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八分鐘案

林莞瞥了他一眼,不無驕傲地說:「這哪是你的醫生,這是我在美國的男朋友!」

「啊?」

林帆太過驚詫,扯得身上的傷口跟著一痛。

李唯西一直審視著林莞的表情和動作,好像沒有聽到她剛才的話,目光流轉道:「之前一直想不通林帆住院為什麼媒體會來得那麼早,醫院沒有洩露訊息,林父也不會洩露訊息,現在看來,是你暗自通知的媒體吧?」

林帆微怔,林莞下意識抬高了下巴,笑意不減:「幾年不見,你還是這麼聰明。」

「為什麼要曝光這件事?」林帆有些生氣,他一直對媒體的事情耿耿於懷。

「我這是在救你!」林莞衝他翻白眼。

「讓你父親身陷漩渦,好過你自己遭受痛苦。事情鬧得越大,你的朋友就越安全。」

李唯西看他姐弟二人的感情十分親厚,腦海中不覺搜尋起來當年初見林莞的樣子。林莞坦率直爽,性格與林帆毫不相同,同樣的家庭環境,他一時想不到有什麼原因使林帆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你們真的是男女朋友?」林帆仍然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李唯西這才想到要回應他,只是還沒說話,病房裡的燈忽然全部熄滅,接著聽到極為刺耳的火警警報聲。

「失火了,大家快跑!」

外面一時騷亂起來,人潮不斷向外湧,踩踏聲哭叫聲此起彼伏,整個醫院再一次失控。

心理科內,衛磊正安靜地坐在李唯西辦公桌前,等待著他的到來。

走廊裡的郭小寒咬著唇簌簌流眼淚,鼻子不斷抽動發出嚶嚀,死死拽著胡梨的衣角。

胡梨將郭小寒拉到懷裡,捂住他半張臉,嚇得瑟瑟發抖:「別哭,你爸快來了,快來了。」

火警警報還在響,保衛科和醫生陸續在疏散病患,但最終得到的訊息是並沒有發現哪一處失火。整個醫院尚還沒有恢復電力,只暫時啟動了發電機第二電源,保證重點科室的供電。胡梨拉著郭小寒的手,一時不敢走遠,焦急地等待著。

李唯西帶著宋摘星和簡一凡同時趕到,看郭小寒滿臉是淚,宋摘星問道:「怎麼樣了?」

自從衛磊帶著郭洪泉和郭小寒父子合照來到心理科後,胡梨就在電話裡向他們說明了一切。八分鐘,只有八分鐘的時間拯救郭洪泉,否則八分鐘後郭洪泉就會立刻爆炸,屍骨無存。

八分鐘,連出警都來不及。就算警察到了,現在人流那麼多,等抓到衛磊的時候,恐怕郭洪泉也早就沒命了。

「有衛磊的基本資料嗎?」

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宋摘星連忙問。

胡梨哭著搖了搖頭,「測量單還沒填完,只寫了自己的名字和工作,是個電工。」

時間根本來不及!三個人面色難堪至極,幾分鐘連衛磊這個人都不能完全瞭解,更遑論拯救郭洪泉。

「通過墨跡實驗能快速瞭解一個人,阿星在這方面最有經驗,要不讓阿星試試?」簡一凡求助似的看向宋摘星。

宋摘星點了點頭,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只是還沒動身,一把被李唯西拉住。

「你現在狀態不好,讓我來吧。」

宋摘星還想爭取,李唯西順勢扯了扯她的袖子,希望讓她安心,「以衛磊現在的樣子,應該不會那麼容易地配合我們做墨跡實驗。而且他危險性很大,你帶著孩子儘快下樓吧。」

李唯西說完,隨即按了門把手的手柄。就在要進去的時候,胡梨腦中一閃,連忙喊道:「他是個結巴!」

李唯西眸光一暗,抬起手錶看了一眼時間,還剩七分零二秒。

諮詢室內,衛磊筆直地端坐在那,李唯西坐到衛磊的對面,和他打了個招呼。

衛磊衝他笑了笑,那笑意從嘴角一直蔓延到全臉,讓李唯西心中一凜。

「能做個自我介紹嗎?」

跟李唯西預料的一樣,衛磊沒有說話。八分鐘,他是打定了主意不讓自己多瞭解他一分。

「我們做個遊戲怎麼樣?」

李唯西在他面前表現得十分隨意,看他瞳孔微微一閃,接著道:「如果下面的話我說得對,你就配合我做個遊戲。遊戲有兩種方案,畫個圖或者回答我五個問題,你任選其一。」

衛磊似乎來了興趣,點了點頭。

李唯西稍微坐直了身子,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臉,開始說道:「你的穿著十分講究,雖然不是高階的衣服,但過分整潔乾淨,說明你是個特別在意別人看法的人,同時也在證明自己與眾不同。你平常自卑多於自信,與父母相處並不融洽,或者說,你父母中肯定有一人經常和你吵架。你小時候可能常常尿床……」

李唯西沒有說完,但是看到衛磊的面部表情正在發生細微的變化,他捕捉到這一點,連忙乘勝追擊,「你小時候經常尿床,有幾次玩失蹤,故意看到父母為了尋找你焦急地呼喊,這給了你自信心,要想引起別人注意,就要製造一些麻煩。」

衛磊再一次笑了起來,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李唯西拿出五幅墨跡圖片,還有一隻筆和一張白紙,讓他選擇。這顯然變成了一次交易,倘若還想讓他繼續說,就要做出選擇,兩人互不退讓。

衛磊選擇了他右手邊的鋼筆和白紙。然後十分諷刺的,在上面畫了一個長方形。一筆完成,沒有任何贅餘。

李唯西皺了皺眉。剛剛想問衛磊的五個問題,其實是問他五幅圖片代表什麼。這是典型的羅夏墨跡實驗,通過回答這些毫無意義的墨跡圖片像什麼,而投射出衛磊的心理狀態。但直接讓他做,他肯定會非常排斥,所以李唯西給了他選擇,以爭取在短短的幾分鐘內,讓自己儘可能地瞭解他。

但他如今畫的圖形,更像對自己的挑釁。沒有多餘的意義,甚至是極其常見的筆畫,想從這個圖形裡瞭解衛磊找到郭洪泉,幾乎不可能。

李唯西遇到了一個大難題。

醫院已經關閉了火警警報,因為的確沒有任何火災發生。撤出來的病患陸續重新回到病房,所有人都感慨虛驚一場。與此同時,宋摘星帶著簡一凡來到保衛科,想調取衛磊之前在醫院的錄影。

保安隊長最近被搞得頭大,一邊調監控一邊嘮叨:「唉,這陣子醫院真是不安寧。」

電路尚未維修好,監控也出現了部分黑屏,找衛磊需要一些時間。簡一凡不忘囑咐他:「你準備好人手,一會李醫生出來了,一定要讓兄弟們把衛磊抓住!」

保安隊長點了點頭,「人倒是有,就怕衛磊身上還有什麼爆炸物品,到時候不好控制。」

「應該不會。」宋摘星略作思考,搖了搖頭,「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讓我們八分鐘之內救出郭洪泉,如果想造成大面積傷亡,他不會提前和我們說。」

「你是說衛磊就是想吸引我們的注意?」簡一凡有些想不通,「他為什麼這麼做?」

宋摘星沒有說話,保安隊長恰好找到衛磊最後出現的一幅畫面,正是和郭洪泉一起從心理科離開。

「你們看這,」宋摘星指著測量室的位置,和兩人說道,「他今天是來看病的!至於為什麼突然綁架了郭洪泉,想必是中途受了什麼刺激。」

「刺激?」保安隊長看向宋摘星,「這裡是醫院,患者誰也不認識誰,到處又都是溫和的醫生,誰還能刺激到他?」

「如果所有人都對他不屑一顧呢?」

宋摘星提出這個假設,讓簡一凡略有些吃驚,然而按照衛磊現在的狀態來看,似乎也只有這個假設更符合情理。

只是後面的監控都看不到,尋找郭洪泉等於痴人說夢,簡一凡也只能嘆口氣,「看來我們是幫不上李醫生了。」

空氣靜默了幾秒,宋摘星仔細看著有關衛磊的畫面,緩緩道:「或許我們遺漏了什麼地方。」

同一時間的心理科,李唯西正在爭分奪秒。

李唯西慢慢摘下自己手腕上的表,放在兩人中間。指標一點一點劃過表面,他再一次看了一眼衛磊畫出的長方形,忽地傾身上前,迎上那雙陰鷙的目光。

「你小時候不僅僅是尿床,甚至患過嚴重的尿床症,與母親的關係也十分不好。你因為你的自卑,喜歡站在高處,坐在高處,只有你身材高大,俯視別人的時候,你才有安全感。」

似乎一下子說到了衛磊的痛處,他不再笑了,卻仍不說話,靜靜地與李唯西對視。

「你不是天生口吃,小時候你受到母親的虐待,因為恐懼導致口吃,同時逃避熱鬧,喜歡孤獨。你用盡力氣想得到母親的注意和寵愛,但直到現在都沒有做到!」

衛磊眸光一閃,李唯西抓住了他這短暫即逝的失落,拿起他畫的東西繼續道:「這是一個門,沒有門把手的門。你不歡迎別人走進你的內心,你對自己的隱私十分看重。」

「越是看重的東西,就越重要。」李唯西指著長方形,猛地一敲,「這裡面,裝著郭洪泉!」

衛磊有些吃驚,嘴角開始顫抖,讓李唯西更加篤定。

「八分鐘,並不是八分鐘就會爆炸,而是你破壞了醫院的電力系統,從醫院採取措施到修好,最快需要八分鐘。你是個經驗豐富的修電工,你破壞了電路,開啟了火警警報,就是想給自己爭取時間。」

衛磊仍舊沒有說話,李唯西卻緊緊看著他,「八分鐘後,一旦電力系統恢復正常,郭洪泉自然就被我們找到了。他就在因突然斷電而卡在半空的電梯裡!」

當李唯西說完最後一個字,衛磊斜斜地看了一眼他的手錶,還剩四分四十秒。

不對!李唯西渾身似觸電一般,惶然站起身來,連手錶都沒拿,直接衝出了門外。

猜錯了,李唯西扶著門框大口喘著氣。從剛才他捕捉到的衛磊臉上的微表情來看,郭洪泉根本不在那。

辦公室的門緊緊關著。時間不停在流逝。

李唯西沒有進去,他站在玻璃窗下,看著那扇緊緊關閉的門須臾不動。哪怕不在一個空間,門外的他和門內的衛磊,也一直在激烈地對峙著。

雲月華和吳聰急慌慌地趕來。看見李唯西如今的樣子,雲月華十分擔心道:「要不要我進去和他談談?」

李唯西搖了搖頭,「他就是來找我的。」

「有什麼進展嗎?」吳聰著急地來回踱步,「我們已經報了警,但幾分鐘時間,人怕是救不回來了。」

「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衛磊在生活中常常被人忽略,性格怯懦,自卑感重,凡事都想得到別人表揚。郭洪泉的生死他並不在乎,吸引我們的注意才是他的目的。」

李唯西一邊思索著,一邊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還有不到四分鐘。

陽光透過玻璃窗子灑在李唯西身上,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窗外的藍天和飛鳥,看著那些樹冠和高樓,面色怡然。

「我們走吧,讓保衛科的人過來。」

「這就放棄了嗎?」雲月華十分吃驚,她想不到李唯西竟然做出這樣的決定。

窗外豔陽更盛,一叢千鳥菊開得正好。

醫院大廳,院長陳西晚親自上陣,站在三樓盯著醫院的一舉一動。他本想盡快疏散所有病患,但李唯西剛剛給他打了電話,讓他什麼都不要做。

什麼都不做嗎?陳西晚看了看時間,依照衛磊的要求,還有三分鐘。三分鐘內如果還不能解救郭洪泉,恐怕任何人都無力迴天了。

「院長,衛生間沒有發現郭洪泉。」

「院長,太平間也沒有。」

「偏僻角落也沒有發現。」

門崗通過對講機不斷向陳西晚傳遞著訊息,陳西晚能想到的地方全都沒有郭洪泉的影子,讓他極為憂心。

「趕快維修電路!」

陳西晚再一次拿起對講機命令道,這是他唯一能幫助李唯西的事情了。

恰恰與雲月華想的相反,李唯西安排所有人照常工作,連心理科都恢復了往常的樣子,開始接待病患。

熙熙攘攘的樓層,沒有人知道郭洪泉是誰,衛磊是誰。他們掛了號,安靜地在走廊裡休息排隊,等待著什麼時候醫生叫號,輪到自己進去。

只有保衛科的人在牆角安靜地等待著,無人察覺。

李唯西從測量室出來與保衛隊會合,眼睛一直盯著手機上的時間,還有兩分鐘。

保安隊長有些慌,偷偷問他:「就這麼幹等著嗎?真想進去抓了這小子!」

還剩一分四十二秒。

李唯西沒有回應他,只抬頭看了看辦公室的門,衛磊還在那裡面等著。他故意將自己的手錶放在衛磊面前,就是讓他也感受到時間的流逝以及——自己的不在乎。

還剩一分十五秒。

保衛科的人也同時看著李唯西的手機,所有人屏氣凝神,看著剩餘的時間越來越少。胡梨叫號的聲音,方琳穿梭在各個科室的聲音,孫思睿給患者治療的聲音充斥在科室樓層裡,表面的太平卻讓大家心裡更加緊張。

還剩一分鐘。

辦公室的門戛然開啟。

衛磊揣著兜,看著樓層裡的病患和家屬不斷從自己面前走過,看著醫生們各司其職,自己如同傻子般站在辦公室門口,沒有一個人在意他。

「難道……」

衛磊皺了皺眉,隨即面色慘白。

他快速地向樓下奔去。

李唯西隨即安排保安隊長:「偷偷跟著他!」

保衛科裡,宋摘星和簡一凡看著再次出現在監控裡的衛磊,連忙給李唯西打電話。

「衛磊不斷地在二樓和三樓轉悠,好像在找你。」

躲在一角的李唯西隔著電話問她:「衛磊是走遍整個二樓和三樓嗎?」

宋摘星一邊調著以前的監控一邊觀察著衛磊,「不是,只走到中間的位置,時不時往一樓大廳裡看。」

「衛磊不是在找我,他是在看我們有沒有把郭洪泉救出來。」李唯西分析道,「我不理他,給他造成假象,讓他誤以為我們直接找到了郭洪泉而不需要再問他。」

「你是說郭洪泉在一樓?」

拿著手機的宋摘星有些顫抖,現在這個時候猜錯一步就是滿盤皆輸。

時間還剩三十一秒。

李唯西的聲音再次傳來:「大廳有蹊蹺。」

衛磊假意在二樓和三樓轉悠,實際上卻一直在注視著大廳。什麼時候人們會從大廳經過?宋摘星腦中噼啪一響,連忙去看剛剛調出來的錄影。這也是她能想到的,剛才疏漏的地方。

「唯西,衛磊是開著集裝箱式的卡車來醫院的!車就停在c區12!」

果然!

李唯西掛掉電話,一邊往樓下跑一邊向其他保安喊道:「c區12,郭洪泉就在集裝箱裡!」

衛磊走到醫院大廳的時候,追上來的李唯西只離他幾步遠。

時間共過七分鐘五十六秒。

「衛磊!」李唯西看見衛磊從兜裡掏出了爆炸遙控器,連忙阻止他,「我知道郭洪泉在哪,你不要亂來。」

衛磊淡淡一笑,終於開口:「大……大家一起……死。」

李唯西對他搖了搖頭,「郭洪泉就在你的車裡,我們找到他了。」

衛磊面部表情忽地坍塌殆盡,不停抽搐著,「不……不可……不可能……」

兩個人在人潮中格格不入,但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更沒人注意他們。就像無數個在醫院中的病人和醫生,常見到無人在乎。

李唯西靠他更近一些,儘可能地控制住他的情緒,「你本應該是來這裡看病的,為什麼忽然要綁架他?」

衛磊臉色黯淡,似乎用了很久的時間才接受這個結果,「我本……本來是想……用爆炸器殺……殺我老闆的。但……但今天他說……他看著我……說小衛辛苦你去修……老闆還記得我,我就改了主……主意。」

「因為老闆注意到了你,甚至感謝了你的付出,所以你放棄了殺他。」李唯西安撫道,「你意識到自己的心理問題,所以來了心理科。」

衛磊點了點頭,「郭……郭不是好老闆。」

李唯西上前將爆炸遙控器從他手裡拿過來,衛磊沒有抗拒,他的眼睛裡浸滿了淚水。李唯西輕輕握住他的手,讓他看著自己。

「你會好起來的。精神性障礙沒有那麼難以解決,通過心理治療,你甚至可以解決口吃的毛病。」

衛磊有些驚異,瞪大眼睛看著他。

「我……我好不起來了……我……一無是處……」

眼淚就這樣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衛磊渾身顫動,整個人徹底瓦解。

「至少……」

李唯西看著手裡的遙控器,想著它連線的爆炸裝置一旦發揮作用後的不堪後果,緩緩向他說道:「你是一名那麼優秀的電力維修師,你不該放棄自己。」

澄澈的藍天下整個醫院都蒙上了陽光的金色,大廳外警笛聲呼嘯而來,他們帶走了衛磊。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但李唯西知道,對於衛磊來說,這才剛剛開始。

這個世界上,因為絕望無助而變得窮兇極惡的「衛磊」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