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之前也說過,我問你,只是想了解萊斯利·瑟爾的情況,不是硬要你如何如何。除了涉及蓋洛比小姐,你們的談話中是否還有什麼事情是你想瞞著我的?」

「沒有,當然沒有。只是關係到莉茲——關係到蓋洛比小姐。真是荒謬的談話。」

格蘭特冷笑。「惠特莫爾先生,幹警察這行用不了三年,就會連最荒謬的事情都見得到。如果你只是不想讓荒謬的事情列入筆錄,根本不必在意。對我來說,那很可能還是學識。」

「不存在什麼學識。那一整晚瑟爾的情緒都很古怪。」

「古怪?是消沉嗎?」的確,格蘭特心想,到這個時候了我們都沒想過自殺的可能性。

「不是。他很反常,言語輕浮。從河邊開始就挖苦我——嗯,說我配不上莉茲,配不上我的未婚妻。我想轉移話題,但他一直挖苦,最後我生氣了。他開始一樣一樣數他有多瞭解莉茲,而那些事情我全不知道。他還時不時得意地提到莉茲的某件事,說:‘我打賭你不知道。’」

「是好的事情嗎?」

「哦,是的,」沃爾特馬上回答,「當然是好事,好玩的事,不過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又很氣人。」

「他有沒有要取代你的意思?」

「比這還要過分。他赤裸裸地說,他要是肯用心,一定把我踢出局。兩週內就能讓我敗下陣來,他說的。」

「他沒說要打賭吧?」格蘭特忍不住問。

「沒有。」沃爾特有點驚訝地回答。

格蘭特心想,他一定要告訴瑪爾塔她在一個關鍵點上猜錯了。

「那晚當他說到那個——」沃爾特說,「說到把我踢出局的時候,我再也受不了他了。我不是惱恨他說我不是他的對手,這點請你理解,探長,我是氣憤對莉茲的影射——對蓋洛比小姐。他的言下之意是,莉茲抵抗不住任何誘惑。」

「我懂。」格蘭特認真地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那麼,你覺得是瑟爾故意找你吵架嗎?」

「我沒這麼想過,我只是覺得他想故意刺激我,他有點自負。」

「我明白了。謝謝。我想跟菲奇小姐談談,不會耽誤她太久。」

沃爾特把他帶到菲奇小姐所在的晨室,一支黃色的鉛筆插在她薑黃色的鳥窩頭上,另一支紅色的叼在嘴裡,像只暴怒的小貓一樣不停地來回踱步。她看到格蘭特時神色一緩,又累又沮喪。

「有訊息嗎,探長?」她問。格蘭特越過她,看到了莉茲眼裡的恐慌。

「沒有。菲奇小姐,我只是來問個問題,以後就不會再打擾你了。真是抱歉。星期三晚上,你在等你外甥打電話來告訴你他們的旅行進展?」

「是的。」

「那麼是你最先跟他通話,我的意思是崔明斯莊園裡的第一個人。你可以從這裡開始講講嗎?」

「你是要我告訴你通話內容?」

「不是的。誰跟誰通過話。」

「哦。嗯,他們在佩特河口——我想這你是知道的——我先和沃爾特說話,然後和萊斯利說話,他們倆似乎都很開心。」

她的聲音時高時低:「接著我叫埃瑪——我姐姐——來接電話,她和他們倆都講話了。」

「她接電話時你在旁邊嗎?」

「沒有,我上樓回房間去聽蘇西·斯克蘭德斯的模仿秀了。她每週只在星期三晚上表演十分鐘,非常精彩,我要是守著埃瑪打電話就沒法聽節目了。」

「我知道了。那蓋洛比小姐呢?」

「莉茲從村裡回來時已經太晚,沒趕上跟他們講話。」

「那是幾點,你記得嗎?」

「我不記得確切的時間,大概是晚飯前二十分鐘。那天晚上我們吃飯比較早,因為我姐姐要去參加鄉村婦女聯誼會的聚會。崔明斯莊園的晚飯總是要麼推遲、要麼提早,因為不是這個要去哪兒、就是那個還沒從哪兒回來。」

「非常感謝,菲奇小姐。現在我想再看看瑟爾的房間,然後就真的再不打擾你了。」

「當然可以。」

「我帶探長上去。」莉茲說,沒理會還待在一旁的沃爾特,按理應該由他帶路。

她不等菲奇小姐出口阻攔,便從打字機前起身,帶著探長出去了。

「探長,你要回城是因為有了結論,還是沒有?我冒昧了。」一起上樓時,她說。

「例行程式而已。警察都得如此——向上司彙報情況,好讓他們對各項事實做做加法,得出結論。」

「想必你事先就會做加法。」

「也做很多減法。」他冷冷地說。

他的冷淡並沒有對她產生影響。「這案子真是毫無道理,對吧,」她還附和道,「沃爾特說他不可能失足掉進河裡,可是,他確實掉進去了。」

她在塔樓房間外面的樓梯平臺上停下,朝他轉過身,從天窗透進來的光線把她的臉照得一清二楚。「這一團糟裡有一點是確定的,沃爾特跟萊斯利的死沒有關係。請相信這一點,探長。我不是因為他是沃爾特、因為他是我的未婚夫就替他說話。我認識他很久了,很清楚他幹得了什麼、幹不了什麼。對人暴力相向是他幹不了的。請你一定要相信我。他——他沒有那個膽量。」

即使是他的未婚妻也認為他是個膽小鬼,格蘭特想。

「也別讓那隻手套誤導你,探長。請你一定要相信,萊斯利很有可能碰巧撿到,便放進口袋裡準備什麼時候還給我。我在車裡找另一隻,但沒找到,所以很有可能這雙手套丟了,萊斯利撿到其中一隻。」

「他為什麼不放回車裡?」

「我不知道。為什麼不那樣做?把東西塞進口袋幾乎是本能的反應。重點是他不會收藏起來,萊斯利對我根本沒有那種意思。」

格蘭特心想,重點並不是萊斯利有沒有愛上莉茲,而是沃爾特是否認為莉茲愛上了萊斯利?

格蘭特很想問莉茲,當一個女孩跟一個膽小鬼訂了婚,同時又來了一個來自伊甸園的美男子、亞特蘭蒂斯的逃亡者、化身為人的惡魔,她會怎樣?這問題儘管貼切,但肯定問了也是白問。他實際問的是,瑟爾在崔明斯莊園期間是否收過信,她說據她所知沒有。然後她便下樓去了,他走進塔樓房間。這個整潔的房間裡留有瑟爾所有的物品,除了他的個人色彩。

此前他沒有在白天進來過,因此他透過三扇巨大的窗戶看了看花園和山谷。已經建好的房子有這樣一個好處,你不必去擔心它建得怎樣,窗戶的朝向自然是最好的。隨後他又回到搜檢瑟爾物品的任務上。他耐心地一件接一件、一樣接一樣地檢查,幾乎不抱什麼希望能發現什麼線索和跡象。他在一把矮椅子上坐下來,琢磨著攝影師肯定會用到的各種物件,開啟的攝影箱就在他兩腳之間的地板上。他想不出到底是什麼東西——不是化學用品,也不是小工具——從箱子裡不見了。箱子還待在他上次見到的地方,空當也還在,仍然保留著被拿走的東西的輪廓。

一個沒什麼大不了的空當。整理好的箱子裡每天都有東西被拿出去,留下它們的輪廓。沒必要去猜測是什麼東西被拿出去了,又有什麼意義。但是,哎呀,上帝作證,難道就沒有人能說出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再次試著把小相機放進去,也明明知道不行。他甚至把瑟爾的一雙鞋子合在一起放進去,但是長出半英寸,而且鞋底鼓起,使得託層回不了位、箱蓋沒法合上。再說,你如果另有大容量的合適箱子,幹嗎要把衣物塞到攝影箱裡呢?無論佔據那空當的是什麼東西,絕對不是隨隨便便或匆匆忙忙放進去的。它應該放置得利落整潔。

這表明那東西放在這裡,是因為只有瑟爾自己會取出來。

嗯,簡而言之,他就是從這裡開始失蹤的。

格蘭特把東西一樣一樣按原狀放回去。他又看了一眼拉什米爾河谷,覺得自己真是受夠了,然後把門關上。門內留有萊斯利·瑟爾所有的物品,唯獨沒有留下他的個人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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