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篇·獵手

一、東成疑案

週末。

難得的休息日。

李土芝躺在宿舍床上啃薯片,薯片渣渣掉了一床,他屁股下墊著一件沒洗的t恤,後腦勺靠著打球的背包。

電視正在播放一檔文化類節目,主持人扯淡扯到了《蘭亭序》,正在將那王羲之約哥們兒喝酒的帖子吹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以床上集屌絲、死宅、廢柴氣質大成的男子來看,無論如何他也不該看這種節目,但他卻瞪著眼睛好像看得很認真。

前幾天一大隊剛剛接手了一個奇怪的案子。

在東成山山頂有一片墓葬群,是明朝時期的小墓葬,裡面並沒有葬過什麼大人物。文化局已經考察過,拿走了有價值的東西,留下幾個大坑。

但那幾個大坑上星期又被人盜了一遍,盜墓賊將所有的墓穴搜尋了一遍,挖掘得一塌糊塗。

警方在村民報案後半小時就到達了現場,剛經歷過一次正規發掘,東成山墓葬周邊的村民對墓葬群都很有保護意識,把案發現場保護得很好。他們在空墓穴裡找到了一盞戶外感應燈,一件遺落的背心,一些繩索和兩副登山杖。

以這些不知道是無意落下還是故意遺棄的東西來說,價值不菲,單單是那些負重繩索就價值上千,登山杖的材質很輕,還是個名牌。東成山墓葬經歷的這次盜墓和以往不同,盜墓賊花費了巨資,工具都很先進,從遺留的痕跡來看人數還不少,但技術很粗糙,他們把墓穴挖得亂七八糟,最後在主墓室的東南角下面挖出一個大坑,將裡面的不知道什麼東西搬走了。

墓室已經見底,棺槨都出土了,當年文化局的專家就沒有再往下挖掘。而這夥人居然盜走了主墓室底下的一件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那還得了?東成縣的警方和文物方面的專家聯手追查了一個多星期,將盜墓賊一網打盡,那夥人還沒走出f省就被抓獲。但問題來了——這夥人完完全全是新手,他們的工具、作案車輛、作案地點都是別人提供的。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從主墓室底下挖出來的是個什麼東西。

而那樣東西被挖出來以後,他們並沒有帶走,而是按照「僱主」的要求放在了東成山的一個小懸崖下面。可想而知,當警方去搜尋那個小懸崖的時候,東西早就不見了。

這個案件不好處理,這些人是對一個空墓穴的主墓室底下進行挖掘,這種行為不知道算不算「盜墓」?他們不知道遺失物具體是什麼,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文物,東成縣警方把案件的詳情上報到省廳,案件就落到了李土芝手上。

東成縣的警方沒能從盜墓賊身上追查到幕後僱傭他們的人,那些工具是當面交易的,「僱主」並沒有隱蔽面貌,但被抓獲的人也只能描述出那是一個長相非常普通的中年男人,僱傭的費用使用現金支付,彼此聯絡的手機號碼是一個新號。

李土芝卻從案件材料上看出這個案子非常可疑。

第一點——墓穴裡的遺失物非常奇怪——這是一個空墓,墓道早就被開啟,暴露在外,並沒有洞穴可以鑽,這些人帶著繩索幹什麼?第二點——你說晚上盜墓,黑咕隆咚地遺失一件背心也就算了,怎麼會連燈都遺失了?第三點——盜墓帶登山杖幹什麼?東成山並不是高聳入雲的大山,上山頂還有柏油馬路,這兩副登山杖是做什麼用的?

這些東西看著不像盜墓的裝備,倒像是驢友的裝備。

並且從筆錄中可以看出,被抓獲的四個人沒有人明確承認自己丟了東西,只有類似「你有沒有在墓室裡丟了東西?不知道,可能有吧」這樣的回答。

他們從主墓室的底下挖出來的是一個黑色的陶罐子,罐子是密封的,有一定的分量。除此之外,盜墓的人不能再提供更多線索。

究竟什麼人願意花費大價錢僱傭這四個沒有任何經驗的年輕人到一處空墓裡去挖東西?並且這位僱主還提供了具體地點,可東成山墓葬周圍並沒有保護措施——如果只是為了拿走一個罐子,這位僱主完全可以自己偷偷地來,悄悄地走,一個人做事肯定要比四個人隱秘。

李土芝盯著電視裡談書法的節目,腦子裡列出關於這件事的幾種可能。

第一,這位僱主基於某種原因不能來,而他必須拿到黃土下的罐子,不得已鋌而走險僱傭了四個或者更多的菜鳥。

第二,這位僱主的目的不是罐子,罐子只是一個噱頭,所以他根本不在乎菜鳥們做事是不是穩妥。

第三,這位僱主不存在,所有的細節都是別有用心的盜墓賊們共同編造好的。

第四,其他不明情況。

李土芝想來想去,無法排除任何一種可能,只能在案卷裡用鉛筆打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這個案件,也許會有後文。

二、奇怪的罐子

與成旅館距離省城火車站很近,雖然這裡設施陳舊,卻生意興隆。但最近幾天303房間的客人一直抱怨屋子裡蚊蟲很多,都爬到床上來了。旅館的經理請了保潔員來打掃衛生,結果保潔員從床底下發現了一個黑色的陶罐子。

那是一個非常普通的陶罐子,就像醃泡菜的罈子。

整個罈子外部都爬滿了蛆蟲,大大小小,許多顏色,有些已經變成蒼蠅,有些結了蛹,看起來說不出的噁心。

這顯然就是蚊蟲的來源。

保潔員以為誰在屋子裡醃泡菜醃得發了黴,開啟罐子一看,裡面的東西嚇得她尖叫了起來。

她看見了一個腐爛的人頭。

與成旅館發現一個人頭的事很快上報到了一大隊,李土芝很快就在案件材料裡看見了那個罐子和罐子里人頭的照片。

這個案件被標註為「與成旅館人頭案」。

死者男性,死亡時間在兩個星期左右,年紀不大。

黑色的罐子?李土芝立刻想起了東成山墓葬被盜案提起的罐子,世界上會有這麼巧的事?那邊不見了一個陶罐,沒過幾天省城就發現了一個陶罐?難道說當天的盜墓賊其實不是盜墓賊,而是一夥殺人犯?可是隻見過殺人犯往地下埋屍體的,倒是很少見殺人犯趕著在地下挖屍體的……

影像分析警組正在分析與成旅館和周圍街道五百米範圍內的監控,希望找到罐子的來源。李土芝若有所思地盯著電腦,他給陳淡淡打了個電話:「淡淡,聯絡一下東成縣警局,能不能讓盜墓案的嫌疑人辨認一下與成旅館的罐子?」

陳淡淡笑了,「老大,你的直覺又出現了?」

李土芝揉揉鼻子,直接承認,「是!我感覺這個罐子可能就是東成山墓葬丟失的那個罐子。」

「遵旨。」陳淡淡笑得不行,「您老人家的直覺是經過二隊承認的,別人辦案用腦子,您老人家用直覺。」

「直覺來自日常經驗和積累!」李土芝板著臉嚴肅地說,「我只是不愛像韓旌那樣顯擺條條框框的道理!」

「是是是!」陳淡淡說,「二隊請假了你知道嗎?」她一邊和李土芝聊天,一邊快速地從系統上給東成縣發協助調查的資訊。

「韓心剛下葬,那些沒良心的就讓他們整個組出任務去了,難怪要請假啊!」李土芝說,「你說算密碼的話幾個人就夠了,什麼任務整個密碼組全上啊!少一個人都不行?也不考慮一下人家死兒子瘋老婆,日子難過得很……」

「額……老大。」陳淡淡簡直要暈厥了,「你上輩子一定是宅死的!密碼組那麼大的事你不知道?」

「什麼事?」李土芝奇怪地坐起來,「他們不是集體出任務了嗎?」

「密碼組出意外了,林丸死了,他們正在翻譯的那個絕密檔案也被盜了!」陳淡淡說,「雖然局裡通知這件事不許外傳,可是可能除了你之外人人都知道了吧?」

李土芝目瞪口呆,這要發生多大的意外?「林丸死了?」他震驚極了,那個冷冷淡淡、神色清冽的少女死了?

「聽說是意外,」陳淡淡說,「他們正在破譯的東西是絕密,具體發生了什麼事誰也不知道,也不許說。」

「韓旌沒事吧?為什麼請假?」李土芝覺得自己只是在宿舍裡宅了一個週末,世界就突變了。

陳淡淡壓低了聲音:「噓——我聽胡紫莓說二隊長情緒不穩定,被勒令休假。」

李土芝臉色都變了,「怎麼可能?」

「我也想象不出來二隊長情緒不穩定是什麼樣子。」陳淡淡悄悄地說,「老大,你和他關係那麼好,要不你去問問?」

「額……」李土芝正在思考自己和韓旌算是「關係那麼好」嗎?為什麼他沒有感覺到?陳淡淡那邊小小地叫了一聲,「哦!東成縣回函了,他們已經注意到與成旅館的案件,辨認過了,嫌疑人確認這就是他們從墓室裡挖走的東西,但自稱並不知道罐子裡有人頭。」

這正符合李土芝的判斷,「把與成旅館的案子和東成山的案子併案,這不是個盜墓案,這是個殺人案。」

「是。」

三、找不到的屍體

既然發現了一個人頭,那必然是要有其餘部分的,一大隊和東成縣警方聯手將東成山搜了個底朝天,居然沒有任何發現。

就好像這個死者只長了個頭,他天生就沒有身體一樣。

東成山空墓並不是兇殺案的第一現場,那裡沒有血液、沒有搏鬥痕跡,也不好說那是不是拋屍現場,因為嫌疑人不是往下埋屍體,他們是扛著人頭往外跑啊!

既然罐子裡裝的是個人頭,找到僱傭四個菜鳥去挖人頭的「僱主」就非常關鍵。經過影像分析警組的徹夜工作,他們發現將罐子搬進與成旅館的是一個相貌普通的中年人,他並沒有在旅館過夜,僅僅進入旅館不到十分鐘就匆匆離開了。

簡直像是專門運送罐子的工人。

經過辨認,盜墓賊指認這個人正是僱傭他們挖空墓的僱主。

半個小時以後,他們就在火車站監控記錄裡發現了這個人,並根據他的購票資訊查到了他的基本資料。

古甲,男,四十七歲,古董商人。

而後抓獲古甲的過程出奇地順利,古甲購買了火車票,但並沒有按時乘車離開省城,他一直住在希泊藍酒店。當警員破門而入抓捕他的時候,他鬆了口氣,並自稱一直在考慮自首。

原來盜墓賊們並沒有說謊,他們的確是受了古甲的僱傭,到東成山墓葬去盜墓。古甲有一些考古常識,花點兒小錢僱傭些不懂事的年輕人到不危險、價值也不高的墓葬裡去盜竊一些小東西也不是第一次了,經常會有一些驚喜的收穫。

但這一次的收穫嚇得他魂飛魄散。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自己明明調查過的、好好的一個小墓葬裡怎麼會挖出這種東西?虧他將東西運走的時候,看見這麼大一個完整的罐子,心裡還挺高興的。結果運到與成旅館開啟來一看,裡面是一個新鮮的人頭!嚇得他落荒而逃,接連做了幾天的噩夢。

「所以說——其實古甲和這幾個盜墓的菜鳥都不是那天晚上案件的主角。」李土芝坐在東成縣警局的辦公室裡,和東成縣刑偵大隊的隊長何園泡著茶,「不過很奇怪,既然古甲只是個小賊,他怎麼能給盜墓賊畫地圖,指示有東西在墓室底下?」

「那完全是個巧合。」何園笑眯眯地指著自己的轄區地圖,「我們這裡經常有這種誤會。你看我們這裡是‘東成縣’,隔壁就是東城市的轄區。我們這座小山叫‘東成山’,東城市也有一座山叫‘東城山’,最糟糕的是……」他喝了口茶,「導航地圖上沒有‘東城山’,導航上把‘東城山’標記作‘東城市國家地質公園’,所以……」

李土芝恍然大悟,「那座‘東城山’海拔多少?」

何園說:「比較陡峭,海拔一千多米,所以當我看到墓葬裡那些繩子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們是找錯地方了。」

原來如此!長長的繩子、登山杖都是為了攀登「東城山」準備的,古甲給的地圖描繪的地方不是東成山墓葬,而是「東城山地質公園墓葬」!那些菜鳥沒有搜尋到「東城山」,就將導航裡的「東成山」誤認為「東城山」,開車上了東成縣東成山的山頂。

「那個地質公園裡有墓葬嗎?」李土芝恍然之後,心裡冒出來更多疑問,「就算是找錯了地頭,古甲和他們又怎麼能順利交接東西……」

「地質公園裡沒有發現墓葬,地點是古甲自己勘探的,剛剛讓文化局的專家去調查了。」何園說,「就在剛才,嫌疑人已經招供,他們其實當時就發現了罐子裡是人頭,因為過於害怕沒有繼續挖掘,本來古甲要求他們挖掘的地方更大,挖掘的點更多。他們直接開車將罐子運到路口,打電話叫古甲來收貨。所以那罐子從來沒有被運到事先約好的交貨地點,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沒有去尋找古甲地圖上畫的小懸崖,也就沒有發現這座東成山並不是地圖上的那個東城山。這兩座山名字相似,但小懸崖的地點是完全不同的。」東成山是個矮山包,卻有三個落差高達三十米的小懸崖,東城山地質公園卻只有一個小懸崖,就在距離縣道很近的地方。

「陰錯陽差。」李土芝感慨,「一件烏龍盜墓案,盜出的卻是一個人頭。」

「李隊長對那個人頭有什麼看法?」何園問。

「那個人頭非常奇怪,罐子裡沒有血跡,說明放入人頭的時候,人頭已經做了一定的處理。」李土芝說,「屍體腐爛得太厲害了,不能辨認面貌,古甲說還沒有完全腐爛的時候他看過一眼,是一個年輕的男性。」

「拋屍案?」何園沉吟,「屍體的其他部分在哪裡?」

「有一個問題我始終覺得奇怪,古甲僱傭這些人只是去挖掘一些小東西,他看起來也不像是個大方的人。」李土芝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地敲擊,「那些盜墓賊也從來沒有正面承認墓室裡的遺失物是他們的,古甲也沒有提起他曾經給他們買過這些東西。那些遺失物價值不菲,並且它不像盜墓的裝備……」

何園看著李土芝,「李隊長的意思?」

「我在想……會不會當天晚上在東成山墓葬裡的……其實不是一夥人,而是兩夥人?」李土芝說,「一組是古甲派去的迷路了的菜鳥,另一組是帶著人頭的兇手,而那些遺失物並不是古甲的,而是……」

「兇手的?」何園脫口而出。

李土芝點點頭,「會不會兇手正在拋屍,他剛剛埋了人頭,盜墓賊就進來了,於是他只好拋棄所有的裝備趁黑逃走,而古甲這夥人發現了痕跡,就把他剛剛埋下去的人頭當作古董又挖出來了?」

何園倒抽一口涼氣,這個想法相當大膽,卻能解釋為什麼那盞燈會被遺落在墓室裡。

「如果遺失物不是古甲買的,那就要好好地查一查它們是屬於誰的。」何園搓了搓手,「我提供遺失物的照片,要讓古甲辨認一下這是不是他買給菜鳥們的裝備。」

十五分鐘以後,古甲表示他的確給菜鳥們提供了一些挖掘工具、繩索和手套,但完全不是照片裡的那些。

所以那天晚上在墓室裡的確有兩夥人。

但另一夥人帶著那麼長的繩索,難道他們也是要去爬東城山,也迷了路?李土芝和何園面面相覷,只覺得不可思議。

「大隊長,」門外有小警員探頭進來,「地質公園那邊有訊息過來,說暫時沒找到古墓,但發現了奇怪的痕跡。」

何園回過頭來,門口的小警員表情古怪又緊張,像聽說了什麼天大的荒謬的訊息。他奇怪地看著小警員:「什麼痕跡?」

小警員姓張,叫張小村,他用一種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語氣說:「發現了直升飛機的痕跡。」

李土芝和何園愣了一下,張小村又說:「地質公園山頂有個平臺,上面發現了整片被吹倒的草皮,還有直升飛機停下的痕跡。有腳印從平臺出來,跑進了草叢裡,然後就找不到了。」

這件古怪的罐中人頭案件,居然還扯上了直升飛機?這豈不是表示案件來頭可能很大?這可能不是一件簡單的殺人拋屍案,而是一件牽連廣泛、參與人數眾多的怪案?

「直升飛機?」李土芝的眼睛眯了起來。

何園也問:「直升飛機?那裡是可以飛行的空域嗎?雷達沒有報警嗎?」

張小村訥訥地說:「我不知道。」

「那個平臺下面……有路嗎?」李土芝問。

「山頂到觀景臺有一段沒有路。」張小村說,「因為太陡了。」

「垂直落差多少米?」李土芝看了何園一眼,正好何園也看了過來,大家的想法應該是一致的。

「三四十米吧?」張小村猶豫了一下,「或者五六十米?蠻高的。」

那段繩子的長度是五十米。

東成山是東城山山脈的一部分,從主峰下去,如果不上縣道,經過幾個下降的山坡就能到達東成山。

「也許有一夥人沒有迷路。」李土芝說,「可是有直升飛機這也太……」

他剛剛說了一半,何園的微信響了一聲,何園點開來聽。只聽微信裡有人說,「老大,我查到那架直升飛機了,我們這沒有開通飛行線路,唯一被允許起飛的是警用機。五月十八日有一架直升飛機的記錄,是運送一個危重病人到醫院,是省廳特警的警用直升機。」

何園和李土芝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地追問:「是我們的飛機?」

微信畢竟不是電話,何園匆匆離開,去追查這件事了。

李土芝心裡湧起一種濃重的不安,特警的直升飛機?停在山頂?繩索?人頭?這件案子的發展和猜想的相差太遠,聯想到密碼組那出意外的絕密任務,直覺告訴他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巧合,也許……他真的必須去韓旌那裡探望一下了。

四、人頭密碼

李土芝想去探望一下韓旌,當韓旌並不住在醫院裡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和韓旌真的不太熟——比如說自從韓旌被調去密碼組之後,他根本不知道韓旌住在哪裡。

「喂?韓旌?聽說你們出意外了?」李土芝直接電話開問,他對韓旌從來不拐彎抹角,反正沒用,「我有個案子想問問你,你現在在哪裡?」

「省圖書館。」韓旌的聲音非常冷靜。

為什麼被勒令休假的人會跑去圖書館?李土芝心裡咒罵:「省圖書館哪個區?我馬上到。」

「古典文化。」韓旌說。

古典文化?古典文化還有鎮定情緒的作用嗎?李土芝莫名其妙,開著車飛快地趕去了圖書館。

省圖書館的二樓,古典文化館。

韓旌穿著一件合體的白襯衫,拿著一本發黃的古書正在看著,神色鎮定,氣色良好,沒有絲毫「情緒不穩」或者李土芝想象的「歇斯底里」「神經兮兮」「悲傷過度」之類的狀態。

所以說那個說他情緒不穩的快去切腹吧!李土芝咬牙切齒,大步走到韓旌身邊:「你在看什麼?」

韓旌並不回答,他看了李土芝一眼:「什麼事找我?」

李土芝的臉色嚴肅起來,他掃了一眼韓旌手裡的書——那本書叫作《戚林八音合訂》,不知道是什麼鬼書,但他要問的事情比韓旌手裡這本鬼書重要多了。「你們的絕密任務是不是失敗了?」

這根本不是問題,雖然是「絕密」,但林丸死了,誰都知道他們的任務失敗了。韓旌點了點頭:「發生了一些事。」

「你們的任務地點是在東城山嗎?我是說東城市的那個地質公園?」李土芝追問,他盯著韓旌的眼睛。

韓旌的眼中微微掠過一絲驚訝:「你知道了什麼?」

李土芝確認了他的表情,立刻又接了下去:「你們出動了直升飛機運載一個危重病人,是不是林丸?」

韓旌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過了一會兒,他說:「在東城山發生了什麼事?」

李土芝毫不隱瞞地答道:「東城山發生了一件盜墓案,但盜墓賊盜出來的不是古董,而是一顆人頭。而山頂上有警用直升飛機停靠的痕跡,我懷疑那個人頭和你們出的絕密任務有關!」

韓旌的眼神驀然犀利:「人頭?你找到了那個人頭?」

「對,有一個沒有查清身份的人頭……你說‘找到了’是什麼意思?」李土芝呆滯了一下,「難道那個人頭還是你們丟的?」

韓旌的眉頭皺了起來,不知不覺挺直了背脊。「那個任務……」他並不懷疑李土芝,所以在知道了李土芝「找到了人頭」之後也不打算繼續迴避,「你其實一直都非常瞭解,關於‘菲利斯國王’。」

李土芝變了臉色,他當然不會忘記,那是他做警察的生涯中最轟轟烈烈的一個案子,韓旌也是因此被調去了密碼組。「菲利斯國王」這個國際間諜組織計劃盜取我國國防科研機密——「虹瞳」技術,但最後沒有成功。

「國安部並沒有停止追查賀教授被害的案子,這幾年時間裡,他們想盡辦法,在‘菲利斯國王’裡安排了一個臥底。」韓旌說,「通過臥底傳回來的資訊,‘菲利斯國王’在中國國內也培訓了不少間諜人才,他們想方設法進入相關技術的關鍵崗位,他們對‘虹瞳’並沒有死心,這是一項可以改變整個國際軍事格局的重要技術,任何一個國家都想知道中國這項技術的發展程度。我們一直在查這些間諜,包括使用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方法。」

他有些地方含糊其詞,李土芝眨了眨眼睛:「你在暗示什麼?」

韓旌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彷彿很為他的智商遺憾:「後來我們成立了密碼組,經過一些培訓和考核,密碼組正式開始參與案件。兩個星期之前,我們接到了一個與‘菲利斯國王’有關的任務,某部門截獲了一條由國內發出的不明資訊,我們有理由相信是發給‘菲利斯國王’總部的,我們接到任務,連夜趕到了東城市。」

這一段話李土芝聽得有些雲裡霧裡,他總感覺前言和後語的關係這麼牽強,聽起來整段話都是怪怪的。

「我們花了一個週末的時間破譯了密碼,有人要向‘菲利斯國王’總部郵寄‘虹瞳’的部分前期技術,連郵寄的時間和出關的地點都被我們破譯了。」韓旌緩了口氣,「本來任務已經結束,只需要協助配合的同事攔截到那個郵包,事情就能了結,結果……」他緩緩地說,「你知道那即將寄往日內瓦的東西是什麼嗎?」

「是什麼?」李土芝正在思考他那段「間諜」和「密碼組」的怪怪的話,一時沒過大腦就反問了一句,突然回過神來,「是什麼?難道是——」

「寄往‘菲利斯國王’總部日內瓦的‘東西’,是一口棺材。」韓旌說,「也就是說,那個‘前期技術’的載體不是一個u盤,也不是筆記本、磁碟之類的東西,而是一具屍體。」

我的天啊!李土芝目瞪口呆:「為……為什麼能國際快遞屍體?」他開始明白為什麼韓旌聽見他說「找到了一個人頭」會那麼震動,也明白為什麼他和何園在東成山找不到屍體的其他部分!這根本不是個殺人案!這已經從盜墓案發展成殺人案,最後變成了間諜案!

「這位死者是日內瓦國籍,雖然他是華裔,但是他在日內瓦的家人希望把他葬入家族墓地。」韓旌說,「合情合理。」

「你們能攔截一具合情合理要葬回故鄉的屍體嗎?」李土芝嚴肅了起來,「僅僅依靠密碼組翻譯出來的情報,能攔截一具屍體嗎?」

韓旌不答,他的視線緩緩轉到了圖書館後山的一片竹林上,「有合理懷疑,有證據,當然就可以。」

「那意外發生在哪裡?」李土芝追問,「林丸怎麼就死了呢?」

「林丸……林丸……」韓旌的神色微微變了變,就像一池冰冷的水遭遇了投石,起了一層漣漪。他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接著把事情說完,「扣押屍體需要辦理手續,需要一些時間。當天晚上,扣押屍體的停屍房遭遇襲擊,有人夜闖停屍房,將那具屍體的頭砍斷,把人頭帶走了。」

李土芝臉色突變:「也就是說,那個‘前期技術’的載體就是人頭!可是我不明白,你們剛剛分析出密碼,海關剛剛扣下屍體,連你們都還沒來得及研究出‘前期技術’究竟藏在哪裡,‘菲利斯國王’的人怎麼能提早一步搶走人頭呢?」

他的直覺一向非常靈敏,一下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韓旌緩緩地說:「你還沒想通嗎?」

李土芝停頓了一下,「密碼組內部有間諜!」

韓旌沒有說話。

李土芝又停頓了一下,突然全身一震,驀然看向韓旌,「我明白了——你們——你們一直在追查‘虹瞳’的案子,像楊一青這樣的間諜一定還有,所以國安部設了一個餌——成立一個可以接觸到大量機密檔案的不倫不類的‘密碼組’。從社會上選拔人才什麼的,簡直就是給間諜大好的機會,然後你們一起出任務——任務是真的,而引蛇出洞也是真的!你就是禿頭安排進密碼組監視全組的‘內部人’!你是真正的獵手!你的組員都是你的目標……」他越想越明白了——為什麼韓旌突然就被調走了?為什麼他對密碼組的事諱莫如深?「林丸是怎麼死的?難道你……難道你……」他想著那個清冷如玉的女子,神態氣質和韓旌甚至都有幾分像,莫名地有了一陣惶恐,「你……」

「林丸的死和我有關。」韓旌說。

李土芝退了一步,震驚地看著韓旌,只聽韓旌一字一字慢慢地說:「密碼組內部不只有一個間諜,也不僅僅來自‘菲利斯國王’,他們都有各自的目的,來歷都不單純。」他合上書本,用指尖按了按太陽穴,「林丸有嫌疑,我一直在注意她。那天晚上她夜闖停屍房,想要在我們發現人頭的秘密之前帶走人頭,我跟蹤了她。」

「你為什麼殺了她?」李土芝問。

僅僅是因為林丸夜闖停屍房?即使證實了林丸是「菲利斯國王」的間諜,最好的方法也是抓住她,而不是殺了她。

「我趕到的時候。」韓旌輕輕地說,「她正在割人頭。」

李土芝突然不說話了。

他知道「人頭」這兩個字對韓旌的刺激,即使韓旌從來不說,但不是任何人與滿屋子的人頭、包括自己兒子的人頭相處了整整一個下午還能絲毫不受影響的。韓心的死,誰也不知道韓旌究竟有多痛苦。

「我控制不住情緒,向她開了一槍。」韓旌說。

李土芝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韓旌又說:「擊中了她的左肩。」

那不是致命傷,林丸怎麼會死?

「她不是一個人行動,她有同夥向我還擊。那天晚上天很黑,還下著大雨,我們看不清彼此,無法分辨是不是密碼組其他的人。」韓旌說,「混戰中人頭還是被帶走了,那天晚上我的狀態很不好,是我的失職。」

「別說了。」李土芝忍不住說,「不是你的錯,你又不是神。」

「邱局派了直升飛機配合我追蹤林丸,直升飛機追蹤著我放在林丸身上的訊號,一直飛到了象牙灣。林丸的車停在海邊,她失血很多,奄奄一息,人頭就在她身邊。」韓旌淡淡地說,「於是直升飛機載著她飛回總隊,本來是想先把她送去醫院,結果……」

「她劫持了直升飛機?」李土芝已經猜到了後續的發展,「林丸那麼聰明,她猜到了既然你早就懷疑她,必定會佈下天羅地網。她乾脆自投羅網,利用你們同情她既是女人又是傷員,沒有防備,就劫持了直升飛機,逼迫飛機在東城山降落。」

「她的同夥在山頂接應,帶走了人頭。」韓旌的臉色微微發白,「但他們沒有帶走林丸。」

「什麼?」李土芝嚇了一跳,「怎麼會?」

「‘菲利斯國王’的同夥在東城山山頂埋伏等候,應該是接到了林丸的訊息。他們第一槍就殺了林丸,然後搶走了人頭,逃之夭夭。直升飛機上的飛行員也受了重傷。」韓旌說,「殺人滅口,林丸已經暴露了,他們非常清楚。」

「那……」李土芝全身都出了一層冷汗,「菲利斯國王」的人有多危險,他早就見識過,「後來呢?」

「等我們趕到的時候,山頂只有重傷的飛行員,他不知道對手是誰,也不知道對方去了哪裡。」韓旌說,「我們將東城山搜尋了幾遍,沒有找到人頭。雖然證實了林丸的身份,整個任務卻是失敗的,我們沒有追回‘虹瞳’的前期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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