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六案 本源之罪

「玲子,你來檢查屍體吧。」鄭巖說。

「好!」秦玲點了點頭,換上了解剖服,對屍表進行了仔細的檢查,沒有發現異常後,小心地捏開了被害人的嘴,卻發出了一聲驚呼。

「你們看,這是什麼?」秦玲從勘查箱中找出止血鉗,伸進了被害人的口中,一直到只剩柄部露在外面,才開始小心地向外拿,隨著她的動作,被害人的喉部也在滾動著。

漸漸地,一條紫藍色的動物尾巴從被害人的口中被夾出,當看到它身上硃紅色的橫斑時,杜麗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就是秦玲也是強忍著恐懼完成著手上的動作。

k市的法醫見狀連忙上前幫忙,當最終將這條動物從被害人口中取出時才發現,這是一條足有80釐米長有白色腦袋的蛇。

只是它也已經失去了生命體徵。

「白頭蝰。」杜麗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說,「中國27種毒蛇中最毒的一種。」

「被害人舌頭上有咬痕,是這條蛇的。」秦玲神色凝重地說道,「死因似乎可以確定了,可是,為什麼它會在被害人的肚子裡?」

「被害人也咬過這條蛇。」鄭巖強忍著不適,看著那條蛇說,「差點兒就咬斷了。」

「玲子,開啟被害人的胃。」杜麗皺著眉,想了想,說道,「小心,裡面可能有更噁心的東西。」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鄭巖看著杜麗問。

「我需要證實一個推測。」杜麗扯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抬手抓住了鄭巖的胳膊。鄭巖愣了一下,他感到,杜麗正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秦玲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解剖刀。k市的法醫笑了一下,擋在了秦玲的身前,「這種事情,還是我們來吧,秦法醫指導我們一下就好了。」

說著,他手中的解剖刀找準了位置,劃了下去。

當被害人的胃被開啟後,杜麗終於忍不住衝出解剖室嘔吐了起來,就連k市的法醫和秦玲也感到一陣陣的不適。林峰的反應還好一點兒,但也是臉色煞白。只有鄭巖臉色如常。

被害人的胃裡填充著的竟是一隻老鼠、蟾蜍,還有一條蛇,在消化系統的作用下,這些動物已經殘缺不全,但仍能辨認出,它們都是被被害人整隻吞下的。

五分鐘之後,臉色蒼白的杜麗回到瞭解剖室,「林隊長,那個重度燒傷的被害人情況,能簡單介紹一下嗎?是不是被熱油灼傷的?」她虛弱地問道。

「是!」林峰訝然地看著杜麗,「被害人錢包,我市一家小企業的老闆,人如其名,貪財,極為吝嗇,因為曾經幹出過給災區捐款只捐一塊錢,並且禁止下屬捐款超過一塊錢的事為人熟知。」

「案發當天,就是昨天晚上,他在家的時候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說有人要跟他談一筆生意,來人已經帶著預付款在樓下了。錢包匆匆下樓,就在單元門前,突然一桶熱油潑了過來導致他全身重度燒傷。」林峰翻開筆記本,說,「兇手作案後迅速逃離現場,目擊者稱,兇手戴著手套口罩,現場遺留的足跡顯示,嫌疑人身高大概180釐米,體重60千克左右。」

「併案吧!」杜麗說。

「並……併案?」林峰看了一眼杜麗,又看了一眼鄭巖,卻見他此刻正皺著眉頭,若有所思。

「杜警官,串併案依據並不充足吧?」林峰說,「無論從作案手法還是現場痕跡,都沒有發現能夠支援串併案的依據,單憑嫌疑人的身高體重這一點,我認為並不適合串併案,接下來,我覺得還是加大對交通系統影片監控的排查,尋找林婉茹被害一案的車輛和這個案子的嫌疑人。鄭警官,你覺得呢?」

「我支援杜醫生的觀點。」鄭巖長嘆了一口氣,「連環兇殺並不只有從外在形態上才能作為串併案依據,兇手的心理和作案動機也是非常重要的串併案依據,杜醫生,你來詳細解釋一下吧。」

4

關於「七宗罪」,人們廣為熟知的是由大衛·芬奇執導,布拉德·皮特與摩根·弗里曼主演的著名好萊塢犯罪驚悚電影。其後,很多作家也開始以「七宗罪」為素材進行文學創作。

但丁在其傳世名著《神曲》中,曾對七宗罪按照嚴重性順序進行了排列,分別是淫慾、暴食、貪婪、懶惰、憤怒、嫉妒、傲慢。

在《神曲·煉獄篇》中,他對這七宗原罪做了類似懲罰的設想:

傲慢,戒之在驕——負重罰之

嫉妒,戒之在妒——縫眼罰之

暴怒,戒之在怒——黑煙罰之

怠惰,戒之在惰——奔跑罰之

貪婪,戒之在貪——伏臥罰之

暴食,戒之在饈——飢餓罰之

淫慾,戒之在色——火焰罰之

「在經過漫長的發展沿襲之後,關於七宗罪的懲罰也逐漸演變成了現在的樣子,淫慾:在硫黃和火焰中燻悶;貪食:強迫進食老鼠、蟾蜍和蛇;貪婪:在油中煎熬;懶惰:丟入蛇坑;暴怒:活體肢解;嫉妒:投入冰水之中;傲慢:輪裂。」杜麗嘆了口氣,說,「我剛剛問過你,這幾名被害人的背景如何。很顯然,林婉茹是一名妓女,犯有淫慾之罪,因此,她在密閉的空間,被點燃的硫黃生生燻死;美食家犯有貪食之罪,所以被人強迫進食老鼠、蟾蜍和蛇;而錢包,還用我多說嗎?」

「連環殺手最大的特徵,就是‘固定’,指的是殺人模式以及殺害物件都不會輕易改變,但其實最固定的是殺人動機。」鄭巖解釋說,「這是因為連環殺手的殺人行為是為了要滿足心目中一個固定的理想目標。這個目標的內容可能與一個或多個人的性以及權利,甚至生存有關,也可能純粹是一些道德文化觀念,但內容扭曲,和現實脫節。連環殺手和一般的罪犯一樣,他們也千方百計為自己的行為解釋,而且每隔一段時間就必須再重現一次心中的目標。」

「我明白了。」林峰點了點頭,「我們遇到了一個連環殺手。」

「如果不能儘快抓住兇手的話,他還會繼續作案,而接下來的被害人則會依次按七宗罪的模式遇害。」鄭巖說,「兇手的下一個目標是懶惰之人,會被丟入蛇坑。」

「我們應該怎麼辦?」林峰問。

「我現在也不太清楚。」鄭巖嘆了口氣,「根據基於作案動機將殺手分類的霍姆斯型別學,連環殺手可分為殺人過程迅速的‘著重行為型’和殺人過程很慢的‘著重過程型’。對前者來說,殺人只是一個行為,後者殺人則是因為他們認為除掉某一特定群體是自己的使命。就本案來說,兇手的作案動機和扭曲的道德文化觀念有直接的關係,明顯屬於‘著重過程型’的連環殺手,他在行使自己的使命。他認為自己是‘道德裁判’。」

「已查明的這一型別連環殺手大部分都是有組織型和反社會型的,他們通常智商很高,從外表根本無法判斷他們是殺人狂。連環殺手一般都是單獨行動,殺害的都是陌生人,且多是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殺人。他們作案並不是一時興起,動機也不是出於嫉妒或貪婪。」鄭巖皺著眉,自言自語地說道。

眼看鄭巖漸漸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杜麗阻止了秦玲要叫醒他的舉動,說道:「林隊長,麻煩你去叫醒慕警官,讓她對錢包遇害的現場進行復勘,兇手匆忙逃走,現場可能會遺留有重要的線索;另外,對全市範圍內的養蛇基地嚴防死守,兇手作案前會對作案地點做詳細勘查和佈置,一旦發現可疑人員,立即控制。另外,玲子,你去一趟那個美食家遇害的現場,兇手可能在那裡受過傷,你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

「好。」秦玲點了點頭。

「明白!」林峰也說道,又看了一眼鄭巖,有些擔憂地說道,「鄭警官沒事吧?」

「沒事,他只是在分析兇手會是個什麼樣的人。」杜麗勉強笑了一下,目光落在鄭巖的身上,再也不肯移開分毫。

而此時的鄭巖卻在解剖室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選擇在廢棄的磚窯,用硫黃燻悶那個女人並不是他一時的心血來潮。

在決定做這件事之前,他已經謀劃了很久,包括作案地點的佈置、作案目標的選擇以及作案模式的確定。他至少用了一個月以上的時間來籌備和觀察。就連將觀察口留在窯頂也是刻意為之,除了考慮到硫黃燃燒後產生的二氧化硫比重比空氣大,不會對他產生較大傷害外,更重要的是他認為自己應該站在那樣的位置。

那個夜晚,是他第一次出手,但他沒有任何的緊張與恐懼。這是一項偉大的事業,在濃厚的使命感的推動下,他有的只是憐憫和冷靜。

他並不擔心那個女人會對他產生懷疑,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他有自信說服她,這不僅源於他雄厚的財力讓她可以大賺一筆,更重要的是,他能給她別人給不了的東西。

她是妓女,無論她怎樣風光,她依然渴望別人能平等地看待她,那關乎一個人的尊嚴,而他,讓她感受到愛,感受到尊重。

所以,她如小鳥依人一般跟在他的身後,步入地獄的大門。她全身心投入在甜蜜的吻和火熱的愛撫中。全然不知,他看似熾烈的眼眸中卻隱藏著深深的厭惡,他恣意展現的慾望裡隱藏的是凜然殺機。

她想的,是討好他,博得這個不諳世事的男人的心,嫁入豪門。

他要的,是殺了她,結束她卑劣不堪滿是汙點的人生,警醒世人。

他藉口東西落在了車上,暫時離開,慾火升騰的女人迷離地等待著他的歸來,等來的卻是大門的轟然關閉,烈焰的升騰而起。

她掙扎,她呼救,她咒罵,她哀求。

而他,只是站在高處靜靜地俯瞰著這一切,沒有憐憫,沒有興奮,身為行刑者,他所有的只有平靜和虔誠的記錄。

他拍下了她生命中最後的一段旅途,完整而又忠實的記錄。

「你將在硫黃與火焰中涅槃!洗淨你的原罪,重新為人。你之結局將為世人指明救贖之路!」

而這一切,只是開始,會有更多人跟在你的身後!

他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他按原罪的輕重執行著清理的計劃,停掉暖氣、開啟窗戶並不是因為憐憫,而是為了讓我們看到他的本意。

他在想什麼?

他對這個世界失望透了。

他不明白,他所看到的,遭遇到的,為什麼和他一直以來學習到的不同?

鄭巖深吸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看著杜麗,問:「你明白了嗎?」

「嫌疑人有良好的家教,家境優渥。平日裡表現得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即便是面對失足婦女,他也能讓對方感受到尊重。」杜麗想了想,說,「他自幼便被灌輸要幫助他人,要嚴於修身,要恪守誠信、節制、慷慨、勤奮、勇敢、寬容、謙遜的觀念,平日多行慈善之事,對自己有著極為嚴苛的要求。而他也試圖將這種行為準則傳遞給其他人。」

「然而,他是失敗的。」杜麗思索著措辭,「社會經驗缺乏的他,每當那樣做的時候,得到的並不是積極的響應,而是譏諷,甚至是咒罵。他的單純讓他嚐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敗,溫室中長大的他接受不了這種挫折,但他又堅持自己堅守的不會有錯,所以,他的心理開始扭曲,走上了另一個極端。」

「當教化無用之時,便只有懲罰才能讓他們從迷失中驚醒。」鄭巖說。

「嫌疑人是在以暴制暴?」林峰問。

「不完全是。」杜麗搖了搖頭,「懲罰並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警示,在我們遲遲不肯公開案情的情況下,他很有可能會主動公開。」

「會是神父之類的傳教者嗎?」秦玲突然說,「麗麗姐你說過,七宗罪帶有濃厚的宗教色彩,而兇手作案選擇的手段也具有濃重的宗教色彩。」

「不。」鄭巖搖了搖頭,「他不是教徒,他也許只是出於愛好接觸了這些東西。但他從未進過教堂。」

「為什麼?」秦玲不解地問。

「教堂裡都是虔誠的信徒,他的佈道是不會失敗的。」鄭巖微微一笑,「而且,兇手想要的也不是警示,而是教化,他會把這幾個案子作為教材來向他的聽眾們解讀。」

「所以……」鄭巖站起身,踱著腳步,說,「首先,在他遭遇失敗之前,他的生活環境裡都是和他一樣的人,他在一所真正的貴族學校裡接受教育,請注意,我指的並不是開銷,而是學校教給他的東西,是屬於貴族該掌握的基本知識和道德觀念。其次,他離開學校,真正步入社會後,經歷了失敗,又不甘心失敗,他要將自己學到的東西傳遞給更多人,所以,此時的他可能是個老師,一個年輕的、放棄了家族企業管理、剛剛接觸真正的社會、有著遠大理想、非常受歡迎的老師。他恪守的職業準則是教出品德高尚的學生。但有時候他做事也不知變通,堅守原則,因此,別人會在他面前讚美他,但是一定會對他頗有微詞。他無法融入任何一個團隊,雖然看起來每個團隊裡都有他的影子。他不會超過二十五歲,他教授的課程是德育!一門對學校來說並不重視,但對他來說卻非常重要的課程。」

「可是,我們要到哪裡去找這樣的一個老師?」林峰有些苦惱地問道,「全市的老師有幾萬人,一一排查下來不知要到什麼時候,那時候,他都不知道已經殺了多少人了。」

「首先,這個學校要有電氣化教學的條件,他要向學生們展示這些照片。其次,他會選擇人的一生中最容易被誤導的那個年齡段來進行培養教育。」鄭巖說,「這樣才能保證最大機率的成功。當然,我們還可以試試另外一種縮小偵查範圍的辦法,林隊,給我一份k市的地圖。」

5

「你們看。」鄭巖在桌子上攤開地圖,「林婉茹在這裡遇害。」他指了指地圖上林婉茹遇害的地點,又指了指美食家和錢包遇害的地點,「而美食家和錢包是在這裡遇害,這三處地點之間,必然有某種聯絡。」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林峰點了點頭,「是犯罪地圖學,你想據此劃定嫌疑人的活動範圍。但是,美食家和錢包都是在市內遇害,林婉茹卻是在市郊,這個範圍,並不具備參考性。」

「不。」鄭巖搖了搖頭,「我們不能忽略一個問題,林婉茹被帶走的地方是這裡。」他指了指地圖上的另一個點,三個地點之間形成了一個清晰的近似等邊三角形的形狀。

「而這個三角形的中心,是這裡。」鄭巖的手劃到地圖上的一點兒,微微一笑,「從圖例上來看,這裡是一所學校。」

「三高。」林峰的臉色變了變,「k市治安最混亂的一所學校。」

「這更符合嫌疑人的特徵。」杜麗說,「在這裡任教,會讓他更有成就感。」

「我再補充一點。」鄭巖想了想,「嫌疑人對林婉茹遇害的地點非常熟悉,這可能證實了一件事,嫌疑人曾經在那個磚廠附近生活過。也就是說,他家族的根在那裡。」

「我這就安排人手。」林峰點頭說道,「線索夠多了。」

「我去幫幫小雪。」秦玲說,「現在的一切都只是我們的推斷,需要更多的證據來證明這三起案子是同一個人所為。」

「好。」鄭巖點了點頭。

當鄭巖和杜麗在林峰的帶領下來到三高時,看到的景象卻讓他們有些難以接受。

新學期開學只有短短的一個多月,操場的一角,蹲著幾個十六七歲的孩子,他們戴著耳環,染著五顏六色的頭髮,嘴裡無一例外地叼著菸捲。正大聲地討論著什麼,不時發出陣陣鬨笑。

一名女孩子從他們的身邊走過,那群男孩中的一個突然在女孩兒的臀部拍了一巴掌,這些人笑得更加肆無忌憚。那可憐的女孩兒卻只是帶著委屈的淚水,快步逃離了現場。

「你們在幹什麼?」杜麗忍不住走上前喝道,迎接她的卻是那幾個男孩兒肆無忌憚的目光。

「這個夠味!」一個男孩兒笑著說道,「喂,做我女朋友吧,一個月三萬塊,怎麼樣?」

「三萬?出手倒是挺闊綽的,抵得上我們半年工資了。」鄭巖笑了一下,看了看杜麗,卻見杜麗臉色鐵青,連忙收起了笑臉,「小子,這女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大爺有的是錢,沒有女人是我惹不起的。」男孩兒站了起來,看著鄭巖,「惹不起,是因為你錢沒砸到位。」

「是嗎?」杜麗冷哼了一聲,舉起了自己的警官證,「惹得起嗎?」

「警察了不起?」男孩兒笑道,「我沒犯罪,再說,我未成年,就算犯罪你們也不能抓我。」

「懂得還不少。」鄭巖笑了一下,隨即冷著臉,「別以為未成年我們就拿你沒辦法。未成年不代表你可以肆無忌憚地觸犯法律,踐踏別人的權益,你能躲得過一時,躲得過一世嗎?從你第一次犯下錯誤開始,我們就會一直盯著你,而你在這個時候犯下的罪會因為得不到懲罰而讓你忘乎所以,在你長大之後,你會犯下更多不可饒恕的罪,那時候等著你的,就會是最嚴厲的懲罰。你以為《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是在保護你,可在我眼裡,不過是為了將來我們能夠更嚴厲地處罰你。」

「也別跟我說你家有多少錢,你爸會給你擺平一切。錢不是萬能的,你爸也不能護著你一輩子。你今天用錢買來的一切,明天也會因為錢統統離你而去。」鄭巖微微一笑,「我現在跟你說的這些你可能還不能理解,我也不需要你理解,我只告訴你一句話,好自為之。」

「我再提醒你一句。」鄭巖神色嚴肅地說道,「你口中的未成年保護的不僅僅是你自己,你欺凌別人的時候想到的是自己不會受到懲罰,而同樣的,未成年人殺了你,也不會受到懲罰!任何事情都是兩面的。」

鄭巖看著愣愣的男孩兒,拉著杜麗離開了現場。

「你說,他會醒悟嗎?」杜麗看著陷入了沉思中的男孩兒,問道。

「我不知道。」鄭巖搖了搖頭,「我只是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他的生活中缺失了很多應有的關愛,只是不小心走錯了路。希望他能理解我說的話,那時候,他會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吧。」

「為什麼,好好的書香聖潔之地會變成這樣呢?」杜麗搖頭苦笑。

「家庭教育的缺失,讓他們得不到應有的關愛,他們希望引起別人的注意,就會採取一些極端的手段。」鄭巖嘆了口氣,說,「有些家長在孩子犯錯誤後不是及時教育改正,而是默許甚至鼓勵,甚至家長本身所起到的引導作用就是偏離了正常的價值觀的,這種錯位的教育你怎麼能指望教匯出優秀的孩子?過度追求應試教育忽略了德育教育,更讓他們的價值觀產生了嚴重的偏差。未成年犯罪的代價更是可以忽略不計,這讓他們產生了錯覺,認為就算殺了人也不會有更惡劣的後果,所以,他們也就有恃無恐了。」

「鄭警官說得對。」林峰嘆息道,「有時候面對他們,我們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打不得罵不得,連關幾天都不行。這群孩子犯事,儘可能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調解就調解。其實,有時候我都恨不得當場槍斃他們。但是身為警察,我不能那麼幹。」

「所以。」鄭巖看了一眼杜麗,「局長讓你做宣傳材料並不是無用功,一個宣傳檔案或許沒有那麼大的能量,但當你持續做下去的時候,不斷地告誡他們犯了罪就一定要承擔後果,付出相應的代價,你總可以影響身邊的人,然後一個一個影響下去,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當蝴蝶效應形成時,你會看到這個世界的美好。我們做的是一件功在千秋的事情。」

此時,鄭巖和杜麗、林峰正站在一間教室前,教室拉著窗簾,關著燈,投影儀上正在播放著一張張幻燈片,那是林婉茹痛苦地死去的全過程。

一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著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瘦高男人站在講臺邊,平靜地訴說著:「淫慾之罪,在但丁看來是人的七宗原罪中最輕的一種,但所要承擔的依然是死亡的代價。所以,在這裡我必須告誡各位同學,無論你們想要做什麼,只要是錯誤的,違反法律與道德的,就必須做好迎接死神懲罰的準備。」

「這懲罰或許不是來自於法律,而是來自於你身邊,這個世界上不缺少壞人,但同樣不缺少內心光明充滿了正義的人。當有些壞人利用一些特殊的手段逃脫法律的制裁,自以為高枕無憂時,那些正義之士就會站出來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男人推了推眼鏡,笑了一下,「當然,我個人並不贊同這一點。法律是維護這個世界正常運轉的基石,道德能給予我們的是讚美和譴責,而在法律框架內的懲罰才不至於讓這個世界混亂。」

「我希望有一天你們能穿上警服去維護這個世界的正義,而不是讓自己的雙手沾滿了血腥。」他關掉了投影儀,輕輕嘆了口氣,「今天是我們的最後一課,接下來我要教你們的是,無論出於什麼樣的理由和藉口,觸犯了法律,都要付出應有的代價。」

他說著,走到了門邊,向鄭巖伸出了雙手,回頭向教室裡的學生們說道:「很抱歉,耽誤了你們下課的時間。給你們看的案例,是我做下的。我們不能否認,她做了錯事,但這件事,應該讓警察來解決。我教育你們人有七宗原罪,應時刻警醒,不要去碰觸。然而,我自己就沒有做到,在法律所賦予的權利以外,行使懲罰他人的意欲,我觸犯了憤怒之罪;我認為自己比其他人優越、把自己定位成比上帝或他人更優秀的存在,是觸犯了傲慢之罪,而現在,我必須接受因此要承擔的責罰。」

「誠信、節制、慷慨、勤奮、勇敢、寬容、謙遜。」鄭巖將手銬銬到年輕人手上的時候,微笑著說道,「你看到了七宗原罪,堅守著這七件美德,為什麼就沒想過用另外一種方式來教育你的學生呢?」

「因為,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吧。」年輕人笑了一下,「我承擔了太多他們父母應該承擔的東西。」

「那為什麼,不去教育他們的父母呢?」杜麗問。

年輕人微微一愣,陷入了沉思之中。

「慕警官和秦法醫那邊傳來訊息,三起案件確認為同一人所為。」在將年輕人帶上警車時,鄭巖接到了秦玲的電話,「慕警官在美食家的洗手間裡找到了一滴不屬於被害人的血跡,在錢包遇害的現場,兇手逃走時,在花叢裡劃破了手,也留下了血跡,已經完成同一認定了。」

「那邊的調查也有結果了。」林峰發動了車子,「嫌疑人的經歷和你們的推測完全吻合。」

「不必調查了,我承認就是我做的。」年輕人笑了笑,說,「我不會否認的。」

「等一下。」林峰剛要啟動車子,校園裡,之前那幾個躲在角落裡抽菸的男孩兒卻快步跑了過來。

林峰的臉色變了變,手下意識地放到了腰間,那裡放著他的配槍。

「看看他們說什麼。」鄭巖搖下了車窗,看著這幾個氣喘吁吁的孩子,卻驚訝地發現,他們已經摘下了耳環,「有事?」他問。

「你說得對。」男孩兒紅著臉說。

「什麼?」鄭巖笑著問。

「你跟我說的那些,我想明白了,謝謝你。」男孩兒說著,向鄭巖鞠了一躬,「我害別人,別人也一樣會害我,我要是對他們好,我相信他們一定也會對我好。」

「就為了跟我說這些?」鄭巖問。

「不,我想問你,怎麼才能成為和你一樣的警察?」男孩兒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道。

「因為你覺得我的權力很大?」鄭巖好奇地看著男孩兒。

「不是。」男孩兒搖了搖頭,認真地說道,「你和我見過的那些警察都不一樣,他們只會罵我,不像你會告訴我這些事情。我想成為你那樣的警察,我知道我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所以,我想我一定能讓和我一樣的人重新找回丟失的東西。」

「那就好好學習,我等著你。」鄭巖笑了一下,摘下了自己的警徽,遞給了男孩兒,「我希望有一天你拿著它來找我!」

「你看,要改變一個人,有時候只需要幾句話。」看著男孩兒激動的神色在後視鏡裡越來越遠,鄭巖微笑著向坐在他身邊的年輕人說道,「他們需要的是引導和鼓勵,引導他們去做正確的事,對他們的每一次善行做出鼓勵。」

「他們也需要懲戒,對惡的懲戒。」杜麗微微一笑,說,「未必真的懲戒到他們的身上,但必須讓他們意識到作惡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