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起來很有趣。」
「很噁心呢。」莉茲說,語氣之激烈讓她自己都吃驚,繼而又納悶這個傍晚自己為何會如此情緒失控。「提到這些噁心的事,」她收回心神,繼續說道,「我想天已經太黑,你沒法好好看看崔明斯了,不過明天欣賞它的風韻也不遲,天光大亮的時候可以看個清楚。」
年輕人看著夜色中的尖塔雕飾和垛口,莉茲等著。「這裡的特色珍寶是那座哥特式藝術學校,可惜天色太暗看不清楚。」
「菲奇小姐為什麼會選擇這裡?」瑟爾不解地問。
「因為她覺得這裡有氣派。」莉茲柔和地說,聲音裡透著愛意,「她是在教士住宅區長大的,你知道,就是十九世紀五十年代蓋的那種房子,所以她一直對維多利亞時期的哥特式建築情有獨鍾,即使到現在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她即使知道別人在取笑她,也根本不在乎,事實上她並不清楚他們為什麼會那樣。她第一次帶科馬克·羅斯——她的出版商——來這裡的時候,他恭維她房子的名字取得貼切,她卻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唔,我沒有那個意思,就算對維多利亞時期的哥特式建築也沒什麼意見。」年輕人說,「菲奇小姐真是太熱情了,事先都不打探一下我的來歷,就邀請我來這裡。不知怎麼的,在美國,大家都認為英國人比較謹小慎微。」
「這和英國人的疑心無關,而是關乎家庭開支。拉維尼亞姨媽沒多想就請你來做客,是因為她根本不用操心這類家務事。她知道家裡吃的住的都沒問題,還有足夠的人手把客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因此根本沒什麼好顧慮的。我們直接繞到車庫那裡停車,然後從邊門把你的行李拿進去,你不介意吧?從前門進的話,得走上大半天才能到內屋,因為中間很不幸地隔著那個寬闊的大廳。」
「這是誰建的?又為了什麼?」汽車繞著房子行駛的時候,瑟爾盯著這龐大的建築問道。
「布拉德福德的一個傢伙,我聽說的。這裡以前是一幢很美的喬治時代的房子,槍械室裡還留存有當時的一張照片呢,可他覺得很醜,就把它拆了。」
最終,瑟爾拎著行李走進一個過道,陰暗逼仄;莉茲說這過道總讓她想起寄宿學校。
「就把東西放那兒吧,」她指了指一道小樓梯,「一會兒有人會拿上去的。現在要進入文明世界了,喝點東西暖暖身子,見見沃爾特。」
她推開一扇絨面門,帶他進入房子的前部。
「你溜冰嗎?」穿過空曠的大廳時,瑟爾問她。
莉茲說她從沒想過溜冰這回事,不過這地方倒是挺適合跳舞。「本地獵人每年都會使用一回這個場地,但你可能想不到,這裡其實比威克姆的穀物交易所還不通風。」
她開啟一扇門,兩人終於脫離奧福德郡灰濛濛的曠野、屋內黑糊糊的過道,融入了客廳內的溫暖、火光與親和當中。屋內擺滿經久耐用的傢俱,瀰漫著原木的燃燒味和水仙的清香。拉維尼亞沉陷在椅子裡,小巧的雙腳擱在鐵爐架上,蓬鬆的頭髮從髮夾裡滑出散在椅背上。她對面的沃爾特·惠特莫爾,一隻胳膊肘撐著壁爐臺,一隻腳擱在壁爐架上,非常愜意的樣子。莉茲看到她,心裡頓時湧起愛意,同時也鬆了口氣。
為什麼會覺得鬆了口氣?她聽著他們彼此寒暄,暗暗問自己。她本來就知道沃爾特在這裡,為什麼會覺得鬆了口氣呢?
就因為她現在可以把這個應酬的負擔交給沃爾特嗎?
可是社交應酬就是她的日常工作,她處理起來總是遊刃有餘。而且瑟爾也稱不上是什麼負擔。她還很少遇到像他這樣相處輕鬆、善解人意的人。那見到沃爾特的這份高興算怎麼回事?這種荒謬的安心感覺是為什麼?就像小孩從陌生的世界回到了熟悉的環境。
她凝視著沃爾特,他正對瑟爾表示歡迎,一臉欣喜。她愛他。他是個實實在在的普通人,不夠完美,臉上有了皺紋,兩鬢的髮際線也開始往後退——可他是沃爾特,真實的沃爾特,而不是那些美得虛幻,某天早晨就有可能從這個世界消失,從此遠離我們記憶的事物。
她還高興地暗自比較:和高大的沃爾特面對面站著,新訪客幾乎顯得矮小。還有他腳上的鞋子,除了昂貴,就英國人的眼光來看實在糟糕。
「畢竟,他也只是個攝影師。」她想,覺得自己真是荒唐。
她難道是被瑟爾吸引住了,所以才需要不斷提高戒心?絕不可能!
北方民族中出現美若晨光的人,並不算稀奇;你由此想到海豹人sup/sup的傳說以及他們的怪異的話,也沒什麼好驚奇的。這個年輕人只不過是個長相好看的北歐—美國人,會擺弄幾下鏡頭,穿鞋的品位糟糕。她根本沒必要神經兮兮,對他戒心重重。
即便如此,她母親在餐桌上問起他在英國有沒有親人的時候,她心裡還是隱隱一驚——她從沒想過他還應該擁有親戚關係這種世俗的東西!
他有個表姐在這裡,他回答,就這一個。
「我們對對方都沒什麼好感。她是畫畫的。」
「畫畫不好嗎?」沃爾特問。
「哦,我非常喜歡她的作品——凡是我看過的。可我們總惹對方生氣,所以就誰都不煩誰了。」
拉維尼亞問她畫些什麼。是人物肖像嗎?
莉茲聽著他們閒聊,又開始走神:她畫過他的表兄嗎?拿著畫筆和顏料盒,隨自己的心意和興致,畫下一個不為自己擁有的美好人物,那感覺一定很奇妙。儲存好畫作,想看一眼就拿出來瞅瞅,就這樣直到自己死去。
「伊麗莎白·蓋洛比!」她警告自己,「一會兒你是不是就要掛上男影星的照片了!」
不,根本不是這麼回事。這跟喜愛、欣賞一件普拉克西特列斯sup/sup的作品一樣沒什麼可指責的。假如普拉克西特列斯曾經想過創造一個不朽的跨欄選手形象,那他就應該是萊斯利·瑟爾這樣的。她一定要找個時間問問他在哪裡上的學,有沒有參加過跨欄運動。
她看得出來母親不喜歡瑟爾,有些失落。當然,這一點誰都看得出來,可是莉茲太瞭解她了,任何場合下都能把她心底的想法猜個八九不離十。她現在就知道,母親溫和的表情下,疑慮和不安已經開了鍋,就像寧靜的維蘇威山坡下岩漿正在沸騰一般。
當然,她猜得一點都沒錯。事實上,一等沃爾特帶客人去他的房間,莉茲也去洗手準備吃晚餐了,蓋洛比太太就趕緊盤問她妹妹怎麼會帶個不知根底的陌生人回家。
「你怎麼知道他真的就是庫尼·威金的朋友?」她問。
「如果不是,沃爾特很快就會發現。」拉維尼亞理所當然地說,「別煩我了,埃瑪,我很累。聚會真糟糕,所有人都鬧鬨鬨的。」
「如果他是來偷東西的呢?等到沃爾特明早起來發現他根本不是庫尼的朋友,就為時已晚了。誰都可以說他認識庫尼。說到這個,誰都可以說自己是庫尼的朋友,然後撈上一票溜之大吉。事實上,庫尼的事本就不是什麼秘密。」
「我想不出你為什麼對他疑心重重。我們常常臨時請些來歷不明的人來做客——」
「的確是這樣。」埃瑪冷冷地說。
「一直以來也沒有人欺騙過我們,你為什麼單挑瑟爾先生懷疑呢?」
「他的氣度太好了,讓人不舒服。」
埃瑪總是這樣,羞於說出「漂亮」這個詞,於是選用了含蓄一點的「氣度太好了」。
拉維尼亞解釋說瑟爾先生只會住到星期一,因此他能製造的威脅不會太大。
「如果你擔心的是失竊,那他把整個崔明斯莊園搜一遍後,可能會失望了。和威克姆相比,我一時還真的想不起這裡有什麼東西值得偷。」
「那些銀器啊。」
「不管怎樣,我實在無法相信,有人會費盡周折跑到科馬克·羅斯舉辦的聚會上,假裝成庫尼的朋友說要找沃爾特,居然就只是為了到我們家來偷那些銀叉、銀勺、銀托盤。你乾脆就把它們鎖上一晚吧。」
蓋洛比太太還是不放心。
「如果你想侵入別人家,用死人做幌子是再方便不過了。」
「得了,埃瑪!」拉維尼亞忍不住大笑起來,既是笑這句話,也是笑話語中透出的情緒。
因此,蓋洛比太太坐在那裡依然焦躁難安,表面卻還是溫文不驚。她自然不是在擔心崔明斯莊園裡的銀器。她憂慮的是她口中那個年輕人的「氣度」。她就是信不過這一點,討厭它給這個家帶來了潛在的威脅。
註釋
海豹人(sealpeople),傳說中生活在英國附近海域的族類,本是精靈或人類,會褪去海豹的外皮幻化成人形。
普拉克西特列斯(praxiteles,前370—330),古希臘雕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