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勒圖凱。她就是去了那個地方而且還及時回來參加了星期六白天舉行的音樂會。他們談論了她受到的接待,「房子」的大小,還有那個脾氣不好的替角。她回來之前在勒圖凱待了四天!克莉絲汀死的時候,她就在勒圖凱,英吉利海峽的對面。

「如果父母能像研究飲食一樣研究他們孩子出生時的星位,」莉迪亞說著,聲音像麻雀一樣刺耳,在耳邊揮之不去,「這個世界就會變得更加美好。」

「勒圖凱!勒圖凱!」吉米的思維歡快地跳躍著。現在終於有些眉目了!在那個關鍵的早晨,瑪塔·哈羅德不僅與克莉絲汀僅咫尺之遙,而且她還擁有能夠輕鬆越過那段距離的工具。勒圖凱開啟了他記憶的大門。克萊門斯和她還有吉米在雞尾酒櫥的一端,她回答著克萊門斯提的一些無聊的問題。看來她和某個人乘著私人飛機去的,回來用的也是同樣的方法,而那飛機是水陸兩用的!

在那個霧濛濛的早晨,一架飛機停在沙灘上或者海面上,只待了一會兒,並未引起任何人的察覺,除了一個孤獨的泳客之外。吉米對此確信無疑,他甚至能夠看到那架飛機像大鳥一樣從霧中現身,然後落在水面上。

駕駛那架飛機的是誰?不是哈默。哈默沒有離開過英國。這就是警方對他感興趣的原因。哈默能在現場出現的機會太多了。他有個不在場的證據,但吉米不知道那個證據究竟有力與否。警方他媽的真能保密。總之他已找到警方沒有想到過的一條線索,儘管他們一再吹噓自己多麼有效率。瑪塔是格蘭特的朋友,因此他很自然會忽略她:他從來沒有見過她像現在這樣盯著哈默的樣子;他也不知道飛機的事情——吉米敢發誓。那架飛機使一切都改變了。

如果案子與一架飛機有關的話,那麼涉案的就有兩個人了。那個駕駛員即使不是共犯,也是參與的從犯。

此刻吉米暫停思考,休息一下。他吃驚地看著衣著考究、默不作聲的聽眾,然後目光停在中間那個一身黑白搭配的小巧身影上。這個熟悉的身影和他頭腦裡想象出的人有什麼聯絡?這是真正的瑪塔·哈羅德,整潔、優雅而平靜。他怎麼會讓他的大腦將她拖入那樣苦悶而絕望的境地?

但她的眼睛依然不時盯著傑森,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在莉迪亞身上的時間還長。在那張毫不設防的臉上,有種東西把真正的瑪塔和他的想象力所創造出的陰暗的瑪塔連線起來。不管是怎樣的人,瑪塔·哈羅德畢竟能夠產生強烈的感情。

一陣輕快的拍打聲像雨點一樣打斷了吉米的思緒,是戴著手套的手有禮貌的鼓掌聲。顯然莉迪亞結束了她的演講。吉米高興地嘆了一口氣,摸了摸帽子。他想到外面透透氣,想想下一步該做什麼。自從老魏林頓把他如何將妻子打得半死的事讓他獨家專訪以來,他還沒有這麼激動過。

不過似乎還有一段回答提問的時間。濟慈小姐一邊呷著水,一邊和善地微笑著,等待觀眾積聚智慧。某個大膽的傢伙勇敢地起了頭之後,問題就像雨點兒一樣向她襲來。有些問題很有趣,對會場裡溫暖的空氣、莉迪亞的嗓音和枯燥的講座感到厭倦的觀眾,此時輕鬆地笑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問題變得越來越尖銳,多數聽眾都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它不可避免地出現了:

濟慈小姐真的預言了克莉絲汀·克雷的死嗎?

全場一片寂靜,充滿了震驚與期待。莉迪亞簡短地說確有此事,語氣比平常顯得更有尊嚴;她說自己經常通過占星準確地預言將來,並且還舉出了幾個例子。

在逐漸親密氣氛的鼓舞下,有人提問她在讀天宮圖的時候是否有第六感幫助,她在回答之前等待了很長時間,在聽眾攢動的頭和手恢復平靜之後,才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開口:

「是的,」她說,「是的,但這不是我想討論的問題,不過有時候我知道理智之外存在著某種東西。」她停了片刻,好像表示懷疑,然後又衝動地向前邁了三步,走到講臺的邊緣,似乎要走到臺前的空氣中。「一踏上講臺我就知道一件事情,謀殺克莉絲汀·克雷的人就在這裡。」

據說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在收到一封「事發,快逃」的電報時,都會抓起一把牙刷往車庫跑。莉迪亞的話實在出人意料,聽眾明白其中的意思時發覺這真是令人恐怖,會場先是一陣死寂,然後騷動開始,就像乍起的颶風開始席捲棕櫚樹林一樣。混亂中,人們在推搡逃跑,椅子像人一樣發出刺耳的聲音,被扔到一邊。人們推擠著,場面混亂,急於衝向門邊的逃跑者越來越驚恐。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逃什麼。對大多數人來說他們只是想逃脫緊張的形勢;他們所屬的那個「階層」痛恨「窘迫」。但是眼看要越過東倒西歪的椅子和擠成一團的人群才能到達門口,他們逃離的本能便不斷加劇,發展成了恐慌的地步。

主持人說了一些安慰的話,意在穩定大家的情緒,讓局勢緩和下來。然而沒有人聽他的。有人走到莉迪亞前,吉米聽到她說:

「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哦,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吉米向前移動要登上講臺,記者的本性讓他激動不已且充滿期待。但是當他把手放在講臺邊緣撐跳的時候,他認出了莉迪亞的同伴。他是《信使報》的一個傢伙。這時他才想起她現在還是《信使報》的獨家資產,從她嘴裡得到東西的可能性只有百萬分之一,不值得為此付出努力。畢竟還有更好的獵物。當莉迪亞說出那令人難以置信的話之後,吉米迅速從驚訝中回過神來,開始觀察那兩個人震驚之餘的反應。

瑪塔臉色慘白,臉上露出某種憤怒的神情。她是那些最先起身快速移動的人之一,接著勒庸也吃了一驚,然後拿起帽子跟著她倉皇離開。她朝門走去,沒有再看講臺或者莉迪亞一眼,但是由於她坐在前排,因此當某人歇斯底里,讓情勢演變得不可收拾之際,她就卡在會場的中央。

另一方面,傑森·哈默卻一動都沒動。在那句駭人的宣言發出之際和之後,他繼續像先前那樣饒有興趣地看著莉迪亞,直到人群擁過來了他才起身。他慢悠悠地,幫助一個女人越過擋住去路的椅子,拍了拍口袋,確保東西還在(很可能是他的手套),然後才向門口走去。

吉米花了幾分鐘才憑著熟練的技術擠到瑪塔身邊,當時她正卡在兩片散熱器中間。

「一幫蠢貨!」當吉米提醒她自己的身份的時候,她惡狠狠地說。她怒目瞪著周圍那群人,完全失去了哈羅德小姐沉著的本色。

「有個樂隊席在中間的話會比較好,不是嗎?」

瑪塔意識到這是在公眾場合,便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這些吉米都看在眼裡。但用吉米的話說,她依然「在氣頭上」。

「了不起,」他試探著說道,然後進一步解釋,「我是說濟慈小姐。」

「讓人噁心的表演!」

「噁心?」吉米說道,茫然不知所措。

「她為什麼不乾脆到斯特蘭大街表演翻跟斗?」

「你認為這只是一個廣告的噱頭嗎?」

「那你能叫它什麼?神諭嗎?」

「但是你自己說過,哈羅德小姐,那天晚上你如此寬厚地容我在府上嘮叨的時候,你說她不是一個騙子,她真的——」

「當然她不是一個騙子!她的很多預測都很準!但這跟一次收一先令幫人家找兇手完全是兩回事。如果莉迪亞再不注意點兒,」她緩了緩,然後帶著惡意說,「她就會成為艾米·艾弗森之流的!」

吉米從沒料到瑪塔會說出這樣的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但肯定不是這些。正在遲疑的時候,他聽到瑪塔用一種從未有過的乾脆口吻說道:

「這一定不是採訪,對吧,霍普金斯先生?如果是的話,請務必要弄清楚,我什麼都沒說。」

「好吧,哈羅德小姐,你什麼都沒說。當然,除非警察詢問我。」他微笑著補充道。

「我想警察是不會和你說什麼的,」她說,「現在,是否可以請你稍微往左一點兒,我想越過你到前面去。」

她向他點點頭,微微一笑,將自己噴了香水的身子越過他,走到可以落腳的地方,然後便消失在擁擠的人群中了。

「一點兒訊息都沒有!」吉米對自己說道。然後懊惱地開始往回擠,想擠到剛才見到哈默的地方。上了年紀的貴婦在咒罵他,初進社交界的少女瞪著他,不過吉米的大半輩子都在人堆裡進進出出,他對這個很在行。

「你對此怎麼看,哈默先生?」

傑森和氣而沉靜地看著他。「多少錢?」最後他終於說道。

「什麼多少錢?」

「你打算付多少錢讓我開金口?」

「免費送你一份報紙。」

傑森大笑,然後他的臉變得嚴肅起來。「嗯,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有教育意義的下午。你相信星相之類的嗎?」

「不怎麼信。」

「我可沒這麼肯定,在那些言談裡包括很多天地之間的事情。我親眼見過我出生的小村子裡的一些奇怪的事情,巫術魔法之類的。根本不能用科學的方式解釋。真叫人想不通。」

「那是在哪裡?」

這天下午傑森第一次露出吃驚之色。「歐洲東部,」他突然說道,然後繼續,「那個濟慈小姐,她真了不起。不過把她請到家裡可不是明智之舉。不是,先生!能預知未來多少會破壞婚姻。更不用說看穿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每個人都有辯解的權利。」

吉米憤怒地想,今天下午沒有人按牌理出牌!如果他擠到莉迪亞的面前,她說不定會按照他腦子裡為她安排好的模式去表現。

「你相信濟慈小姐在做出那個駭人言論的時候真的感覺到邪惡的存在了嗎?」他抱著希望繼續問道。

「當然!當然!」傑森看上去有點兒驚訝,「除非有絕對的把握,一個人是不會讓自己下不來臺的。」

「我注意到你在聽到這個言論的時候不太驚訝。」

「我已經在美國生活十五年了,沒有什麼再會讓我感到驚訝。你見過搖喊教派嗎?你見過康尼島嗎?你見過流浪漢想要賣掉一座金礦嗎?去西部吧,年輕人,去西部吧!」

「我要回家睡覺了。」吉米說著,擠進人群中去。

到達門廳之後,他的精神稍微恢復了一點兒,便整理了一下衣領,等著人群出去。在戶外呼吸著威格摩街的安全空氣,人們才從驚嚇中恢復過來,隨即開始激動地議論紛紛起來。

但是吉米從他們毫不設防的閒聊中也沒有獲得什麼情報。

接著,越過眾人的頭頂,他看到一張臉,不由停下腳步。那是一張白皙的臉,長著兩道淡淡的眉毛,面相如同一隻和藹的小獵犬。他認識那個人。他的名字叫桑格。上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坐在蘇格蘭場的一張辦公桌後面。

這麼說格蘭特還是有一點兒想象力的嘛!

吉米生氣地一把將帽子甩上頭頂,走了出去,打算好好把事情想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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