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克莉絲汀·克雷!克莉絲汀·克雷!」正午海報叫喊著。

「克莉絲汀·克雷!」頭條新聞尖叫著。

「克莉絲汀·克雷!」無線廣播裡喋喋不休。

「克莉絲汀·克雷!」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全世界的人們都放下手上的事說這個名字。克莉絲汀·克雷溺水身亡!文明社會里只有一個人說:「誰是克莉絲汀·克雷?」——說這話的是布魯姆斯波利聚會上一個聰明的年輕人,他僅僅這樣是為了表現「聰明」而已。

因為一個女人丟了性命,全世界發生了很多事情。加州一名男子傳喚格林尼治村的一個女孩;得克薩斯的一位飛行員晚上加班帶著克雷的電影複製去趕場;一家紐約公司取消了一筆訂單;一位義大利貴族破產:他本打算把遊艇賣給她;費城的一個人吃了幾個月以來的第一頓大餐,原因是他透露了一則「當年我認識她的時候」的故事;一個女人開始在勒圖凱夜總會登臺,因為現在她的機會來了;英國某教區一個男人跪下來感謝上帝。

沉寂已久的報界也在這出人意料的旋風中活躍起來。《號角》從布萊頓的選美比賽上召回了他們的「寫手」巴特·巴塞洛繆(巴特深表感謝,他回來後大談屠夫是怎麼吃肉的);還有「吉米」·霍普金斯——專跑「犯罪與激情」的明星記者,他正在布拉德福德採訪一件無聊而低階的撲克牌命案。(《號角》已墮落至此。)攝影記者丟下手頭的賽車、專訪、名流婚禮、板球比賽和乘氣球去火星的人,像蝗蟲一樣蜂擁到肯特郡的農舍、南街的小屋和漢普郡的莊園。租瞭如此迷人的鄉下地方作為最後的住處,克莉絲汀·克雷避開所有的朋友逃到這樣一個不為人知而又交通不便的農舍,這給她的死帶來了一種優雅的感覺。莊園照片(只有前門的花園,因為紫杉擋住了屋子)下的標題是「克莉絲汀·克雷的住所」(其實她只是租用一個夏季,但是「租住」這個詞總讓人覺得缺乏聯想);在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照片旁是另一些隱藏在玫瑰叢中的照片,標題是:「她生前喜愛的地方。」

新聞播報員為此潸然淚下,就像已經截稿後又發生了重大新聞一樣。

任何對人性有了解的人,略微觀察一下克莉絲汀·克雷之死的影響後都會發現,雖然她的死引起了憐惜、驚愕、恐慌、悔恨和不同程度的其他情感,但似乎沒有一個人感到悲痛。唯一的真情流露就是羅伯特·提斯多伏在她屍體上歇斯底里的那一段,可誰知道那又有多少是出於自憐呢?克莉絲汀是國際巨星,不屬於如此小的一個「圈子」,但她身邊的熟人對這個不幸訊息的最主要的反應就是驚愕。也不都是那樣。原本預定執導她在英國的第三部也是最後一部片子的科尼可能會失望;但要在片中和她演對手戲的男演員勒庸(後來的湯姆金斯)則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和克雷一起拍片可能會像帽子上帶了羽毛一樣出風頭,但也會給票房帶來壓力;特倫德公爵夫人已經安排好一場以克雷為主角的午宴,打算鞏固她在倫敦社交界女王的地位,現在只能咬牙切齒了;但莉迪亞·濟慈卻興高采烈,她曾預言了克雷之死,即便作為一個成功的社會預言家,能猜得這麼準也實屬不凡。「親愛的,你真了不起!」她的朋友恭維道。「親愛的你太棒了!」沒完沒了。直到莉迪亞高興地迷失了自己,整日穿梭於一個又一個聚會,一遍又一遍地入場時聽到人們說:「莉迪亞來了!親愛的,你是怎麼——」並享受著他們的驚歎。不,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沒有人為克莉絲汀·克雷的死心碎。所有人都把喪服拿出來,撣掉灰塵,希望能夠受邀參加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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