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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摘星聽到了警笛聲,但離救下他們仍需要一段時間。簡一凡遞過來一面手帕,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滿頭是汗。漸漸放緩了語氣,宋摘星開始試圖給他們做心理建設。
「這真的讓我感到吃驚,也很心疼。我知道你們一定感到很累,很辛苦,是吧?也很委屈,很憤怒,對吧?睡不著是因為焦慮,你可能因此抑鬱了一段時間,我是心理醫生,我想告訴你的是,心理疾病就像我們會感冒、會打噴嚏一樣,每個人都會有。雖然有的人心靈感冒的時間長,但它一定會過去的,只要你肯面對它。請你,拿出你所有骨骼、細胞、身體系統的力量與勇氣,來面對它。」
宋摘星做了深呼吸,繼續說道:「其他人也是,有母親在,就仍然會得到母愛。現在你的母親只有你了,你應該陪你母親一起渡過難關。」
「如果有人欺負你,你就告訴老師,告訴父母,告訴你的朋友們,你還可以報警。你要好好鍛鍊身體,讓自己變得強大。你沒有錯,犯錯的是他們,同樣的,受到懲罰的應該是他們,而不是你……」
宋摘星就這樣一遍一遍地跟電話那端的人溝通,直到自己淚流滿面卻恍若未覺。她聽到了對面的哭泣聲,聽到了孩子們更多的傾訴,聽到了嘈雜的腳步聲與老師們關切他們的聲音,她終於鬆了一口氣,慢慢地掛上了電話,癱坐在椅子上。
「你……反移情了?」
備註:反移情:諮詢師把對生活中某個重要人物的情感、態度和屬性轉移到了來訪者身上。此處宋摘星在給患者諮詢的過程中,也想到了自己不愉快、刺痛自己的事情。
簡一凡給她倒了杯水,有點擔心她。
簡一凡比宋摘星早到科室一年,晉升速度卻遠遠比不上宋摘星。宋摘星自從來了心理科,做事幹脆利落,對待病人溫柔耐心,表面看柔弱無害,內心卻又熱烈張揚。來科裡工作幾年,一路從測量室問診轉到諮詢室諮詢,現在已經是漢州醫學會精神科分會學術委員,臨床心理治療師,心理科資深專家,名頭一大堆,各個都證明著宋摘星的不凡實力。其實說起業務能力,簡一凡完全不需要顧慮宋摘星。只是今天看她格外疲憊,不知道是不是別人的話也刺痛了她想到一些不好的回憶。
宋摘星拿袖子抹了抹眼睛,沮喪地說:「還是死了一個。」
簡一凡仍然心有餘悸,「偶像對孩子的影響太大了。你已經盡力了。」
說起這個,宋摘星連忙提醒他:「那些孩子後面都需要做心理疏導,讓方琳和警方跟進一下。」
簡一凡點點頭,「也幸虧是孩子,只要他們父母肯配合,情況應該會好轉。」
「但願吧。」
正值初秋,窗外的雲雀盤旋在柳梢上叫個不停,細碎的陽光從枝葉間篩下來,像金子一樣隨風搖搖晃晃。遠處池塘裡的荷葉都還沒有敗下去,仍然鬱鬱蔥蔥的。煙嵐流翠,四下盛景,有一瞬間宋摘星似乎回到了自己七八歲的時候,那時候她與母親相依為命,也是一個秋天,她被媽媽送進了心理科。
雲密監獄。
孫鳴將李唯西送到大門口,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劉慶海的案子多虧你了,謝了老同學!」
李唯西被突如其來的一抱搞得有點不知所措,懶懶的笑容卻仍然掛在臉上,「回去給你老婆送個擁抱,她就不會和你離婚了。」
「什麼?」孫鳴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她要和我離婚?」
「從我們開始見面,你一共看了十二次時間,但今天你並沒有其他事情要做,說明你很在意你的手錶。」李唯西看著孫鳴的表情一點點變化,笑容愈深,「錶鏈上的拼音刻字‘wnn’應該是你老婆名字的縮寫,你手上的戒指和手錶有相同的質感,代表這是你們結婚的時候她送你的禮物。你在緊張或者思考的時候會不停摩挲你的手錶,說明你潛意識裡知道,你快要失去它了。」
孫鳴驚訝了許久,低頭又一次看了一眼手錶,半晌才苦澀道:「娜娜總說我太忙了沒時間陪她,幹我們這行的,哪有天天在家閒著的。」
「或許她要的不是時間,而是你對她的關心。」
李唯西拍了拍他肩膀,忽然聽到監獄裡面警鈴聲大響,不覺皺了皺眉。
「我進去看看,就不多送你了。」
孫鳴急忙往回跑,連道別的話都沒再來得及說。李唯西微微仰頭,再次看了看這方監獄,想起小時候他第一次跟著父親去監獄裡看犯人的情景,眼眶忽地一熱——原來都是那麼久之前的事了。
風乍起,林木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在誰也沒有察覺的樹木之後,有雙陰鷙的眼睛緊緊盯著監獄前的李唯西,一刻也沒有鬆開過。
心理測量室。下午兩點半。
方琳剛從警局回來,就一下子扎進諮詢室給不喝水的阿姨做放鬆治療去了。主任雲月華和副主任吳聰一天都在院裡開會,剩下一個孫思睿還請了假,本就人手不夠的心理科讓簡一凡和宋摘星忙得不可開交,連簡一凡媽媽的催婚電話都是文靜幫忙接的。
測量室迎來一對母子,見母親臉上仍有淚痕,宋摘星剛要去接他們的測量單,不料一下子被簡一凡搶過來。
「今天夠累的了,休息休息吧。」
「哎,好閨蜜啊一凡。」宋摘星不無感激地打趣。
「不過你得答應我,幫我打聽打聽兒科的護士高璨。」
「怎麼?相親剛失敗,就惦記上別的人啦?」
「請你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辭,我哪裡相親失敗了?我是為了破除封建四舊,為了新時代自由婚姻而做的犧牲!」
簡一凡拿著測量單就往外走,就怕宋摘星當面罵他臉皮厚。
母親牽著九歲的兒子的手,一見到簡一凡就急的不行,「都半個月了,一到週一就肚子疼,在家還好好的,每次送到學校門口就開始難受。漢州大大小小的醫院都查遍了,什麼毛病都沒有,這可怎麼辦呀醫生。」
簡一凡認真聽完,連忙安撫她,「這個症狀我們接待好幾起了,確實是心理問題。您先具體和我說一下孩子的情況,正好明天我們要開個討論會,會後我再和您溝通怎麼治療。」
宋摘星出門的當空正好看見簡一凡和母子進了諮詢室,看來「週一障礙症」已經屬於頻發症了,確實需要引起重視。她想起來這陣子一直在做的課題,應該將這類症狀也加進去。
「摘星——」
「哎?」聽見有人喊她,甫一應聲,便看到高璨帶著一對父女走了過來。男人長得五大三粗,嘴裡還罵罵咧咧地,吐詞極不乾淨。
「你他媽的才有精神病,憑什麼要讓我閨女看心理科!你這是在侮辱我閨女,更是在侮辱我!」
高璨徑直走到宋摘星身邊,冷眼瞧著自己帶來的這對父女,無奈道:「你趕緊看看他女兒,身上沒有任何問題,但不能上學,不能睡覺,一碰她就躲躲閃閃。」
「小逼崽子,老子供你吃供你穿,有啥對不起你的。就不給我好好上學,你對得起誰?你爹我天天在單位累死累活,一瓶水捨不得花錢買就為了你能出人頭地。不上學!不吃飯!你作什麼死呢?!」男人罵罵咧咧沒完,剛罵完高璨轉頭又對七八歲的女兒吼叫起來。
宋摘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立馬拉著小女孩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瞪著眼睛看她,半天卻不說一句話。
宋摘星喊文靜出來,「馬上給她做scl自我測評、sas焦慮自評和sds抑鬱自評。」
「你們誰都不許碰我閨女!再有說我閨女是精神病的,老子宰了她!」
男人的力氣特別大,一下子將文靜推倒在地,就在眾人大亂時,他緊接著抬起凳子重重砸在宋摘星身側的玻璃窗上。玻璃的碎碴兜頭砸下來,劃破了宋摘星的臉,她覺得頭髮粘膩膩的,耳朵嗡鳴不止,整個人直直向後倒去。
依稀中聽見有人叫她,還有一雙溫暖的手攬住了自己的腰身,一雙溫暖的,足以護住自己的手。
下午五點一刻。主任辦公室。
宋摘星包著額頭坐在沙發上,簡一凡唉聲嘆氣地給她削著蘋果。
「趕緊吃一塊,平平安安。」
「沒胃口。」宋摘星蔫蔫的,一天下來覺得渾身氣力全無。
「阿星我覺得你今年可能命犯太歲,運氣怎麼能這麼差。你趕緊聯絡聯絡你美國的男朋友,說不準過兩天連他都不要你了。」
宋摘星拿腳踢了他一下,「能不能嘴下留德。」
簡一凡吃痛,乾脆把蘋果放下,一副大言不慚的樣子,「你不要害怕阿星,我身邊有好多型男哥們兒,他要是真不要你了,我一天能給你安排五場相親。」
宋摘星氣得鼻血都流下來了。簡一凡忽然大喊,「阿星你流鼻血啦,你趕緊擦擦,我有點暈血,我不行了。」
雲月華帶著李唯西推門進來的時候,正看見簡一凡掛在宋摘星身上,一副馬上就要死掉的樣子。而滿頭包著紗布的宋摘星,此時已經快被簡一凡晃得不省人事。
「簡一凡,摘星被你折磨死了!」
雲月華嚴肅地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簡一凡沒個正形,連眉梢都拉了下來。
簡一凡平時最怕不苟言笑的主任,聽她這麼吼自己,心跳都漏跳一拍,趕緊坐正。不過眼角餘光仍然看到了站在門口的男人,似乎對他印象很深,一時驚叫起來,「你不就是抱阿星去包紮的人嘛。」
「你說唯西啊?」雲月華看向李唯西,情不自禁地笑起來,「唯西是美國哈佛畢業的心理諮詢碩士,斯坦福大學心理系博士,主攻臨床心理和精神病理學,在認知神經心理學和心理生理學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詣。他這個月從美國回來,直接被聘為咱們科室的心理專家,以後就是你們的同事了。」
「hi,我是李唯西。」
斜倚在門口的大男生笑著和他們打招呼。
一個闆闆正正的自我介紹,毫不似從美國進修回來的高材生。宋摘星下意識去看他,與他對視的時候卻被他一雙深如玄潭的眸吸引。那是一雙極清澈極明亮的雙眸,讓人看一眼便再也忘不掉。
很久之後再去回憶,宋摘星仍然記得那天的李唯西穿著一件咖色羊絨圓領毛衫,搭著一條九分長的休閒小直角牛仔褲,手半插在褲兜裡,露出來一點又白又細的指節,整個人一副慵懶隨意的樣子。好似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明媚雋秀,安靜謙和。
「今天……謝謝。」宋摘星緩站起身,想起他抱住自己的樣子,頓時有些不自在。
「你沒事就好。」
李唯西淺淺一笑,連帶著髮梢都沾著日光的暖意。
「摘星你要不要休息兩天?」雲月華看著她,語氣稍稍軟了一些,「以後再有這樣的患者,不要逞強,不要當面起衝突,還是要以家長情緒為主。」
「主任,夏夏現在重度焦慮高度抑鬱,應該立刻接受心理治療。她父親不僅不照顧孩子情緒,還要火上澆油,我們沒辦法和他做有效溝通。而且依我看,病的人不僅僅是女孩,還有她那情緒暴躁的父親。」
宋摘星上前一步,誠懇地向雲月華解釋,「我申請做她的主治醫生,讓夏夏和她父親一起做團體治療。」
「摘星,你這麼著急也解決不了問題。」沒等雲月華開口,簡一凡就攔住宋摘星,「我們的確是先要做夏強的工作,但你剛被他打傷,再做諮詢肯定有障礙。不如將他交給我吧,我會好好跟進這個家庭的。」
「但是你……」
「摘星別爭了,就讓一凡來接吧。」雲月華習慣性地用食指敲擊著桌面,「至於唯西,我準備讓他和我一起完成林帆的案子。」
宋摘星無比驚訝:「本市最大富豪……」
簡一凡更加震驚:「的兒子……」
二人同時:「林帆?!」
宋摘星頹然地癱坐在沙發上,心裡突然湧起一絲對李唯西的恨意,準確的來說,是妒意。這是她爭取了大半年的案子,光做的論文分析和課題研究都有上百頁了,沒想到他甫一來,就這麼輕輕鬆鬆地得到了這個機會。
今天果然運氣差啊,差到極點了。
天幕低垂,樹影扶疏,唧唧蟲鳴隱在夜中,萬物寂靜。
宋摘星請開鎖公司開啟門已是深夜,累得還未喘口氣,簡一凡的奪命電話就打過來了。
「阿星!你進家了沒?」
「是啊大少爺,託您的福,我剛進來。」
「阿星!我不服氣!」
「嗯……」宋摘星疲軟地癱在沙發上,睏意沉沉。
「林帆的案子給你做我都沒話說,畢竟你努力了那麼久!今天倒好,既不給你也不給我,竟然給一個剛來的新人!」
「嗯……」
「阿星!我們要幹掉李唯西,重新拿到林帆的案子!」
「嗯……」
「阿星!你答應啦?那你一定要幫我!」簡一凡越說越激動,大半夜的對著電話鬼哭狼嚎。
然而宋摘星早已經四仰八叉地睡著了。頭上的淤血和疲憊感已經徹底讓她招架不住,連夢裡都是在和夏夏父親爭執的情景,唯有眼角一點淚痕還寄存著她今日所有的努力和由此喚醒的記憶。在她八歲的時候,在她即將自殺的時刻,那個拉她一把,給予她重生的人,此生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