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自己開。」杜麗調整了一下車頭的方向,開啟了車燈,讓燈光把現場照得亮一些。
鄭巖做了幾次深呼吸,吃了兩片藥之後才從車裡走了下來。走到離他最近的那個「墳墓」前停住了腳步,世界在他的眼睛裡開始變成另一個樣子,颱風之前,再往前一些,那個人剛剛躺在這裡的樣子。
我並沒有捆住他的手腳,因為他已經沒有意識了,我相信他不會反抗,但他也不會馬上死去。
我在他的腹部開了一個洞,移開他的內臟,在這個過程中,我要盡力避免破壞他的生態系統,尤其不能大出血,否則他們很快就會死去,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然後我把那株櫻花樹放進去,縫合好他的傷口,又給他插上注射器,讓營養素繼續在他的身體迴圈系統內發揮作用。
不,我不是為了讓他更好地活著,而是,我得讓他給我的寶貝提供最好的營養。
他們都是我的櫻花樹的營養來源。
鄭巖猛地吸了一口氣,大汗淋漓地從那個人的世界裡走了出來。他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唐賀功和杜麗,露出了一抹難看的笑容。
「看到了什麼?」唐賀功問道。
「你們知道血櫻花的故事嗎?」
「血櫻花?」唐賀功看了一眼杜麗,卻見她的神情也充滿了疑惑。
「櫻花是日本的國花之一,很多日本人都愛櫻花,外國遊客認為到日本如果不賞櫻花就像到中國沒去爬長城一樣。但是他們不知道一件事,越是豔麗的櫻花,櫻花樹下埋藏的屍體就越多,所以櫻花又被稱為‘殘忍之花’,它從屍體中汲取養分。」
「你說的這件事我還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櫻花在兩千多年前的秦漢時期,就已經在中國宮苑內栽培。唐朝時櫻花已普遍出現在私家庭院。當時萬國來朝,日本朝拜者將櫻花帶回了日本,櫻花在日本只有一千多年的歷史,結果現在卻成了人家的國花,就連《中國植物誌》新修訂的名稱中,櫻花也專指東京櫻花了。」唐賀功嘆了口氣,「別告訴我兇手把櫻花樹種在這些人的身體裡,是為了得到最美的櫻花。」
「沒錯。」鄭巖點了點頭,「兇手認為只用屍體培育出來的櫻花還不是最好的,必須用活體來供養這些櫻花。」
「她有一棟獨立的房子,她在那裡將他們製作成植物人;她有一輛車,把他們送到這裡;她非常喜歡櫻花,是一種狂熱的病態的喜歡,她可以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培養櫻花上;她還有一定的外科手術的功底,可以輕易地給人做一些比較複雜的手術,還能弄到注射液。」鄭巖在現場來回走著,不停地在腦子裡進行著推測,越來越多的資訊匯聚起來,兇手的形象也漸漸清晰。
「她還懂腦科。」唐賀功結束通話了電話走了過來,「剛剛接到秦玲的電話,雖然還沒有完全鑑定完,不過她發現每具屍體的頭都被開啟過,已經檢查完的三具屍體來看,他們的大腦皮層和腦幹都被不同程度地處理過。你說得沒錯,她親手製造了這些植物人。」
「那需要非常精湛的技術。」杜麗也走了過來,沉著臉說道,「一個不小心,那些人就會真正死去,她可能是個腦科醫生,技術精湛的腦科醫生。」
「也許她平時用這種技術在救人,但是在這裡,她用這個技術製造了一個櫻花園。」
鄭巖看向唐賀功的眼神有些難看。就在這個時候,不遠處的黑暗裡閃過了一點強光,還有一聲清晰的快門聲。
「誰在那兒?」唐賀功喊道,拔出了槍,「自己走過來,別逼我開槍。」
「別開槍,是我。」一個恐懼的聲音傳了過來,接著,一個矮胖的男人舉著雙手走了出來,「又見面了,我們還真是有緣。」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
但是唐賀功可沒有笑的心情,他認識這個人,土肥圓記者胡三強,不久前他還警告過他。
他走過去一把扯下了胡三強脖子上的相機,遞給了杜麗,「把裡面的東西清空。」然後他又把目光轉向了胡三強,「我不管你為什麼到這裡來,但是我現在認為你給我們的工作帶來了麻煩,我要給你一些警告。」
「別這樣說,我們來做筆交易怎麼樣?」胡三強看著唐賀功,說道,「我有你們想要的東西,而且我沒進入過現場,我知道這裡的任何東西都不能破壞。」
「你有我想要的東西?」
「他說得沒錯。」杜麗突然說道,「他拍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她把相機遞到了唐賀功的面前,「有一個女人,在晚上的時候來過,開一輛皮卡。」
「一個女人開一輛皮卡?」唐賀功有點不敢置信,這在國外也許很平常,但是在中國,這種景象可很奇怪。
「她用那輛車來運送那些人。」鄭巖說,「一個女性腦外科醫生,家裡有一輛皮卡,這是個非常重要的訊息。」
「沒錯,但這些資訊現在在我們手裡了。」唐賀功看了一眼胡三強,臉上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她是怎麼做到的?」鄭巖突然皺緊了眉頭,「她只是個女人,看上去並不強壯,但是她需要把那個失去自主意識的人弄上車,再搬下來,沒人幫她的話,我不認為她能獨自完成。」
「你覺得還有一個人?」唐賀功看著鄭巖,問道。
「應該還有一個人。」鄭巖的臉色突然變得難看起來,「是個男人,而且那個人更小心,也更有反偵察的能力,他知道這個時候已經不適合出現在這裡,所以他並沒有來,只有那個女人來了。頭兒,恐怕在這個案子裡,那個男人才是重點,他策劃了整個案子,他指導這個女人來完成這個櫻花園,他就像個導師,他……」
「就像‘廚師長’指導‘廚師’那樣。」唐賀功神色冷峻地說道,「沒錯,‘廚師長’絕不會只培養一個‘廚師’。務必儘快找到這個人,這是我們第一次離‘廚師長’這麼近,無論如何,我們得再找到一些資訊,就算抓不住他,也要掌握更多的線索。」唐賀功激動地交代道,完全沒意識到鄭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小子,別那副表情,慶幸吧,他沒在這裡給我們留下陷阱。」他拍了拍鄭巖的肩膀。
「或許他只是覺得沒有意義。」鄭巖看了看現場,他總覺得,在遠離車燈之外的黑暗裡,有一雙眼睛正在看著他,「這個案子太複雜,就算給我留下了線索和工具,我也沒辦法現場作案,他沒阻止那個女人的出現就是在告訴我,他在別的地方等著我。」說到這裡,他的臉色變了變,「也許,他是想通過那個女人告訴我什麼。」
4、
《茶餘飯後》是b市一家並不太大的報社,甚至連辦公室都設在了民居里。
但這並不代表這份報紙的銷量就不好,如果有人統計過該報紙的銷量圖就會發現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它平時的銷量的確不太好,只能勉強維持生計。但是在某一期,則會莫名其妙地呈現井噴式的爆發,往往需要不斷地加印才能滿足市場的需求。
報社主編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經常穿著一件老頭衫,踩著一雙拖鞋來上班。
不過今天他的形象有些不同,難得地換上了一身西服,僅剩的幾根頭髮也小心地打理過,甚至塗了髮蠟。還在辦公室的職員們看到他這副打扮就知道,報社又要出大事了,肯定是發行會先跑來說需要加印,然後,就會有審查部門的人來檢查,說不定又要關門一陣子。不過大家只會認為這是放了一個長假,還是帶薪的。最多三個月,這個貌不驚人的老頭就會重新招呼他們回來上班。
這種情形已經發生過好多次了。
主編在應付新聞審查上很有一套辦法,他最常用的就是臨時改版,放到審查官面前的那份報紙和最終出現在市面上的那份永遠不是同一份。除非是影響特別惡劣,否則新聞審查官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今天的這個不行,他很清楚沒那麼容易就混過去。
他走到辦公室前,助理的眼神告訴他,新聞審查官已經等在他的辦公室裡了。他理了理胸前並不存在的領帶,推開門走了進去,然後愣在了門口。
坐在他慣常坐的那個位置的是一個他從沒見過的人。那個人看上去大概五十歲左右,身材微胖,一臉的疲憊,但是那雙眼睛卻好像能看穿他的一切,讓他不寒而慄。
他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有政府高官,也有殺人兇手,但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
「警方用瘋子做顧問來偵破案件,用一個神經病去尋找另一個神經病。這還真是一個足夠吸引人眼球的標題。」看到主編進來,那個人拿起了面前的報紙,念道,「還有這個,殺人兇手:法醫現場解剖,誤將倖存被害人殘殺。這兩條新聞是怎麼通過審查的?」
果然是這件事。主編暗暗出了一口氣,他早知道這兩條報道一定會帶來麻煩,但是麻煩之餘,卻會是報紙銷量的大幅提升。所以一直抱著僥倖的心理,而且如果僅僅因為這件事的話,處理起來並不困難。
「這個……事實上……」主編感到汗水正不受控制地流下來,浸透了他的衣服。
「事實上,你們送審的根本就不是這份報紙。」那個人笑了一下,「我不想和你談這個,新聞審查不歸我管,我只是想知道,在刊發這兩條新聞之前,你們對內容的真實性做過核查嗎?」
「事實上……」
「事實上沒有對吧?」那個人又笑了一下,「這也和我沒有關係,你的上級主管部門會來處理這件事,我來只是想問你,胡三強是你們報社的記者吧?」
主編被這一系列的「和我沒有關係」弄得暈頭轉向,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很好,我現在正式通知你,胡三強已經因為涉嫌破壞案發現場,被以妨礙公務罪暫時拘留,他的記者證也被吊銷,至於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理,那是你們的事。」他站起身,「提醒你一下,胡三強不是第一次這樣做,這兩條新聞,如果你們不進行更正並公開道歉的話,我會向司法機關對你們提出指控的。正式的函件會在稍後有人給你們送過來,不打擾你們的工作了。」
說完,他向門外走去,走到門邊的時候,他突然拍了拍額頭,「忘了跟你說一件事,和你們合作的印刷廠涉嫌偷稅漏稅,工商局正在對他們進行查封,給你們提供紙張的那家公司涉嫌非法排汙,環保局正在調查,暫時停止生產了。當然,這些都只是涉嫌,還沒有最終定論。哦,對了,還有你們這裡所有記者的記者證,上面也要調查一下有沒有非法使用的情況,這個只是常規的調查,沒有特別針對你們的意思。」
主編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可不像是新聞審查機關的作風,這要嚴重得多。他突然明白,這次惹了一群惹不起的人。
「哦,你們的報紙做得不錯,挺有意思,希望我明天還能看到。」
這個人說完就走了出去,這次是真的離開。但是《茶餘飯後》報社的麻煩可還沒有結束,財務部的人突然走了進來,一臉的恐慌,「主編,工商局的人來了,說我們的財務報告有問題,他們要暫時凍結我們的賬號,對過往的所有賬務重新稽查。」
t市公安局射擊場。
鄭巖端著槍,瞄準著十米外的那塊靶子。他竭力想讓槍口對準靶心,但是槍口卻在不停地抖動著。他閉起眼睛扣動了扳機,十發子彈在眨眼間就被射空。然後他按動開關,靶子滑到了面前,除了一槍打中了紙人的肩膀外,其他九發子彈全部脫靶。
他嘆了口氣,換上了一張新的靶紙,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報紙夾了上去。《茶餘飯後》的主編如果在這裡的話,一定會發現,給他帶來麻煩的正是這張報紙。
鄭巖換上了一個新的彈夾,雙腳前後叉開,重新端起了槍。但是他的眼前突然一陣恍惚,靶紙不見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出現在了那個位置,是個女人,她冰冷的眼神緊盯著鄭巖。
「你找到了嗎?」她說。
鄭巖喘著粗氣,放下了槍。是杜婧,她又來了。
他用力晃了晃頭,讓眼前的景象重新恢復正常,再度舉起了槍,但是那張靶紙卻又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土肥圓。
鄭巖沒有猶豫,接連扣動扳機,十發子彈再次傾倒了出去。
「槍法真爛。」身後傳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接著,一個人站到了他的身邊,裝彈,上膛,舉槍,瞄準,射擊,一系列的動作毫不拖泥帶水,乾脆利落。彈著點以那份報紙上的標題為圓心,向外擴散的程度非常小。
秦玲按動開關,讓那份靶紙滑到眼前。
「看不出來,你的槍法還不錯。」鄭巖側頭看著秦玲。
「必訓科目,老師肯定沒告訴過你,除了解剖,我還是學校射擊冠軍。」秦玲得意洋洋地說道。
「對了,頭兒去哪了?一早上起來就沒見到他。」鄭巖收拾著槍械,問道。
「不知道,老師沒跟我說。」秦玲聳了聳肩,「殺人是什麼感覺?」她突然問道。
「什麼?」
「殺人是什麼感覺?剛剛打中那份報紙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在殺人。」
「我不知道。」鄭巖沉下了臉,「我只殺過一個人,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女朋友,你覺得那種感覺會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秦玲搖了搖頭,「我只解剖過死人,但是感到一種神聖和力量。」
「我也是那種感覺。」鄭巖突然嘆了口氣,「我殺了最愛的人,感受到的是一種神聖和力量,是不是很可笑?」
「那沒什麼可笑的。」杜麗的高跟鞋聲在安靜的射擊場裡格外響亮,人未到,聲音卻先傳了過來,「那時候的你並不是你。」
她走到鄭巖和秦玲的面前,看著那張已經被打爛的靶紙,搖了搖頭,「頭兒這件事處理的可不太妥當,讓你直接暴露在大家的質疑中,對你的恢復沒有任何好處。」
鄭巖雙臂環抱在了胸前,「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所以沒什麼,讓我更能直視自己了。」
「典型的自衛動作。」杜麗看著鄭巖,「在我面前你沒必要這樣,我知道你現在想做什麼,你試圖一個人待一會兒,你不介意給自己製造一個真空地帶。但是現在可不是時候。」
「真空地帶?」鄭巖愣了一下,沒有理會她「不是時候」的說辭,咀嚼著「真空地帶」這個詞,「比如殺光周圍的人嗎?」半晌,他突然抬起頭問道。
「比如殺光周圍的人?」杜麗也愣了一下,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如果你認為那樣可以的話,你一定會去做的。」
鄭巖觀察著杜麗的表情,想從她身上找到一點她是在開玩笑的資訊。但是很遺憾,他失敗了。他為此感到不寒而慄。
「好了,我來找你們不是為了這件事,t市警方的調查有了新的進展,我想,我們就要抓住兇手了。」
t市警方在對被害人的身份進行調查的時候,接到了群眾提供的線索,暫時確認了其中三具屍體的身份,其中一具屍體正是失蹤許久的那戶大棚的原主人。兇手在租下大棚後,選擇這個人為自己的第一個目標。
但是從這個人的身上已經無法調查到更多的線索,警方決定將主要精力放在另外兩個人的身上。
這兩個人一男一女。男人是一所大學的教授,姓何,有個很武俠的名字,不歸;女人是某通訊運營商的客服人員。
之所以最先確認了這兩個人的身份是因為他們在警方留有案底。
一年前,這兩個人同時在一家醫院接受治療,住在同一個病房裡。隨著交流的增多,兩個人之間慢慢產生了感情。如果事情按照正常的程式發展下去,這或許會成為一段佳話。
然而,他們一個是已經成家立業的成功人士,一個只是最底層的工作人員,兩個人的身份差距決定了他們的感情只能在地下慢慢發展。
一個深夜,值班的女醫生例行查房的時候,卻發現這兩個人不見了。醫生焦急地開始尋找,這兩個人都是頭部發現了腫瘤,還不確定是惡性還是良性,隨時有爆裂的可能,一旦腫瘤破裂,就是神仙也救不活他們。
等這個醫生走到洗手間附近的時候,卻聽到洗手間裡傳來的奇怪的聲音,那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人帶著痛苦卻又愉悅的呻吟。
醫生推開了洗手間的門,就看到何不歸正站在那個女人的身後辛勤地勞作著,醫生的出現讓這兩個人也是一驚。
「抓住她。」在女人和醫生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何不歸突然喊道,然後一把抓過了醫生,開始撕扯她身上的衣服。
「你幹什麼?」女人驚恐地問道。
「還能幹什麼?」何不歸露出了猙獰的神色,「被她撞見了我們的事,說出去我們倆都沒好日子過,乾脆讓她也加入進來,到時候她就不敢說了。」
這個荒唐到了極點的主意卻被那個女人接受了,她毫不猶豫地向醫生伸出了罪惡之手。
天亮之後,這個女醫生向警察報了案,留在醫生體內的證據和她身上的傷痕讓這個案子毫無懸念,警方將這兩個人抓捕歸案。
戲劇性的一幕在開庭前再次上演。醫生突然請求撤銷對這兩個人的起訴,甚至出具了刑事諒解書,她認為,這兩個人都是病人,他們的病情正在逐步惡化,作為一名醫生,有義務完成對他們的治療。
這個決定不僅讓兩名當事人痛哭流涕,更讓警方敬佩不已。
但是鑑於案件的性質,公訴機關並沒有撤訴,而是在與法院進行充分的協商後,決定先對犯罪嫌疑人進行判決,之後進行保外就醫。
法院最終判決何不歸20年有期徒刑,那個女職員則被判處15年有期徒刑,兩人從法庭離開後,就被一輛救護車接走,但是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他們。負責押運的警察也失蹤了。
t市警方迅速安排警力在全市範圍內排查,但是,他們只找到了已經被遺棄的救護車。
進一步調查發現,那輛救護車並不屬於那個被害醫生所屬的醫院,而是屬於t市急救中心,且在一年前就已經丟失。至此,關於此案的線索全部中斷。
「我們也懷疑過那個醫生,但是當天她一直在醫院給一個病人進行手術,沒有作案時間。在那之前,我們也沒通知過她在哪天開庭,更不確定那個案子會當庭宣判。」t市警方的負責人說道,「這個案子現在還是懸案。」
「醫生是腦科醫生?」聽完t市警方的報告,鄭巖問道。
「對,我們市腦科的權威。」
「這個案子也要破了。」鄭巖笑了一下。然後,他不理會t市警方的追問,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會議室。
他知道,已經找到了兇手,他得趕在t市警方之前找到這個人,他相信,她一定有話對自己說。
5、
鄭巖蹲在一排灌木叢後,勉強遮住了身形。他透過灌木叢的縫隙觀察著大概二十米之外的那棟別墅。
他並不奇怪她有一棟別墅,她可是t市首屈一指的腦科專家,而且經常在各地講學,她的收入足夠支撐供養這樣一棟別墅。最重要的是,她要做那種事情,必須有一棟獨立的房子,這樣她才有足夠的空間設定一間手術室,製作需要的植物人。
那輛曾經出現在案發現場的皮卡現在就停在院子裡。這讓鄭巖判斷,她現在可能在家。但他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鄭巖保持這個動作已經十分鐘了。再過十分鐘,t市公安局就會組織好力量也趕到這裡,這一點他很清楚,而且他更清楚必須在t市的警方趕到之前和這棟別墅的主人見上一面,但他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並沒有那麼著急。
他需要保持冷靜。
鄭巖不知道「廚師長」是不是也在這棟別墅裡,他看到了一雙男士的皮鞋就擺在別墅的門邊,晾衣架上也有幾件男士的衣服。如果他也在,鄭巖就得改變行動計劃。杜婧曾經根據現場的一些痕跡推斷過,「廚師長」是個身強體壯的人,而且冷靜得可怕。就算鄭巖手裡有槍,面對「廚師長」的突襲,想要取勝也沒那麼容易。
在來這裡之前,鄭巖去了那家醫院,問了護士長得知她今天休息,問明瞭她家的地址之後才趕了過來。
但他忘了一件事,忘了囑咐護士長不要告訴這個醫生,現在說不定已經給她打過電話了。
又過了五分鐘,鄭巖覺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十五分鐘的觀察裡,他沒有發現房間裡有人走動的跡象,但是窗戶開著,家裡一定有人。
他弓著腰,從灌木叢後走了出來,小心翼翼,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地向那棟別墅接近。他不打算走正門,他要從那扇開著的窗戶跳進去。然後……
鄭巖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他對這棟別墅的格局一點都不清楚,但是他必須進去,必須找到那個醫生。
但是就在他邁出第三步的時候,別墅的大門卻突然開啟了。一個看起來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體重不會到90斤的女人站在門邊,臉上帶著微笑,她身上那件淺綠色的手術服上還沾著血。
鄭巖一下子愣在了那裡,但是那個女人對他的出現卻好像並不意外。
「你來了。」她說,「快過來,我需要你的幫助,我一個人沒法完成手術。」
鄭巖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沒有做出任何敵對的舉動,跟著她走進了別墅。他有一種感覺,她沒有說謊,的確只有她一個人在家。
「你好像並不害怕。」鄭巖問道。
「為什麼要害怕?」女人不解地看著鄭巖,「他說過我們是同一類人,早晚有一天我們會見面的。我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
「你……是怎麼認出我的?」鄭巖猶豫了一下,問道。
「這個問題我稍後再回答你,現在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剛給那個人做了麻醉,再拖下去,麻醉的劑量就不夠了。」她從衣櫥裡拿出一件手術服扔到了鄭巖的面前,「換上,我需要你給我做助手。」
鄭巖拿著那件衣服,有些不知所措。他明白此行的目的,但是,現在他有些不由自主,他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人推開了一扇門,手術檯上,一個男人躺在那裡,頭髮已經被剃光,那個女人手裡的手術刀正在男人的頭頂比劃著,隨時都會劃下去。
「放下刀。」鄭巖猛地清醒了過來,從腰間抽出了從射擊場裡帶出來的槍,扣動了扳機。
女人發出了一聲慘叫,捂著肩膀坐在了地上。她不敢置信地看著鄭巖,「為什麼?」她問他,「我以為你和我們是一樣的,他說過你和我們是一樣的,我也堅信不疑,我看過關於你的報道,報紙上說你是個瘋子,可是我和他都不這麼認為,我們覺得你是個天才,你對藝術有著天然的敏銳的洞察力。」
「我不懂藝術,我只知道兇手要做什麼。」鄭巖舉著槍,同時猛然驚覺,「他是誰?」
「你不知道他?」女人愣了一下,苦笑了一下,「他說得對,現在還不是時候,你還沒有找到自己,是我太著急了,我愛他,我希望能由我親手把你帶到他的面前,可惜……我太著急了。」
女人的雙眼開始變得無神,她努力轉過頭,看著身後。她伸出手,一點一點地拉開了窗簾,窗外,是一株株茁壯成長的櫻花樹。
鄭巖一驚,這才發現,那把原本掉落在地上的手術刀現在已經插進了她的胸膛,血正不受控制地流出來,淤積在她的腳下。
他丟下槍,蹲在女人的身邊,用力按壓著她的傷口,阻止血液的流失。他不敢拔出她胸前的手術刀,那樣她只會死得更快。但是她自己卻在努力把刀拔出來。
「你救不了我。」女人笑了一下,「我知道把刀插在那裡能讓我還有時間跟你說話,但你們卻救不了我。」
說完,她再次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多好的櫻花樹啊,可惜,我再也看不到明年盛開的櫻花了。」
「別說話,你不會有事的。」鄭巖焦急地說道,手忙腳亂地處理著她的傷口,可是鮮血還是從他的指縫裡流出來。
「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特別喜歡櫻花。」女人沒有接鄭巖的話,只是自顧自地說著,「我看到過一個故事,說最美的櫻花也是最殘忍的櫻花,因為那株櫻花樹下一定埋藏著最多的屍體。」
「我想擁有自己的櫻花樹,我偷偷拿了家裡的錢買了櫻花樹的種子,可是我的爸爸卻對我大打出手,因為那是給他治病的錢,他生氣了,然後摔倒了,再也沒有醒過來,我把他埋在了地裡,和櫻花樹的種子一起,可是那株櫻花樹卻一直沒有發芽。」
「後來的後來,我已經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了,我只知道,每天我都翻開土,看看櫻花樹有沒有發芽,直到爸爸的屍體都腐爛了,種子卻一點動靜都沒有。然後我認識了他,他說,要種出最美的櫻花,就一定要用活體供養,他願意幫我。那時候,他看上去才三十多歲,我只有十歲,可是我義無反顧地愛上了他,就因為他那句話,我知道,他是真心幫我的。」
「我努力學習,用他給我的錢,和他生活在一起,然後出國進修,回國工作,他會經常來看我,我們一起吃飯,一起休息,一起做愛,一起製造櫻花樹。我多希望有一天能夠嫁給他,可是他說,除非我們能成為同一類人。」她突然用手撫摸著自己的小腹,「我開始吃他吃的東西。你知道嗎?他有一手好的廚藝,他總是能找來稀奇古怪的食材,做出讓我畢生難忘的食物,能就這樣陪在他的身邊,我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他是誰?」
「我不知道。」對鄭巖的提問,女人卻給出了一個讓他意外的答案。
「你怎麼會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女人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多大,我問過,他從來不說。他說,到我知道的那天,要麼就是我要死了,要麼就是我和他成為了同一類人。我一直在努力成為和他一樣的人,可是我們之間的距離還是那麼遙遠。」
她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來,原本已經蒼白的臉突然有了紅暈,伸手抓住了鄭巖的胳膊,「記得去找他,你一定能找到他,他說只有你能找到他,因為你們是同一類人,你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也在暗中看著你。」
「好想被埋在櫻花樹下啊。」她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櫻花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手也垂了下去。
「究竟發生了什麼?」t市公安局的車裡,唐賀功把所有人都請了出去,只留下鄭巖。
「我找到這裡,她正試圖再殺害一個人,所以我向她開了槍。」
「但是那一槍並沒有打中要害,她是自殺的,那把手術刀上只有她自己的指紋,這個你怎麼解釋?」
「她不想接受審判,我想過要救她,但是我失敗了,就這樣。」
「我會去核實你說過的話。」唐賀功冷冷地看著鄭巖,最終卻苦笑了一下,「如果我能的話,我一定會這樣做的,杜醫生說得對,有些事情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有事瞞著我,你不應該瞞著我。」
「裡面的情況怎麼樣?」鄭巖沒有回答唐賀功的話,只是問道。
「她不是一個人住,這裡還曾住過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幫她一起做下了那些案子,但是那個人不見了。登記上這棟別墅也只是屬於這個醫生,她沒有結婚,周圍的人也不知道她還有個同居在一起的男人。我們正在儘可能蒐集線索,好訊息是線索很多,指紋,毛髮,衣服,鞋,而且那個醫生懷孕了,這會給我們提供很多幫助,雖然有了這些線索但不表示我們就能抓住那個男人,但是,這是我們得到線索最多的一次,我們可能離‘廚師長’越來越近了。」
「‘廚師長’?」
「沒錯,就是‘廚師長’。」唐賀功從包裡拿出了一本影集,「從房間裡發現的,裡面有之前我們懷疑‘廚師長’參與過的案子中兇手的照片,他可能在培養徒弟,這個女醫生也是他的徒弟之一。」
「這裡是怎麼回事?」鄭巖指著影集的第一頁,那裡沒有照片,但是之前應該有,被人拿走沒多久。
「不知道,或許是廚師長一個非常重要的目標,他很小心,留在這裡的都是被我們抓獲的人。應該在不久前他還在這裡,我們在下水道口發現了一些灰燼,可能就是燒掉這張照片留下的。」唐賀功說著,皺起了眉,「說實話,我有點懷疑這事是別人乾的,‘廚師長’應該不至於用這種手法,把照片帶走更符合他的性格。」
鄭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他沒有說話。
「老師。」車窗被敲響了,唐賀功搖下了車窗,秦玲就站在車窗外,手上提著一個大箱子,那裡面是她從現場提取回來的所有檢材,正準備帶回部裡的實驗中心進行更深入的鑑定。
「結束了?」唐賀功問道。
「能蒐集的已經全部做了蒐集。」秦玲的臉上掩飾不住的興奮,「很幸運,我在一把剃鬚刀上發現了一些血跡,說不定通過這個我能推斷出廚師長的大概年齡。雖然還沒法測繪出他的長相,但也能幫我們進一步縮小範圍。」
「再加上從這個醫生身上說不定能調查出更多的線索,這次,我們真的離廚師長越來越近了。好,那我們就準備回去了,杜醫生呢?」唐賀功也有些興奮地說道。
正說著,杜麗從別墅裡走了出來,她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拉開車門,看了一眼鄭巖,「他們正在對後面那幾顆櫻花樹進行挖掘,找到了那兩個失蹤的警察,已經白骨化了,只有制服上的編號和那些丟失的槍械能證明是他們。」
「我猜,他們身上一定有一部分被廚師長做成了食物。」鄭巖低著頭,說道。
「這符合‘廚師長’的習慣,不過現在我們沒法確認這件事了。」杜麗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對了,胡三強是怎麼處理的?」鄭巖突然問道。
「很簡單,以後他都沒法在報紙上發表任何東西了。」唐賀功笑了一下,「就算他敢寫,也沒人敢用了。」
「我覺得他還有用。」鄭巖沉思了一下,「我有個想法,用他來引出‘廚師長’。」
看著唐賀功和杜麗還有秦玲不明所以的表情,鄭巖笑了一下,「我們都有這種感覺,‘廚師長’是衝著我來的,他自認為比我更瞭解我,而且他很自負,知道我永遠找不到他,他在和我較量。但是,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我自己,如果我能曝出一些他根本不可能知道的細節,比如,我究竟是怎麼進入兇手腦子裡的,你們說,他會怎麼做?」
「他會更關注你,甚至可能會跳出來抓住你進行研究。」杜麗想也不想地說道。
「這很危險,而且,我們都不知道你是怎麼進入兇手腦子裡的。」唐賀功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鄭巖笑了一下,「但是他一定很願意就這個問題和我進行探討,他感興趣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