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非常感謝,你幫了我們大忙,」他說著,向厄斯金道別,「如果你發現了她哥哥的行蹤,我會很樂意知道的。」
格蘭特和錢伯斯沿著又暗又窄的樓梯,下樓走到炎熱的烈日中。
「你認為,」錢伯斯問道,一隻手放在格蘭特的車門把手上,「有時間喝上一杯嗎?我覺得有必要喝點兒讓人提神的東西。這真是一個——一個折磨人的早上。」
「當然可以,沿著河堤過去,不超過十分鐘。你想去哪裡?」
「嗯,我的俱樂部在卡爾頓街,但是我不想遇到認識的人。薩弗也好不了多少——」
「這兒有一處很好的小酒吧,」格蘭特說著掉轉車頭,「在這個時候非常安靜,也很涼爽。」
拐彎的時候,格蘭特注意到了賣報亭的海報:「克雷的葬禮:前所未有的場面」、「十名婦女當場暈倒」、「倫敦揮別克雷」以及《前哨》的「克雷最後的觀眾」。
格蘭特的腳踏上了油門踏板。
「那實在是很可怕。」他身邊的男人輕聲說道。
「是的,我可以想象。」
「那些女人。我想,我們作為一個種族的榮耀就要到頭了。我們雖然安然度過戰爭,但可能付出得太多。這使得我們——感染了瘋癲,偶爾也會驚嚇過度。」他沉默了片刻,很明顯又在腦海中回憶了一番,「我看到機關槍在空地上對著一群人射擊——在中國——還有對這種屠殺的反抗。但今天早上我看到那些歇斯底里的人們,不是因為克莉絲,而是因為,他們讓我身為人類——他們的同類——而感到可恥。」
「我本來以為那麼早不會有什麼過激反應,我知道警察正是這麼想的。」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那就是我們選擇那個時段的原因。既然現在已經親眼看到了,我知道沒有什麼事情可以阻擋這件事。人們都瘋了。」
他頓了頓,接著發出一聲乾乾的笑聲。「她從來都不怎麼喜歡別人。這是因為她發現人們——讓她失望,所以她才會把自己的錢做那樣的安排。她的影迷今天早晨的表現證明了她的判斷。」
酒吧和格蘭特說的一模一樣,涼爽、安靜而且令人自在。沒有人注意錢伯斯。裡面有六個人,三個人向格蘭特點頭,另外三個人看起來很緊張。即使在哀傷的時候,錢伯斯仍很有洞察力,說道:「如果不想被認出來,你想去哪裡?」格蘭特微笑著說:「我現在還沒有找到這個地方,」他承認,「有一次,我乘遊艇在拉布拉多上岸,鄉村雜貨店的人說:‘你的鬍子比以前短了一點兒,警官。’從那以後我就不抱希望了。」
他們聊了一會兒拉布拉多,然後又談到加列利亞,前幾個月,錢伯斯就是在那裡度過的。
「我曾以為,亞洲和南美的印第安部落是原始的,可是歐洲東部把它們都打敗了,除了小城鎮,加列利亞仍處於原始的黑暗。」
「我想他們遺棄了他們最了不起的愛國者。」格蘭特說。
「雷姆尼克?是的,他的黨派準備好之後就會捲土重來,這個黑暗的國家就是這麼運作的。」
「那裡一共有多少個黨派?」
「我想大概有十個,不算小派系。這個國家像一個大熔爐,至少有二十個種族,每個種族都吵著要求自治,在外表看起來,如同中世紀一樣古老。那是一個讓人著迷的地方,你一定要去那裡。首都是他們的櫥窗——他們儘可能把它建成每個國家首都的翻版。劇院、有軌電車、電燈、宏偉的火車站、電影院——但是到二十英里外的鄉村,你就會發現新娘拍賣場。女孩們成排站立,腳邊放著她們的嫁妝,等著委身給出價最高的人。我曾見過一個鄉村婦女,她在城鎮大樓的電梯中發了瘋似的胡言亂語,認為自己中了巫術。別人不得不把她帶到收容所。城裡貪汙腐敗,鄉下迷信無知——不過依然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地方。」
格蘭特任由他講著,很高興僅僅幾分鐘能讓他忘記早上的不快。可是他自己的思緒不是在加列利亞,而是在西歐佛。真的是他乾的,那個情緒化的小白臉!他向女主人詐得了一座農場和五千英鎊,等不及了。格蘭特對這個男孩的好感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從現在開始,羅伯特·提斯多對他來說,只不過是拍死在窗玻璃上的青蠅,一個想讓人儘快並儘量少費力氣消滅的討厭的傢伙。那個表面上討人喜歡的提斯多,實際上是不存在的,雖然格蘭特在心底為此而感到難過,不過現在案子即將了結,他感到如釋重負。會議的結果沒有什麼疑問。他們有足夠的證據,而且他們在審判之前還會獲得更多的證據。
他的上司巴克同意他的看法,廳長也是。這是一個清楚明白的案子。這個男人破產了,無家可歸,山窮水盡。他在落魄的時候,搭上一個富有女子的便車。四天後確立了一個令他獲利的遺囑。在接下來那天的清晨,這個女人出去游泳。他十分鐘之後跟隨著她去了。當她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他消失了。然後他再次出現,編出一段讓人難以置信的偷車又返還的故事。屍體的頭髮裡夾纏了一顆黑色紐扣,而他的深色大衣遺失了,他說兩天前被人偷走,可有人指認他當天早晨還穿著那件大衣。
是的,這是一個完整的案子——機會、動機、線索。
很奇怪,唯一對拘捕令表示異議的,竟然是愛德華·錢伯斯。
「這太巧合了,你們不認為嗎?」他說,「我的意思是說,會有哪個正常人,第二天一早就去犯案嗎?」
「你忘記了,愛德華勳爵,」巴克說道,「如果不是異常狀況,根本就不會有謀殺了。」
「而且,時間對他來說非常寶貴,」格蘭特指出,「只剩下幾天了,到月底農舍的租期就要到了,他知道這個。她可能也不會再去游泳了。天氣可能變壞,或者她忽然心血來潮想到內地去。尤其是她可能不會再大清早去游泳了。那是非常理想的條件:大清早,空無一人的海灘,薄霧剛剛升起。機會難得。」
是的,這是個完整的案子。愛德華·錢伯斯返回他在攝政街公園的宅邸,那是他繼承佈列姆遺產時一起歸入他名下的房子,也是他周遊列國空閒時的家。格蘭特則南下西歐佛,口袋裡放著一張拘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