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陰鷙復仇

翌日。心理科。

李唯西穿了件v字型領茶色毛衣,精緻裁剪的袖口點綴著一些逐馬藍,似乎在有意掩飾他的慵懶氣。他的確是一夜未睡好,乾脆加戴了一副金絲框圓形眼鏡,一到科室便笑著和文靜打招呼。

而在另一邊,簡一凡扶著門框閃出半個身子,暗中觀察著李唯西的一舉一動,而後拿出小本本,將發現記下來。

治療室裡,李唯西和方琳瞭解病患情況,許是累了,中途握拳半掩打了幾個呵欠。躲在窗戶後的簡一凡再次拿出小本本,認真記下來。

從治療室出來,李唯西看了看時間,連忙走向諮詢室。躲在衛生間門口的簡一凡拿出小本本,伴隨著沙沙的聲音,又記下了一段字。

簡一凡終於滿足,大搖大擺地出來,正洋洋得意的時候卻一不小心撞到李唯西的身上。

「你沒事吧?」

簡一凡晃了晃腦袋,「頭……頭有點暈……」

主任辦公室的青蘋果茱萸長得肆意茂盛,肥厚的葉子帶著扁平的條紋將窗頰映成一片綠色。翠葉青枝不慕顏色,恰與雲月華的氣質相稱。

簡一凡拿著自己的筆記本,一條一條控訴著對李唯西的不滿。

「主任,李唯西今天遲到了整整一分鐘!」

「主任,李唯西對待病人態度不好,我親眼看見的。」

「主任,李唯西不穿白大褂就進諮詢室。」

「主任!李唯西這個年輕人,對我這個長輩不尊重……」

一邊看病歷的雲月華終於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這個,長輩?」

「是……是啊!我看李唯西這小子當醫生不合格,林帆的案子主任你再考慮考慮,不行我也可以勉為其難地接下來。」簡一凡清了清嗓子,強調道,「雖然案子很辛苦,但我作為長輩,還是有責任參加治療的。」

雲月華對他突如其來的表態搞得十分驚訝,訝異後又覺得他實在是不知輕重。她微微眯起眼來打量著簡一凡,一雙秀眉再次耷拉下來。

簡一凡知道這是雲月華不高興的經典動作,被她盯得毛了正想分辯,忽見宋摘星和李唯西一起進來,連忙上前拉著宋摘星道:「你說你說,你是不是對李唯西也有意見,你快和主任說。」一邊說著一邊和宋摘星擠眉弄眼。

「對我?」李唯西一頭霧水地看著她。

宋摘星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趕緊將頭扭到一邊低聲和簡一凡抱怨:「你是不是傻,他就在我身邊呢我怎麼說啊?想幫你也有心無力啊。」

「哎摘星,昨晚你可是答應我的!」

「答應答應。」

眼看簡一凡急得跳腳,宋摘星連忙挺直了身子和雲月華道:「那個……唯西……唯西……」宋摘星撓了撓頭,忽然想起來一條,「李唯西昨天救我,太不應該了!多危險啊!萬一他也被夏強傷到,咱們科不就摺進去兩名醫生嘛!太不值得了!」

簡一凡目瞪口呆地看著宋摘星。

李唯西噗嗤一聲笑出來,看向雲月華,「乾媽,雖然我來之前你就和我打過預防針,不過科裡這兩個寶,我今天才算見識。」

「乾媽?」簡一凡和宋摘星再次異口同聲地叫道。

雲月華冷哼一聲,不怒自威的樣子讓簡一凡立刻矮了半頭。果然,更冷的聲音直直向他壓來。

「簡一凡,我看你一直盯著唯西,是不是太閒了?既然你對唯西感興趣,就把夏夏的案子交給唯西做吧,你啊,先去神經內科看看自己有沒有什麼病症。」

「我沒病啊。」簡一凡堅持反抗。

「我覺得你有。」

雲月華放下病歷,開門請他們一併出去,臨了不忘交代道:「唯西是我從小看到大的,是什麼人我比你們更清楚,不要妄想在我面前說他壞話。林帆的案子之所以給他,是因為他專攻這個方向,我相信他能勝任。」

簡一凡和宋摘星面面相覷,再看向李唯西時,他臉上的笑意更深,濃濃的散都散不開。

「朝中有人好辦事啊,好辦事。」

簡一凡嘀嘀咕咕地踏出門去,宋摘星和李唯西對視一眼,也一併跟了出來。出門的剎那,宋摘星想起來正事,連忙衝著雲月華道:「主任,吳副主任喊我們一起開會。」

明淨的走廊分隔出不同部分的心理室,每一個房間都帶著安寧而平和的氣息。諮詢室分成四個房間,由主治醫師分配使用。心理諮詢是醫生問診病人的重要一環,諮詢室自然成為對病人進行心理評估的重要地方。

心理諮詢室1部,夏強站在窗戶前連連嘆氣,嘴裡仍然不停地咒罵著:「媽的,就會給老子添麻煩。憂鬱症?你昨天還在玩手機嘻嘻哈哈的,能有什麼毛病?」

文靜給夏夏倒了杯水,夏夏仍然一句話不說,讓文靜頗為擔心。

「您看您女兒都病成什麼樣了,您也消停消停,好好配合夏夏一起做治療吧。」

「你開什麼玩笑?」夏強像是聽見一個極為可笑的笑話,「她有病,需要我做治療?我供她吃穿,供她上學,供她上輔導班,老子每天忙得沒個人樣,現在她生病了還需要我配合治療?哎你知不知道,她就是裝的!她玩遊戲的時候可沒看出來有什麼病,她就是不想上學騙我們的!」

此時的夏夏雙眼無神,似乎不願意再聽到他們的談話聲,嘴裡開始默默唸著一些詞,聲如蚊蚋,卻還是讓文靜猜到了她在說什麼。

因為旋律太過熟悉,夏夏哼唸的,是《世上只有媽媽好》的歌詞。

文靜心尖發酸,和夏強道:「孩子的憂鬱症跟家裡人,跟環境都特別有關係,希望你能正視夏夏的病,她現在非常嚴重。」

「哼。」夏強十分不屑,「也就是兒科醫生讓我過來,不然我才懶得看你們心理科,就是花錢的玩意兒,我女兒渾身上下好好的,還嚴重?你們簡直就是一群騙子!跟她媽一個樣!」

夏夏忽然又不說話了,慢慢抬起頭來看著氣急敗壞的夏強。她嘴角慢慢扯出一絲笑意,淡淡的,還未達眼底便就消失了。

走廊裡,宋摘星喝了口咖啡,忙不迭跟緊李唯西的腳步。

「商量個事情好嗎?夏強的案子我能輔助你做嗎?」

昨天破碎的窗框還帶著裂口,險險劃到了李唯西的眉簷兒,「你真的很想參與?」

「是的!我想讓夏夏好起來。」

宋摘星攔住他,十分認真道:「我知道夏強對我有偏見,所以這件事我只想輔助你來做。我有在團體治療上的經驗,之前也治療過相似的案例,希望你能給我一個參與進來的機會。」

她說得既賣力又誠懇,倒讓李唯西一驚。許是一個人在美國待久了,做什麼事情都是默默的,從不張口去要,也從不給別人機會,一貫疏冷,反不似她這樣直爽殷切。

「唯西,唯西!你跟我去趟院長辦公室,補一下科裡的材料。」副主任吳聰突然急急走過來,連續開了三天會,嗓子都已半啞了,「院長一會還有事,讓咱們趕緊過去。」

宋摘星懵怔時,李唯西輕應了一聲,隨即託付一般將夏夏的病歷交到她的手上,「夏夏需要你,快去吧。」

宋摘星眸光一亮,謝字還沒說出口,便讓轉身的李唯西堵回去了。

「一定要幫我看好夏夏。」

雖有杯套包著,咖啡仍然透過指尖傳來絲絲熱度,連心裡都暖暖的。看著他背影愈來愈遠,宋摘星終於笑起來,開心得猶如小棕熊抱著春天,咕嚕嚕地滾下長滿三葉草的山坡。

夏強從大廳拿了單子一路上嘟嘟囔囔,看著主治醫生的名字冷笑幾聲,「李唯西?心理科的醫生還真是不少。」

他沒見過這個名字,想起昨天的宋摘星和簡一凡,只覺得心理科乏善可陳,盡是騙人的伎倆。他辛辛苦苦地養著孩子,旁人不安慰他也就罷了,還要給自己安個欺負女兒的罪名,讓他實在氣憤。他昨天打了宋摘星一點也不後悔,他堅信夏夏沒病——就是不喜歡說話而已,這叫什麼病呢?

洶湧的大廳擠滿了病患和家屬們,他穿梭在人潮裡,嘆著氣向心理科走去。與他擦肩的一個戴著黑色口罩的人忽地就停下步子,在聽到他的自言自語後轉而跟著他,一步一步逼近心理科。

李唯西隨吳聰剛走到醫院主道上便接到孫鳴電話,對面聲音急促促地:「內部洩露了訊息,劉福山很可能去找你了,你萬事小心!」

陽光斜斜略過眉梢,帶著清寒的意味。

「不好!」

不等吳聰反應,李唯西連忙掉頭跑向科室。呼嘯的風擦過耳邊,裹挾著他慌亂的氣息久久未散。

走廊內行人熙攘,心理諮詢室1部的房門半掩著,露出一隙亮光。

宋摘星準備好所有的資料,將文靜喚出來問了問情況,正打算進去,卻聽見身後夏強猛地一聲嘶吼。

「你幹嘛?!」

與此同時,李唯西從拐角出現,隔著整一條走廊向宋摘星大喊:「摘星你過來!」

只是一切都在電光火石間變了。劉福山越過夏強,只一個箭步便將穿著白大褂的宋摘星挾持近身,鋒利的刀刃即刻逼向宋摘星的脖頸。醫院大亂,夏強連連後退,原還喧譁的走廊幾秒內便騰出一大塊空地,任由劉福山鉗制著宋摘星一步步向著病房靠近。

他要……同歸於盡?!

李唯西心驚,劉福山知道他已無路可走,看來此次挾持並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備而來。他身上除了刀子,一定還有別的東西。

所有人都向後退,只有李唯西錯過他們的身子走上前。他最終停在幾米外的距離,試圖吸引劉福山的注意。

「為什麼要讓劉慶海替你坐牢?」

「他那個傻子,天天被老婆打,懦弱!」

劉福山的聲音低沉有力,宋摘星感覺到脖頸間的力量更重一分。

「沒結婚之前,你也經常打罵你弟弟不是嗎?有什麼區別。」

李唯西盯著他,須臾不動。

劉福山有一瞬的怔忪,還未回答,便又聽見李唯西說道:「別看你是哥哥,其實從小都是弟弟在照顧你吧?你弟弟很聽話,很乖,在你爸爸打你的時候,他都會替你求情。」

「閉嘴。」

「他會做好飯等你放學回來一起吃,會排大半天的隊就為讓你嚐嚐最愛的糕點。你每次從學校打架回來你弟弟都要大哭一場,還學會了怎麼包紮,怎麼辨別各種藥品。」

「閉嘴!」

「在你爸媽離婚那年,你狠狠地打了你爸一頓,被關了三個月,你弟弟天天去看你。後來,你就控制你弟弟,毆打你弟弟,直到你弟弟結婚,你再也管不住他……」

「別說了,我讓你別說了!閉嘴!」原還冷靜無比的劉福山此時像一頭猛獸,揮舞著刀子馬上就要扎向宋摘星!

「放開她!我來。」

李唯西趁勢上前一步,阻攔劉福山:「你挾持我,我就不再說。你不就是來殺我的嗎?我和她交換。」

宋摘星聞言一直搖頭,眼神里滿是拒絕。

劉福山冷笑一聲,「你和她都會死,我要殺光所有人。」

他說著便單手撕開上衣的扣子,露出來一排炸藥,身後圍觀的人群一下子衝散開來,驚叫一片,四處逃跑。只是劉福山現在死死守著病房,裡面的病人和醫生完全出不來,只等著和他一起喪命。

李唯西眼睛半眯,不動聲色地看著環在他腰上的乳化炸藥。這種炸藥一旦爆炸,密度高、爆速大、猛度高,還填充著可燃劑,如果讓他得逞,後果不堪設想。

偌大的走廊如今只剩下李唯西、宋摘星和劉福山三個人,能逃的都逃了,逃不掉的躲在屋子裡,等著未知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