風聲從樓梯口遙遙傳來,宋摘星指尖發抖,冷得沒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