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八分鐘案

深秋不期然而至,醫院公園裡的紫藤蘿盡數枯萎,蟹爪蘭和菊花卻開得正豔。流金的秋光重重疊疊,高曠的天空一碧如洗,池塘邊蘆花飛揚,波光繾綣,喧鬧的醫院終於恢復了往日平靜清幽的樣子。

一連幾天李唯西都忙於接受媒體的採訪,陸續公佈一些林帆的最新狀況。他救下林帆的事情引起眾多關注,加上之前協助警察制服劉福山,媒體對他這位心理醫生的跟蹤和報道蜂擁而來,讓他一時大熱,風頭無兩。

李唯西忙完回到心理科時已是下午,此時他揉著額頭,修長的指節泛著細微的白色,顯出一分疲態。還未到達科室門口,就看見簡一凡和方琳拿著氣球香檳笑鬧著走過來。

李唯西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的辦公室已經張燈結綵,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簡一凡笑得最歡實:「你還不知道吧,阿星遠在大西洋彼岸的男朋友要和她求婚了!」

方琳也跟著補充:「沒錯的話,應該就是今天下午!」

「在電話裡求婚!」

「太激動了,阿星終於修成正果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李唯西卻皺了皺眉:「你們怎麼知道的?如果是求婚這樣的事,應該不會提前說出來。」

簡一凡抬手指著李唯西,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你算是說到點子上了李大醫生!她男朋友怎麼可能會說呢,是我發現的!阿星和她男朋友司言前幾天吵架,我偷偷關注了司言的facebook,通過蛛絲馬跡發現司言要和她求婚!」

他邊說著,邊拿出來手機給李唯西看。臉書頁面還沒有關,他指著司言發的狀態和做的小動作,挨個和李唯西解釋:「你看這條,司言已經訂了玫瑰花;還有這條,多麼真摯的愛情宣言;還有這條、這條和這條,統統顯示他要在今天下午和阿星求婚!」

李唯西靜靜看著宋摘星男友在臉書上的留言,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話暗下里都在指向同一件事情。簡一凡說的沒錯,她男友確實在策劃一場求婚盛況,事無鉅細愛意滿滿。雖然宋摘星提前得知了這個訊息,也仍不妨礙這場深情的求婚,這注定是讓她記憶深刻的一天。

簡一凡哈哈大笑,掩飾不住的得意和驕傲:「我是不是非常機智?非常聰明?非常有才華?」

方琳拍了他一下:「你再驕傲下去,高璨就下班了,還不快去圍追堵截。」

「對對對,」簡一凡連忙把香檳塞到李唯西手裡,又攤開自己的手掌心給他看,「我剛從阿星那裡沾了點喜運,追高璨這事兒,肯定馬到成功!」

他邊說邊往樓下跑,方琳也跟著去了諮詢室。李唯西無所適從地拿著香檳,走近了幾步,站在辦公室門口看到宋摘星正被其他人圍著一一慶賀,手機就放在她手邊,只等著司言一個電話打來,全科室的人都會見證兩人的濃情蜜意、天長地久。

李唯西淡轉了身,向著自己的科室而去。興許是累極了,香檳在轉身的一剎那隨即掉在地上,「砰」的一聲炸裂開來。一地瓶身的碎片,映照著蒼白落寞的自己。

坐落在三樓正中間的評估室裡,吳聰帶著實習生胡梨剛剛安頓好,臨走前囑咐她:「你就在這和文靜一起吧,主要配合幾個醫生日常的工作。」

二十二歲的胡梨答應了一聲,便親切地拉住文靜的手:「以後就麻煩姐姐了。」

文靜看她十分懂事,自然高興有人能輔助自己,臉上笑開了花。

吳聰剛出了門,便接到一個陌生的來電,隨手按了接聽,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

「是吳主任嗎?我是方達藥業的總監王可,聽說您科室要進我們公司的氟西汀,這事兒要好好感謝您啊。您看什麼時候方便,咱們一起吃個飯?」

吳聰心裡打了個琢磨,看來雲月華聽從了自己的建議,跟醫院都報備過了。只是沒想到方達竟然這麼快,讓他不由得吃驚。

「雖說我跟你們老總熟識,但這件事和利益沒有任何關係。」吳聰說話毫不客氣,一點面子都沒給她,「我只是不忍心看到那麼多患者用藥難才推薦了你們的藥,希望你以後也不要打電話給我了。」

「吳主任,您可別……」

沒等王可再說,吳聰隨即掛了電話。這種邀請他拒絕得多了,臉上沒有一絲波瀾。隔壁喧鬧的祝福聲嬉笑聲此起彼伏,吳聰笑了笑,雖然年輕人的場合他並不想參與,但對於他最欣賞的宋摘星,他為她如今的感情感到高興。

眼瞧著吳主任走了,胡梨看著滿科室的綵帶,不解地問:「靜姐,科裡怎麼喜氣洋洋的,有誰結婚嗎?」

文靜開心地點頭:「是我們科室裡的大寶貝宋醫生,她今天會被男友求婚,我們提前佈置好。」

胡梨自然聽出來這個宋醫生在科裡的地位,笑道:「宋醫生太幸福了,連戀愛這種事大家都替她一起操心。」

「當然啦!阿星平時太忙,都沒時間談戀愛,我們巴不得她趕緊嫁掉。」文靜上前拉她,說著便往外邊走,「時間也差不多了,走,我帶你去看看。」

金菊的芬芳氣味瀰漫在空氣裡,甜絲絲的,極是好聞。

兒科門口,簡一凡守在門廊邊,盯著忙碌的高璨傻樂了大半天。

都說高璨是個冷麵美人,簡一凡越看越像,連她的鎖骨都透著一股子高傲勁兒。

「我來取一下‘週一綜合症’孩子的資料。」簡一凡暗搓搓地接近高璨,笑得又溫柔又諂媚,「我不著急,你先忙你的。」

「那你等等。」

高璨這會兒忙得顧不上他,正有一個女人帶著孩子來就診,孩子大哭不止,女人又嘮叨不休。

「哭什麼哭啊!天天給我惹麻煩,能不能好好上學。」

「不許哭!你看看你這次考了多少分,還有臉哭。」

……

簡一凡看著高璨又是安撫孩子又是勸慰女人,忙得焦頭爛額,便輕輕問她,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你平時喜歡什麼顏色啊?」

「紅色。」

簡一凡心頭一喜:「太有緣了,我也喜歡紅色。」

「那你喜歡春天還是秋天?」

高璨和簡一凡僅僅有幾面之緣,被他這麼問,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我喜歡冬天。」

高璨給簡一凡的回答言簡意賅,看不出其他意思,簡一凡卻更加來了精神:「我喜歡春天,緊緊挨著冬天哎!」

面對如此尷尬的聊天,高璨臉色愈發不好。孩子的哭聲環繞在耳邊還沒停,年輕女人的責罵卻更加肆無忌憚。

「再哭我就撕爛你的嘴!讓醫生看看你身上有沒有長蟲子,上課的時候為什麼這麼愛動!」

那女人越看孩子越生氣,說完就要打他的頭。高璨臨時一擋,一個響亮的耳光就挨在自己的臉上。

「你幹什麼啊!」簡一凡大驚,上前一把制住女人的手。

「我可沒打她,是這個護士太沒眼色了,我打孩子呢關她什麼事兒。」

那女人一點愧色沒有,讓簡一凡更加生氣。

「這位大媽你有病吧?孩子成績不好能只怪孩子嗎?」

「大媽?」

那年輕的女人不過三十幾歲,被他這麼一喊,一下子愣在原地。簡一凡趁機繼續指責道:「影印件不行是印表機的問題嗎?明顯是原件不行!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麼樣子,孩子哭成這樣了還要打?搞不好你自己是個虐待狂吧?」

「虐待狂?」那女人來了氣,胳膊還在簡一凡手裡攥著,乾脆一個巴掌揮下去,讓簡一凡猝不及防。

「我就是個虐待狂,打得你滿臉開花!」

「哎這位大姐,你把我臉都撓花了!」

兒科室裡眨眼亂成一團,孩子哭聲更響,不一會,連簡一凡的哭聲都出來了。

「喜運呢?我的喜運呢。」

下午五點十分,心理科宋摘星一瞬不瞬地盯著手機屏面,嘴角的笑意一直蔓延到眉眼裡。窗臺上幾束向日葵開得正好,簡一凡知道那是她最喜歡的花兒,為了慶祝專門摘來的。大片白色雲朵映著那些向日葵,明淨得發亮。

「花痴。」方琳剛剛給病人做完治療,就看見宋摘星一副神飛色舞的樣子,「還沒打來呢?」

宋摘星趴在辦公桌上點了點頭:「心裡撲通撲通的,什麼都幹不了。」

文靜帶著胡梨靠在宋摘星身側,笑道:「今天你是主角,就安心等電話!」

胡梨看著宋摘星跟寶貝似的被人圍著,原以為她怎麼也得是個三十多歲的專家,沒想到竟然這麼年輕。看樣子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可她儼然是科裡最受重視,也最被疼愛的人,不由得暗自感嘆。

「嘟——」

隨著手機的震動,宋摘星猶如觸電一般坐直了身子,來電顯示正是司言。宋摘星一忙做了噤聲的動作,臉頰變得紅撲撲的,像春天對櫻桃樹留下的淺痕。

「阿言我在。」

文靜給宋摘星按了外音,眾目睽睽下,宋摘星立刻變成了一個羞人答答的小女孩。方琳和胡梨各自拿著彩花筒站在宋摘星的旁邊,大家屏神靜氣,一起期待著司言肉麻又專情的表白。

「阿言,你怎麼不說話?」

宋摘星笑著和他打趣,只是對面遲遲沒有任何聲響。

「喂?阿言?」

宋摘星正奇怪,司言乾脆而又決絕的聲音便傳了過來,隨即整個科室跟著一驚。

「摘星,我們分手吧。」

宋摘星的整顆心無限下沉,所有人都驚慌失措起來。只有胡梨手中沒把持住的彩花筒發出一聲極為響亮的賀鳴。

「嘭」的一聲,細碎的塑膠花瓣洋洋灑灑落在了宋摘星的頭髮上,脖頸裡,涼涼的,讓她發抖。

「對不住,我太不小心了。」

胡梨的道歉聲拉回了宋摘星的思緒。對面早已沒了聲息,司言在說出分手後第一時間就結束通話了電話,連半分回絕的餘地都沒有給她。宋摘星緩緩站起身來,看向大家。

「沒關係,確實需要祝賀。」宋摘星半揚起頭,眼淚隨之滾落下來,「他肯定要去和別人求婚了。祝賀我,剛剛告別了一個渣男。」

窗外的建築和枝木都盪漾在落日的餘暉裡,給整個醫院添了幾分靜默。如血的紅霞隱在西山後,雲影徘徊,風聲莽莽,像無數個平常的一天。只是今天,註定不再平常了。

一連幾天,心理科的人都不敢再提戀愛的事情,簡一凡更是時時刻刻盯著大家,誰但凡說漏了嘴,他第一個饒不過。

而宋摘星更是睡在了科室裡,沒日沒夜地寫論文,似乎要把之前沒做完的事情統一干完才肯罷休。

「over!」

又一個黎明到來,宋摘星頂著燈泡一樣腫的眼睛大喊一聲,隨即昏睡過去。簡一凡就在旁邊守著她,哪怕到了上班時間也堅決不讓任何人打擾。

清晨的京大醫院提前進入了冬季,草地上蓋著一層白霜。行人匆匆,陽光透過淡淡的霧氣灑在鳳尾蘭和木芙蓉上,帶著一絲醉人的金芒。

衛磊穿著一件毫不起眼的外套慢慢上了三樓,他摸著左兜裡的東西一直走到垃圾桶旁邊,約莫過了五分鐘,仍然沒打定主意要不要將它扔掉。直到一位父親帶著自己的兒子急匆匆地從他身邊闖過,碰到了他的肩膀,連聲對不起都沒有說,他才離開了那。東西沒扔,還在。

他抬起頭來,發現走廊電視里正播放著採訪李唯西的新聞。

「本市富豪林雨澤之子林帆被李唯西所救」,「美國哈佛歸來的心理博士」,「為fbi破案數百起」等字眼不斷地在衛磊腦中迴圈,他搖了搖頭,繼而走進了心理科測量室。

測量室裡,胡梨從一大早就忙得不可開交。文靜請了假,所有的患者——初診的,複診的——全都要在她這報到,讓她一個實習生險要招架不住。

那對父子也在。衛磊皺了皺眉,聽見胡梨正與他們交談。

「你叫郭洪泉是吧?你兒子需要先做個測評表才能知道有沒有心理疾病,你彆著急。」

「我能不著急嗎!」郭洪泉拿著手機,恨不能立刻離開這裡,「我上百個員工就等著我到了才能開會,我兒子還得了失語症,半個月了一句話不說,你能趕緊地看看他嘛!」

「那也得先排隊做測評。」

胡梨邊說邊又安排另外一處的胖男人:「簡一凡的患者是吧?來填個表。」

見胡梨不搭理自己,郭洪泉上前扯住她的胳膊:「我們排隊排……」

只是話沒說完,後背就奇癢難耐,郭洪泉忍著繼續道:「大夫我最近經常刺撓,待會啊我去買點藥,孩子先放你這。」

沒等胡梨答應,郭洪泉的電話又來了,氣得他一接電話就破口大罵:「哪個孫子這麼一點活還幹不完!直接辭退!別怪我這個當老總的不給你們臉,公司不賺錢,大家一起喝西北風!」

說話間,胡梨拿著表走到衛磊面前,語氣已有一些不耐煩:「掛號了嗎?排隊了嗎?誰讓你直接進來的?」

「我……我……掛……掛號了。」衛磊結結巴巴地開口。

「那先填個測量表。」胡梨直接將表格扔給他,「哪裡不舒服?」

「我……每……每天……」

衛磊還沒說完,科室裡的其他患者就出了岔子。胡梨急忙轉身進去,再也沒顧上衛磊,更沒聽見他後面說出來的話。

「每天都……夢見殺了我老闆……」

不遠處,郭洪泉暴跳如雷的聲音充斥著整個科室。

「你們先把客戶維護住,手底下的人能辭就辭,看誰不順眼就讓他滾蛋!這次危機過不去,別說我這個老闆做不成,你們也別想賺一分錢!」

icu病房,李唯西正在和林帆做心理諮詢。林帆全身包紮著紗布,說話聲卻極清澈乾淨。

「你是說,你父親平時說話非常溫和?」似乎和自己想的不一樣,李唯西眉心微緊。

林帆點了點頭,不過隨之又說道:「平時都是非常溫和的,但每次我單獨在家的時候,他對我都非常嚴厲。」

李唯西略作思考,笑了笑:「或許你父親對你的要求更高。」

林帆沒有說話,似乎不願提起他的父親。李唯西自然看出了這種排斥,轉而道:「對於自己的性取向,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三年前吧。」林帆並不避諱,「那時候我有女朋友,但平時哥們也挺多,待久了有個哥們說男人在一起也很有意思。出於好奇,我就開始接觸同性。」

「你談了幾次同性的戀愛?」

林帆想了想,「記不清了,剛開始的都很短,時間最長的就是現在的‘男友’了。」

「能說一說為什麼和現在的‘男友’相處最長嗎?」

「我們趣味相投,價值觀也相似,聽我的話,是個很乖順的人」

「那你的傷?」

林帆垂眸,「他沒傷害我,那天原本是平靜和愉快的一天。」

李唯西以明朗的目光看著他,「所以你不忍心他被你父親懲罰,寧願死掉的那個人是自己。」

林帆有些羞澀,但仍然點了點頭。

李唯西繼續問道:「還有一個問題,我想確認。相比於異性戀,你對同性的感覺會更加強烈嗎?」

林帆一時有些怔愣,「我不明白。」

李唯西剛想解釋,病房的門忽地被開啟,走進來一個身材高挑,打扮極為精緻,穿著十分漂亮的女孩子。

李唯西看向她,心裡一驚。而先於他的作出反應的,是女孩子的驚叫。

「lee?真的是你!」

李唯西極為意外:「amber?」

心理科走廊,精瘦的郭洪泉不斷地抓撓自己的後背,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往樓下走。

衛磊追過去,拍了拍郭洪泉。

「我……有……有……止癢的……的藥……」

郭洪泉看著毫不起眼的衛磊,有些懵怔。還沒說話,衛磊就又解釋道:「我……我以前也……也很癢……後來……來……好了。」

郭洪泉大喜,連忙握住他的手:「這換季換的,癢得難受死了。真是謝謝你了啊。」

衛磊咧嘴衝他笑了笑,他聞到了郭洪泉嘴裡哈出的因長久吸菸而變得渾濁的口臭氣,但絲毫沒表現出任何異樣。他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了。

重症加護病房,林莞一把摟住李唯西,直接靠在他的懷裡。

李唯西半抬著胳膊,一時竟無所適從。

「姐姐。」病床上的林帆喚她。

林莞的頭髮蹭著李唯西的下巴,讓李唯西更是無措:「amber你是林帆的姐姐?」

「對啊,你以後不用喊我在美國的名字,莞莞就行了。」

林莞終於站直了身子,撩了撩剛剛燙捲過的秀髮,在陽光的照射下猶為驚豔動人。雖然深秋已過,她仍然只穿了短裙,新款紅色短款外套和腳踩的酒紅色短靴搭配起來讓她時尚感爆棚。如今她用一雙寶珠一般的眼睛直直盯著李唯西,隨而嬌笑起來。

「我還是喊你小西西!屬於我的小西西。」

林帆皺眉:「你對我的醫生太熱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