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回過神來,才發現他的上司一臉驚訝。他該怎麼回答?預設,就此放手?堅守事實和證據,保全自己?

他隱隱有些後悔地聽到自己說:「長官,你見過女人被鋸成兩半的戲法嗎?」

「見過。」布賴斯小心翼翼又不以為然地瞧著他。

「我在這案子裡明顯聞到了那種把戲的味道。」格蘭特說,然後想起自己對威廉姆斯警官也說過這個比喻。

但是布賴斯的反應與威廉姆斯警官的大不相同。

「哦,天哪!」他抱怨道,「你想製造拉蒙特事件,是嗎,格蘭特?」

多年前,格蘭特跑到蘇格蘭高地很遠的地方抓回來一個人,抓他回來了結一起嚴重錯辦、只差判決的案子。他把他移交出去時說他們似乎抓錯了人——他們抓錯!蘇格蘭場一直沒有忘記這件事,並且把跟證據有嚴重衝突的推測稱作「製造拉蒙特事件」sup/sup。

冷不丁地聽到「傑裡·拉蒙特」的名字,格蘭特精神一振。當初他面對那起牢不可破的案子時覺得傑裡·拉蒙特是清白無辜的,那比在這起簡單的溺亡案中聞到「被鋸女子」戲法的氣息要更顯荒謬。

「格蘭特!」

「這案子裡有古怪的地方。」格蘭特固執地說。

「哪裡古怪?」

「如果我知道,就會列入報告。不是某個地方,而是——整個案子。案子的氣氛,給人的感覺。不對勁的感覺。」

「你能不能跟我這個平庸卻努力的警察解釋一下,到底是哪裡感覺不對勁?」

格蘭特沒在意警長加重的語氣,說:「一開始就不對勁,你不覺得嗎?瑟爾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出現在聚會上。沒錯,我知道大家都認識他,他確實是他說的那個人,諸如此類。我們甚至知道他從外地來英國,正如他說的那樣——經由巴黎。他的住處是由美國運通公司在馬德琳的辦事處替他預訂的。但這一切都沒法改變這個事實,那就是整件事情都有些古怪。難道就因為他們倆都是庫尼·威金的朋友,他就那麼迫切地想見沃爾特?」

「不要問我!這可能嗎?」

「他為什麼這麼想見沃爾特?」

「說不定他聽了他的廣播節目,等不及了。」

「他沒有任何信件。」

「誰沒有?」

「瑟爾。他待在薩爾科特鎮期間一直沒有收到過信件。」

「說不定他對信封上的膠水過敏呢。或者像我聽說的那樣,信件躺在他們的銀行待領。」

「那是另一回事。沒有一家美國銀行或代理公司聽說過他。還有一件小事本沒多少實際意義,卻讓我覺得很奇怪。我是說對這個案子的實際意義。他有一個鍍錫的箱子,有點像超大號的顏料盒,用來存放他的攝影用品。裡面有一樣東西不見了,大概十英寸長三英寸半寬四英寸高,原本放在箱子底層——這箱子像顏料盒一樣有託層,託層下有個較深的空間。現在他的物品裡沒有一樣能放進那個空當,也沒有人能說出那可能是什麼東西。」

「有那麼奇怪嗎?肯定有上百件東西放得進那空當。」

「比如什麼,舉個例子,長官?」

「嗯——嗯,我一時也想不起來,但一定有很多。」

「他的其他箱子裡還有足夠的空間裝東西,所以那不會是衣物或平常的物品。不管鍍錫箱子裡裝的是什麼,一定是他收藏起來、讓自己方便取放的東西。」

布賴斯越聽越專注。

「現在它不見了。它對這案子似乎沒什麼要緊,說不定毫無意義。只是這東西很古怪,我一直想著。」

「你覺得他來崔明斯莊園有什麼目的呢?勒索嗎?」布賴斯終於有了興趣,問道。

「我不知道,我沒想過勒索的事。」

「箱子裡會有什麼可以轉手賣錢的東西呢?從形狀看不是信件。檔案,可能嗎?一卷檔案。」

「我不知道。嗯,有可能吧。然而說不通的是,他如果想勒索,有多種手段可用。」

「勒索之徒通常手段多樣。」

「沒錯,但是瑟爾靠著拿手的專業過得很好,只有貪得無厭的人才不滿足。我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是個貪婪的人。」

「別天真了,格蘭特。你清醒一下,想想你遇到過的勒索者。」他見這話沒起作用,冷冷地說,「就是這樣!」然後又問:「你覺得崔明斯莊園裡誰有可能被勒索?蓋洛比太太經歷豐富,你說呢?」

「可能。」格蘭特說,又從新的角度想了想埃瑪·蓋洛比,「沒錯,很有可能。」

「嗯,人選不多。我想拉維尼亞·菲奇還沒出去放縱過吧?」

格蘭特想到和善而焦躁,一頭亂髮上插著鉛筆的菲奇小姐,微笑起來。

「你瞧,沒有多少合適的人選。我想如果這是勒索事件,被勒索的肯定是蓋洛比太太。那麼你的推論就是,瑟爾因為和莉茲·蓋洛比無關的原因而被謀殺。」格蘭特沒有馬上回應,「你確認這是謀殺案,對吧?」

「不是。」

「不是!」

「我覺得他並沒有死。」

一陣沉默。隨後布賴斯從桌上探過身去,極力剋制自己,說:「現在你聽著,格蘭特。直覺終究是直覺,而且你應該好好駕馭它。如果你濫用直覺,好事反而變壞。拜託,節制一點。昨天你在河裡打撈了一天,想找到溺亡者的屍體,現在你竟然敢坐在這裡告訴我你認為他根本沒淹死。那你覺得他到底怎樣了?光著腳跑走了嗎?還是假裝成跛子,拄著閒暇時掰下的橡木枝,一瘸一拐地走了?你說他會去哪兒?從現在起,他靠什麼生活?說實在的,格蘭特,你需要休個假了。怎麼會——告訴我,你怎麼會有這個念頭?一個訓練有素的警探,為什麼突然平白無故地從簡單不過的‘失蹤溺亡無疑’的案件,跳到和案件無關的幻想上去呢?」

格蘭特一言不發。

「行了,格蘭特,我不是在諷刺你。我真的很想知道,這人的鞋子明明已經在河裡找到,你是怎麼得出他沒有淹死的結論的?鞋子又是怎麼到河裡去的呢?」

「如果我知道的話,長官,我就可以破案了。」

「瑟爾帶了換穿的鞋子嗎?」

「沒帶,只有腳上穿的那一雙。」

「在河裡找到的那隻就是?」

「是的,長官。」

「你還是覺得他沒有淹死?」

「是的。」

一陣沉默。

「格蘭特,我真不知道該誇你什麼好,是你的勇氣呢還是你的想象力。」

格蘭特沒吭聲。似乎也沒什麼好說的。他相當清楚自己說得已經夠多了。

「你能不能給出一個理由,不管有多離譜,證明你所說的他還活著的推論?」

「我能想到一個。他可能被綁架了,鞋子被扔到河裡以造成淹死的假象。」

布賴斯假裝欽佩地看著他。「你入錯行了,格蘭特。你是個好偵探,不過你如果寫偵探小說會賺大錢。」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質疑,給出符合事實的想法,長官。」格蘭特平和地說,「我又沒說我相信。」

這話對布賴斯起了一點安撫作用。「快說,就像從帽子裡變出兔子一樣,行嗎?合乎情理的、不管什麼樣的推測!能讓人相信的!快點!快點!」他停下來,看著格蘭特平靜的臉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微笑著放鬆下來。「你那張該死的撲克臉,你呀!」他溫和地說,伸手在口袋裡找火柴,「你知道我羨慕你哪一點嗎,格蘭特?你的自制力。我呢,總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氣,這對己對人都不好。我太太說那是因為缺乏自信,擔心失去對事情的把控。她在莫利學院修學了六堂門理學課程,對人的心思瞭解得很透徹。我只能判斷,在你那好脾氣的背面,你一定他媽的自信得要命。」

「我不知道,長官。」格蘭特打趣說,「我來彙報並且又沒什麼好說的,只能告訴你案情跟你四天前交給我的時候一模一樣,這時我的心情可是一點都不好。」

「所以你就在心裡嘀咕:‘不知道今天那老傢伙的風溼病怎樣?他今天好說話嗎,或者我會有得受?’」他那小小的大象眼眨巴一陣,「好吧,我們就按現有的事實向局長呈報你的報告,至於你那非凡的想象力,就不要讓他知道了。」

「哦,好的,長官。我也沒法向他解釋我心裡的這種感覺。」

「是啊。你要是聽得進我的意見,就不會老想著心裡的感覺,而會忠實於你腦子裡的想法。警察工作中有句常用語:符合證據。你每天像做祈禱一樣在飯前飯後念六遍,或許就會變得現實一點,不會再幻想自己是腓特烈大帝或是刺蝟什麼的。」

註釋

拉蒙特(lamont),蘇格蘭人、北愛爾蘭人姓氏。

作者「約瑟芬·鐵伊」的其他小說

一先令蠟燭》《歌唱的沙》《萍小姐的主意》《法蘭柴思事件》《時間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