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親失蹤

他此時的表情猙獰得厲害,宋摘星剛想上前維護王奶奶幾句,卻被李唯西一把拽住。再看王奶奶時,她已經又倒了杯水,遞給了王爺爺。他這才作罷,鼻子裡噴出冷哼,顯示著對王奶奶的不屑。

燕子在一側悄悄告訴他們:「王爺爺自從癱瘓了脾氣就不好,天天責罵王奶奶。他們無兒無女的,都是王奶奶照顧他,他還不滿足。」

宋摘星嘆了口氣,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李唯西靠王奶奶更近一些,溫柔地問她:「我父親有清醒過嗎?」

王奶奶身體微微一動,搖了搖頭。

李唯西扶住她。她骷髏著身子,低著頭,瘦弱的胳膊挨在他修長的指中,讓他發覺她原是這麼瘦。

王奶奶緩緩抬起頭,一瞬不瞬地看著李唯西,片刻才道:「你的眼睛和你爸爸長得很像。」

李唯西輕聲問她:「你昨晚最後見我父親,是吃飯的時候嗎?」

王奶奶點了點頭。

李唯西慢慢放開她,走回宋摘星身邊,清冷開口道:「我們走吧。」

相處數日,宋摘星自是明白李唯西發現了王奶奶的端倪,不然他不會重複問她同一個問題。她跟著李唯西向外走,卻看到出了門的李唯西一把扶住牆面,險一個踉蹌。

宋摘星趕緊去扶他,「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李唯西無力地擺了擺手,和她道:「她在撒謊。我父親失蹤之前,一定見過她。」

暮色四合。竹海隨風搖動,落葉鋪了一地,夕陽的餘暉在天邊一點點消失。

李唯西帶著宋摘星來到圍牆下,紅磚泛青,已是斑駁不已。圍牆約莫有一人半高,成年人很容易翻牆而出。有些碎磚頭堆在牆角,是牆面整磚長年風吹雨打剝落下來的部分,由護工清掃堆放到了一處。

兩人一路從牆北走到牆南,最終還是停在了碎磚那。宋摘星踮腳上去,嘗試了半天,才又悻悻跳下來。

「不行。就算站在這些碎磚上,以老年人的體力和行動力,也完全翻不過去。」

宋摘星嘆了口氣,這兒的線索也斷掉了。

李唯西安慰她:「興許是他自己走丟了,不是綁架。」

四周聲息一時靜極,宋摘星問他:「都一整天了,沒有任何勒索敲詐的電話是不是?」

李唯西沉默了一會,才向她說道:「剛才吳副主任和我說,心理科辦公室接到過一個電話,但對方一直沒說話。」

宋摘星皺了皺眉,不知道這通電話和他父親失蹤有沒有潛在的聯絡。

李唯西靠著竹林,風吹過他的脊背,讓他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涼意。他轉過身來,看著身後叢叢竹子,以及竹葉下被人踩踏出來的小徑,額頭忽地緊皺起來,慢慢向著竹海中心走去。

宋摘星趕緊跟上,兩人幾乎花了半個多小時才完全走出來。天色漸黑,就在兩人要徹底放棄時,李唯西卻在一支竹子根部發現了黑灰的痕跡,像是被人燒過似的。

宋摘星開啟手電給他照著,「意外失火?」

李唯西:「也可能是因為別的東西燃燒,燻上去的。」

「就這麼一點痕跡,確實不好判斷。」宋摘星咋舌,「冬天乾燥,失火也是難免。不過就算是失火,看這樣子也被及時救下來了。」

李唯西沒出聲,抬手輕輕擦了擦竹莖,手指立刻染上了一層黑色。他又攤開手,摸了摸竹莖下面的落葉,連手掌都捱了一層灰。

宋摘星很奇怪,「有人貼著竹子燒東西?」

李唯西聞了聞自己的掌心,半晌才清冷道:「灰燼很少。」

宋摘星有點懵怔,不知道他為何對這處那麼在意。一點灰黑的痕跡在竹林裡頗顯平常,她確實看不出和他父親失蹤有什麼關係。

他緩緩站起身來,輕喚她:「走吧。喊孫將軍過來看看。」

宋摘星點了點頭,手機正好來了簡訊,她下意識去拿,手電卻滑摔到地上,咕嚕了兩圈,恰好撞到燒黑的竹莖邊。宋摘星彎腰,扒了扒周圍的葉子,這才撿起沾滿了灰的手電。而在一旁的李唯西幾次欲言又止,直到宋摘星呆呆地看過來,他才嘆了口氣。

「現場啊現場,全沒了。」

宋摘星「欸」了一聲,從大衣兜裡拿出來手機,看見屏面上發來的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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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摘星一點也不敢看李唯西投過來的目光,咳了咳,吞吞吐吐道:「垃,垃圾廣告。」

監控裡再次播放著昨晚十一點之後的錄影,陸續有幾輛車進來,大門處就再也沒了動靜。最後進來的是一輛麵包車,從大門進來時靠右行駛閃出來大半個車身,接著在鏡頭裡慢慢消失。孫將軍嘆了口氣,惋惜道:「你們看過竹海圍牆了嗎?就這麼大點地方,人怎麼就能說沒就沒了呢。」

李唯西單手扶住桌面,清澈的面孔在室內燈光的照耀下變得更加白皙。他脊背修挺,半坐在屬於孫將軍的椅子上,那是一把老式的凳子,平常坐著並不舒服。

宋摘星看著孫將軍,有些奇怪他說的話,問道:「孫叔晚上值班到幾點?」

孫將軍「嗨」了一聲,「哪有固定點啊。就算睡下了,萬一有人來,我也得起來給開門。」

他指的當然是類似麵包車那種情況,晚上經常會有一些補給品和日常用品送進來,因為時間不定,碰到幾點鐘,他就得幾點鐘給開門。

李唯西看向他,「昨晚大叔幾點睡的?」

孫將軍眼睛向上抬了抬,「應該是十二點左右。」

那是撒謊的經典微表情,李唯西心裡一沉,繼續問:「我父親失蹤後,大叔應該在療養院裡也找了好幾遍吧?」

孫將軍點了點頭,「那當然。畢竟是老朋友了,你父親沒有完全痴呆之前,我和他關係最好。聽燕子說他不見了,我立刻就把你父親之前經常去的幾個地方都看了一遍。」

「平常我父親經常去竹海嗎?」

「不會,他意識不清醒,哪兒也去不了。」

「那你為什麼要去竹海圍牆?」

孫將軍一頓,「因……為那裡最方便出去啊。」

沒等李唯西說話,宋摘星反而笑了笑,指著監控裡面包車出現的地方說道:「如果說最方便出去,當然是從大門出去最方便吧?攝像頭根本拍不完全整個大門,大叔作為門崗難道不知道嗎?」

宋摘星剛才之所以奇怪孫將軍的話,也是因為他明顯想把他們的注意力轉移到竹海那邊低矮的圍牆,但實際上那兒根本逃不走一個老人。

孫將軍卻面不改色,反駁她:「你說大門啊,之前有醫生們踢足球,把攝像頭踢歪了一點,我後來看監控畫面,視角範圍變化並不大,所以就沒再鼓搗它。如果老顧出去,就算監控死角攝像頭拍不著,我在這也能看得見啊。」

「假如你昨晚並不在呢?」

「什麼意思?」

李唯西緩緩站起身來,緊緊盯著孫將軍。

「你看似大條莽撞,實則細心謹慎,屋子裡設施偏具現代簡約風格,但你坐的椅子卻是老式木椅,說明你是一個極為自律的人,一切都要在自己掌控之中。燕子說你是軍事迷,院裡的地理形勢,行動環境你不可能不知道。你故意讓我們去檢查低矮的圍牆,就是不想讓我們注意到大門處的破綻。而之所以有破綻,是因為昨晚凌晨後,你根本不在這裡。」

孫將軍冷哼,「我不在還能有誰在。再說來往車輛那麼多,萬一……」

他還沒說完,李唯西立刻截斷他,「你常年在門崗的位置,晚上都會有什麼車來你肯定了如指掌。而唯一有變數的麵包車,你肯定和司機聯絡過,讓他務必十二點前到。療養院這麼偏僻少人,變數沒有了,你根本不用再擔心。」

孫將軍嚥了口唾沫,「你怎麼這麼肯定?」

李唯西撫摸下顎,修長的指尖劃過薄唇。

「如果你還不想承認,給麵包車司機打個電話便知。你昨天肯定和他聯絡過。」

他甫一說完,孫將軍的表情立刻垮下來,頹然地跌坐在凳子上,重重嘆了口氣。

「我是失職了那麼一會,但我和你保證,我真的不知道你父親是怎麼消失的。」

「你去哪了?」

「這個我不能說,是我自己的私事。」

李唯西看到他眼神都暗淡下來,一副啞忍的樣子,聲音緩和了幾分。

「公寓樓道里的鑰匙,是你給我父親的吧?」

孫將軍苦笑道:「他早就有鑰匙,半年前下圍棋我輸給他的。」

半年前父親還沒有痴呆,李唯西也從沒想過要從美國回來。如果不是接到父親患阿爾茲海默病的訊息,他可能再也不會回國了。

「你和我父親見的最後一面,也是大家都在場的時候嗎?」

孫將軍抬起頭來,回答他:「你上午就問過了,就是和王家夫妻一起見他的時候。」

李唯西眸光半垂,面色再次清寒起來。看他的表情,他說的的確是真的,看來父親的失蹤和他確實沒有關係。

他呼吸微滯,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發怔。連這裡的線索也斷掉了。

李唯西的父親至今音訊全無,護工們半夜還在檢查各個角落。宋摘星跟著李唯西走遍了整個療養院,仍然一無所獲。且不說他的父親是被人綁架還是自己跑出去,一個患有老年痴呆症的病人,失蹤24小時都是不容小覷的事,死亡率會大大增加,很可能找到的就是他父親的屍體。每個人臉上都蒙了一層愁雲,不知如何是好。

李唯西再次坐到了父親的屋子裡。此時他薄汗涔涔,一向平靜無瀾的臉上顯出少有的慌亂。

宋摘星安慰他:「興許晚上叔叔自己就回來了。」

李唯西深吸口氣,調整了坐姿,緩緩向她笑道:「不必安慰我。我會找到他的。」

他的笑意慘淡蒼白,宋摘星知道自己的話沒有奏效,又連忙解釋:「既然王奶奶有事瞞著我們,不如我們再去找她問問。」

李唯西搖了搖頭,輕和地說:「她既然不想說,再問也不會說的。我們沒辦法讓一個人不撒謊。」

宋摘星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道:「孫將軍問不出來,現在就只有王奶奶可以問了。看她也不像是壞人,或許有隱情才和我們撒謊?」

走廊裡傳來一陣叫嚷的聲音,宋摘星往外看了看,王奶奶推著王爺爺恰好向這邊過來。

王爺爺耷拉著頭,還在責罵她:「走路慢吞吞,活該你沒了兒子!」

他腿上的毯子掉了,王奶奶蹲下給他撿毯子,王爺爺趁機抬手直接掄到她的背上,一拳又一拳往下砸,「什麼事情都幹不好!幹不好!要不是你,兒子也不會死!都是你!」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化成了一個拳頭砸在王奶奶的背上,宋摘星趕緊起身要去攔他,卻見王奶奶無動於衷,慢慢站起身來,低眉順氣地返回到他身後,再次推著他往前走。

兩人路過202房間也沒有停下,一路向著216走去。王爺爺的叫囂聲不斷地傳過來:「我肩膀疼,你給我揉揉!快給我揉揉!」

王奶奶仍是低著頭,沒有回應他。輪椅的底部摩擦在地板上,發出呲呲的聲音。因為王爺爺的扭動,輪椅也變得難以掌控,讓王奶奶推得更加吃力。宋摘星嘆了口氣,再回頭時,卻看見李唯西正撫摸著牆面上破碎的心形圖案,不知在想些什麼。

「王奶奶給他揉肩了嗎?」

他半晌才艱澀出口,讓宋摘星懵了一下。

「嗯?好像,好像沒有。」

李唯西指著那些圖案對宋摘星道:「半顆心,像什麼?」

宋摘星走上前來,皺了皺眉,「月牙?」

李唯西從雜亂的圖案裡圈出來兩個半心,上下連線著,又問她:「這樣呢?」

宋摘星更加懵怔,看了一會,「數字3?」

李唯西意味深長地說:「像耳朵。」

宋摘星腦中一閃,「全國愛耳日,是3月3號吧?」

「我父親之前一直唸叨快了,快了。」

他不提醒還好,如今回想一下,宋摘星猛地一個激靈:「意思是不是……快動手了?」

巴掌大的牆面畫滿了破碎的心形,起初他一直以為這是父親對自己失望的胡亂塗鴉,現在看或許這個圖案大有深意。

李唯西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去喊燕子,我有事找她。」

已經入夜,原本要落鎖的公寓因為李唯西父親的失蹤多加了一道防護,院裡又專門派了一個護士在這值班,老朽的公寓迎來史上第一次的徹夜長明。院長連連嘆氣,療養院建了幾十年,頭一回經歷這種事,真是讓人心焦。

等人散盡,宋摘星偷偷溜到護理中心大廳,問值班護士要了一份住院簽到名單。

李唯西早就給宋摘星找了房間讓她先睡一會,而她夜半來到這裡,只為了查清一件事情。

她連續翻了多頁的簽到單,終於在最後發現顧永白的簽名。原本很緊張的心裡忽地鬆下來,卻又隱著一點遺憾。直覺總是讓她認為李唯西沒有告訴她顧老的真名,但如今看來,還是自己想多了。

宋摘星看了一會簽名,探頭問護士:「顧永白昨晚八點一刻就回房間了?」

小護士點了點頭,「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他的確是在自己房間消失的。」

宋摘星皺著眉頭,心裡擰著疙瘩。顯然李唯西已經看出來一些蛛絲馬跡,但自己尚還在愚鈍之中,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麼,還要把自己撇出來。

燕子急匆匆地從大門進來,一路小跑要上二樓,宋摘星連忙問她:「李唯西讓你找什麼?」

燕子連頭都沒回,聲音貫在整個大廳。

「他不讓我告訴你。」

接近凌晨一點,雜亂的202房間裡只有李唯西和王奶奶兩個人。

他靜默地盯著她很久,直到她嗓子抖動,顫巍巍地問他:「我可以喝杯水嗎?」

李唯西將手邊的杯子遞給她,她緩吞吞地喝了水,再次一語不發。

李唯西就這樣和她對峙著,指尖按在桌角,眸光深邃幽冷。

已過深夜,這無疑於「審問」,最終,王奶奶身體疲怠地問他:「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要回去睡了。」

李唯西自然攔她,「我父親平常和你們關係很好吧?」

王奶奶沒有回應他,甚至沒有任何動作,仍舊呆呆地坐在原處。

李唯西摸了摸牆上那些破裂的心形圖案,輕聲說:「我一直以為,是我傷了我父親的心,才讓他對我如此失望。如今看來,這些圖案可能並不僅僅是這個意思。」

王奶奶蠕動了一下自己的唇角,聲音低低的,「沒痴呆前,他每天都盼著你來看他。」

李唯西眼裡騰起溼霧,吸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褲腳。時鐘一分一分過去,他再次出聲:「你有多久聽不見王大叔說話了?」

王奶奶拿杯子的手微微一晃。

李唯西接著說道:「這個症狀叫‘選擇性耳聾’,是一種心理疾病。身上器官沒有任何損壞,只是不願再聽到另外一個人說話,耳朵選擇性地自動遮蔽。」

王奶奶笑了笑,無比和藹,「竟然還有這種病?我老了,從來沒有聽說過。」

對於她的回答李唯西並不意外,他也跟著笑起來,淺淺的,像院子裡的月光。

「你很早就想殺了王大叔吧?只是需要好好準備一下,畢竟你要殺他也不是那麼容易。」

王奶奶愣了一會,將手裡的杯子遞給他。不過六十歲的年紀,她的手卻顯得粗糙無比,爬滿了傷痕和皺紋。

李唯西接過空的玻璃杯,王奶奶看著自己的手咕噥:「他打的。老不死的。」

正當李唯西以為她要繼續說的時候,王奶奶卻話鋒一轉,反駁他道:「夫妻之間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吵架都是正常。但是殺人這種念頭,我老太太真沒有,以後這種話你可不要胡說。」

這時恰好傳來篤篤的敲門聲,是燕子。

燕子推門進來,看了看王奶奶,又向李唯西說道:「你讓我找的東西,沒找到。」

李唯西呼吸微輕,點了點頭。燕子向他道晚安,「這個點兒了,早些讓王奶奶回去吧。」

燕子再次關上了門,房間裡重新靜默下來。王奶奶慢慢站起身,意欲要走。李唯西沒有說話,看著王奶奶一步一步向門口走去。

將王奶奶引到202是李唯西的主意,目的是讓燕子有時間搜查216的房間。他需要找到一件沒有燒完的衣服,可惜燕子一無所獲。

就在王奶奶要開門的時候,李唯西忽地站起來,衝著她的後背喊道:「你燒的那件衣服,是一件毛衣!」

王奶奶身子一頓,扶在門把上的手緩緩垂下。她轉過身來,再也沒了笑意,臉色陰沉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