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格以前真的認識克莉絲汀。她是一個安靜的女孩,總是想出人頭地,並不太合群。父親早亡,跟母親和哥哥住在一戶三居的廉價公寓裡。哥哥深得母親的寵愛。克莉絲十七歲時母親去世,這個家庭就從諾丁漢消失了。他們不屬於那個小鎮,在那裡沒有根,離開的時候也沒有人感到惋惜。多年來也很少有人搬到小鎮。
格蘭特納悶,為什麼吉米被想象力豐富的科森斯給耍得團團轉。哥哥是媽媽寵愛的物件,是嗎?格蘭特在想這有多麼重要。一先令的蠟燭錢。究竟是什麼樣的家庭紛爭留下了這麼難以磨滅的印記,會讓她在遺囑裡記上一筆?哦,算了!那些記者們總是認為自己聰明,可不管他們多麼神通廣大,蘇格蘭場有很多途徑和手段是報業所不知道的。晚上他回去時,克莉絲汀·克雷早期生活的詳盡資料就會在他桌子上了。他放下《週日通訊》,看看另一摞報紙裡還有什麼其他的。在《週日電訊報》上有一篇訪問集錦——這是填滿版面的既方便又便宜的方法,從坎特伯雷大主教到傑森·哈默,每個人都對克莉絲汀·克雷和她對藝術的影響道出了個人看法(《週日電訊報》喜歡影響力和藝術,即使對拳擊手也不談拳法,而是談拳擊的藝術)。那些愚蠢的小段落都很普通,除了傑森的——他病態的措辭之下隱藏了濃烈的真誠。瑪塔·哈羅德將克雷的天賦形容得十分優美,而且沒有提她卑微的出身;歐洲某王儲盛讚她的美貌;一位空戰英雄盛讚她的勇氣;一位大使盛讚她的智慧。《電訊報》一定花費了一筆不菲的電話費。
格蘭特又去讀《信使報》,發現中間幾版在十二宮圖的引導下,全都是莉迪亞·濟慈小姐在賣弄資訊。最近幾個星期,莉迪亞的聲望在她那個圈子裡稍稍下滑了。原因是大家覺得,她既然能清楚預見克雷的死亡,卻遺漏了像謀殺這種小細節,實在不應該。但是在公眾眼裡,她還是炙手可熱的。莉迪亞並沒有騙人。她在幾個月前就公開說過,星相預言了克莉絲汀·克雷的某些事情,星相說對了。公眾最感興趣的就是預言變成事實。他們一邊戰慄地讓脊柱和沙發貼得更緊,一邊欲罷不能。莉迪亞總能不斷提供資訊。文末的幾行小字表示,由於《信使報》的慷慨,該報讀者僅以一先令的代價,即可獲得料事如神的濟慈小姐為他們占星的機會,折價券在本版背面。
格蘭特把幾份較小的畫報夾在腋下,準備下船。他看見一個水手往系船柱上纏纜繩,心想,當初自己應該選一個和東西打交道、而不是和人打交道的職業。
派特羅號停泊在港外。格蘭特僱了一個船伕,划著船過去。一個上了年紀的甲板雜役把煙管塞進口袋,準備接他們。格蘭特問吉爾斯勳爵在不在船上,得知他在白金漢宮後,心裡很高興。聽說他一週內不會回來,格蘭特得體地面露失望之色,並問是否可以上船看看:他本來希望吉爾斯能帶他參觀一下這艘船。雜役很高興,也很愛說話。他一個人在船上非常無聊,能帶著吉爾斯這麼一位體面的朋友在船上四處參觀,也算是個解悶良方,而且無疑會有一筆小費可拿。他竭盡地主之誼,這讓格蘭特有點兒吃不消,不過他訊息非常靈通。當格蘭特評價那豪華的臥鋪時,雜役說只要有可能,吉爾斯勳爵絕對不會上岸去睡。沒有什麼比在海上更讓他快樂,吉爾斯勳爵就是這樣一個人。
「愛德華勳爵不太喜歡。」格蘭特評論道,雜役大笑起來。
「是的,愛德華勳爵不喜歡,只要看到小艇一丟出去,或者大纜一拋上突堤,他立刻就要上岸。」
「你開到多佛的那一晚,他好像是和比徹一家人一起住的吧?」
雜役不知道他在哪裡睡的,只知道他沒有在船上睡覺。事實上,他們沒有再見到他。他的隨身行李被送上了接駁火車,其他的則在他離開之後被送到了城裡。因為他太太發生了一件悲慘的事。格蘭特有沒有見過她?她是電影明星。太可怕了,不是嗎?這年頭連好人家也會發生壞事情,甚至謀殺。世道真是變了。
「哦,我不知道,」格蘭特說,「如果歷史書沒有撒謊,英格蘭一些古老的家族會用謀殺來消磨時間。」
雜役對他的小費非常滿意,還願意為來訪者提供可可粉,但格蘭特想上岸了,以便能夠和蘇格蘭場交談。在回去的路上,他猜想錢伯斯是如何在岸上度過那個晚上的。如果他和朋友在一起,那為什麼要避免引起注意?格蘭特越想越覺得,想要隱瞞事實的意圖和錢伯斯的性格極不吻合。愛德華·錢伯斯是敢做敢當、坦坦蕩蕩的人,絕不會在意別人的任何看法,也不會考慮任何後果。格蘭特發現在他的腦海裡,很難將這個人和任何偷偷摸摸的行為聯想在一起。這個想法只能得到一個合理而駭人的推論,即錢伯斯想隱瞞的不是一件小事情。只有重要的事情才會使錢伯斯想刻意隱瞞。因此,格蘭特可以排除無關痛癢的風流韻事。錢伯斯的生活,在各方面皆以近乎嚴謹而著稱。如果不是風流韻事,還可能是什麼?還有什麼事會讓錢伯斯這樣的人想暗暗進行?除非是謀殺!
很有可能性是謀殺。平靜的安穩一旦打破,誰知道會爆發什麼烈焰?他是一個恪守忠誠、同時也要求被別人忠誠對待的人——而且對不忠之事絕不寬恕。假如——!是哈默,克莉絲汀·克雷的同事可能不相信她和哈默是戀人,但對於不習慣職場上夥伴關係的上層社會來說,這可就確信無疑了。錢伯斯剛好相信嗎?他和克莉絲汀對彼此的愛情是互敬互重的,但是他個人的尊嚴卻是真真實實的存在,既敏感又激烈。難道他——?確實是一個值得考慮的想法!他那晚驅車去農舍了嗎?畢竟,他是唯一知道她在哪裡的人:幾乎她所有的電報都是發給他的。他在多佛,離她僅一個小時的路程。還有什麼比開車去給她一個驚喜更自然的呢?如果真是這樣——
一個畫面在格蘭特的腦中浮現。夏日黑夜中的農舍,窗戶開向外面的黑暗,燈光從裡面照出來,屋裡的幾乎每句話語、每個動作,外面都可以察覺。薔薇藤纏繞的花園裡站著一個男人,他被聲音吸引住了,一動不動地靜靜地站在那裡觀看。不久,燈滅了。過了一會兒,站在花園裡的人影離開了。去哪裡了?為他的回鄉哀傷悔恨?為妻子不忠而肝腸寸斷?失魂落魄地漫步直到天亮?不期然看見她,獨自一人來到海邊?然後——
格蘭特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清醒,然後接起話筒。
「愛德華·錢伯斯星期三並沒有在船上過夜,」電話接通的時候他說道,「我想知道他到底在哪裡。別忘了,一定要謹慎。你可能會發現他和港務局的沃頓局長在一起,或是其他正常的事,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很驚訝。去和他的隨從攀攀交情是好主意,這樣可以直接檢查他的衣櫃裡有沒有一件深色大衣。你知道,我們的王牌是,警局以外的人還沒有人知道那顆紐扣。我們要求發現任何丟棄的大衣均須呈送警方一事,並沒有透露太多資訊給外界。我想那件大衣十有八九還在它的主人那裡。就算大衣掉了一個釦子,把它留著也不會像把它丟了那樣奇怪。反正這道尋找大衣的緊急命令只在警方內部發布,而沒有公開對外。所以要檢查錢伯斯的衣物……不,我沒有在他身上找到任何證據……是的,我想這很瘋狂。但我絕對不會再在這個案子上冒任何風險。一定要謹慎,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的名聲已經夠糟糕了。有什麼訊息?提斯多現身了嗎?……哦,好吧,我想今晚他就會出現的。他可以讓那些記者喘口氣。他們正屏住呼吸等著他呢。克雷的檔案准備得怎麼樣?……哦。範恩去訪問克雷的服裝師——她叫什麼名字來著?邦多?——回來了嗎?還沒有?好吧,我這就回城去了。」
一掛上電話,格蘭特迅速把試圖跳進他腦海的一個想法趕了出去。提斯多當然沒事。一個成年人在夏天的鄉間還能發生什麼事?他當然不會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