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Z0006 櫻花供養

1、

「向z小組求助吧。」l省公安廳,負責人長嘆了一口氣,他極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失敗,但是對眼下的這個案子,他也實在無能為力,而且案情重大,已經不是他能夠處理得了,「通知t市警方,務必儲存好現場,除了周邊的調查之外,一切等z小組到位後,根據他們的安排展開下一步的行動。」

l省公安廳指揮中心在接到t市的報告之後,迅速召開了這個會議,經過了三個小時的討論,決定將發生在t市的案件向公安部刑偵局彙報,請求z小組的協助。

兩天前,一場罕見的颱風在渤海灣地區登陸,迅速向內陸移動,t市這個從未受過颱風影響的內陸城市這一次也難逃災難,罕見的降雨讓城市交通幾乎癱瘓,近十級的大風更摧毀了諸多公共設施,造成了大量的人員傷亡。

颱風過後,t市抓緊恢復群眾的正常生活,市公安局幾乎派出了一切能動用的警力進行救災行動,從未有過處置颱風災情經驗的t市在救災行動上顯得極為緩慢。就在此時,一個報警電話又讓t市公安局原本緊繃的神經幾近斷裂。

t市郊區是一片農田,這裡遍佈著溫室大棚,幾乎提供了l省大半的蔬菜供應。這場大風也讓這裡遭遇了災難,幾乎80%的大棚被這場大風掀翻。

就在這片被掀翻的大棚裡,一戶遠離集中區域的大棚引起了群眾的注意,那裡種植的並不是蔬菜瓜果,而是一株株的櫻花樹。櫻花樹栽種得似乎並不深,大風將很多櫻花樹連根拔起。

這也暴露了櫻花樹下的秘密。每株櫻花樹下都埋藏著一具屍體。

t市公安局的人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這些久經考驗的人也無不為之動容,初步測算,這座大棚裡埋藏的屍體超過二十具。

進一步的偵查更讓他們震驚,兇手並不是將死者藏在了櫻花樹下,而是——這些櫻花樹就是從屍體內部破土而出的。一株株的幼苗被種入屍體腹部,然後在裡面發芽,生根,根鬚向下,衝破屍身的束縛,幹莖向上,撐開屍身的腹部,茁壯成長。

面對如此惡劣的案件,t市警方不敢擅作主張,迅速向省廳作了彙報,同時開始調查大棚的主人,但是截至l省省廳向公安部刑偵局發出請求協助的報告到現在,他們還沒有任何的發現。

公安部刑偵局,鄭巖宿舍。

「你就不能把這些東西清理一下嗎?」

看著鄭巖公寓門上用紅色的油漆噴刷的「幫兇」兩個字,唐賀功皺了皺眉。他沒想到事情已經糟糕到了這種地步。

鄭巖與慕雪結婚併為她擔保這件事本來是極為隱秘的,只有幾個人知道,但是這些人也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大家很清楚,慕雪只是有可能參與了案子,但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這一切。而作為這個案子實際的主辦人,鄭巖對此沒有任何疑義,甚至與她結婚,為她擔保,似乎已經說明了一切。

但是在一週前,有關這個案子的細節在網上大量披露,報道的主筆人對慕雪是否參與了案件持肯定態度,並堅持認為,如果沒有慕雪的參與,兇手很難悄無聲息地將被害人帶回家。

而鄭巖與慕雪結合,為她擔保,送她出國留學一事也同時被挖了出來,警方再次遭到了民眾的質疑。

「繼警方曾聘任精神病人偵破案件後,現在,他們又因美色與嫌疑人結合,甚至打算將一個罪犯培養成一名警察,我們不禁要問,他們的腦子裡到底都在想些什麼,有沒有真正把我們老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

這是那篇報道的最後一段,很顯然,這篇報道的主筆不僅知道慕雪已經出國留學,甚至知道她的專業,如果不是從經手人那裡得到的訊息,他不可能知道得這麼詳細。

鄭巖一副無動於衷的神情,從口袋裡拿出鑰匙開啟門,唐賀功知道,他根本沒把門上的那兩個字放在眼裡,「我已經找到了這篇報道的主筆,胡三強。」

「我想起了另外一個胡姓的主編,他也喜歡胡說八道。」鄭巖笑了一下。

「我沒心情和你開玩笑。」唐賀功沉著臉,「那個人你認識,你們有過接觸,他不是第一次對你進行這種報道。」

鄭巖點了點頭,他知道胡三強是誰,此人曾經報道過他被捕的訊息,前不久他們還見過面,以一種非常不友好的方式。

「你不是說過已經搞定了?還說掌握了他足夠的資料。」

「但我沒法堵住他的嘴。」唐賀功看著鄭巖,「他很聰明,上次的案子他的確沒進行任何報道,因為我提醒他要是敢報道那件事,我會公開案件的所有細節。但是他現在報道的是另一件事,我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渠道得到的訊息。」

「我們的保密手段讓人堪憂。你打算怎麼辦?」鄭巖故意把語氣調整成一本正經,但是他臉上的表情卻在告訴唐賀功,算了吧,這件事我根本沒放在心上,我早說過他一定不會放棄的。

「常規的手段肯定不行,他用的是匿名的方式發表的稿子,所以雖然我知道他是誰,但我沒有證據。顯然他也怕我們報復。我在想要不要公開那個案子的細節,但是他一定會猜得到是我們乾的,還會給d市警方帶來麻煩。那種人一定會起訴我們侵犯他的隱私。」

「我們為什麼不這樣幹?」

「我們不行。」唐賀功沉下了臉,「那等於是承認了你做過那些事。現在他只敢說是從訊息人士那裡得到的線索,但是沒法拿出證據,我們要是出面就表示承認了這件事,那些被害人家屬會把你撕成碎片。」

鄭巖向大門的方向努了努嘴,「承不承認都一樣,他們需要一個發洩的途徑,那個胡什麼的,剛好給了他們一個這樣的途徑,就算沒有任何證據,只是隨便一說,那些人也會相信的。」

「這件事我會再想辦法的。」唐賀功嘆了一口氣,「我來是想問你,那個引蛇出洞的計劃,你有多大把握?我們公開宣稱‘廚師’被捕到現在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月了,可真正的‘廚師’到現在還沒有動靜。上面已經開始質疑我們的計劃了。」

「對這個計劃我沒有任何把握。」鄭巖看著唐賀功,一臉的平靜,「‘廚師’作為一個連環殺手,具備所有連環殺手的特性,對於被冒名頂替的事,我敢拍著胸脯保證,他一定很惱火。」

唐賀功看了一眼鄭巖瘦弱的身體,戲謔道:「前提是你得有‘胸’才能跟我說這話。」

鄭巖沒有理會,繼續說道:「他現在急於想證明自己才是真的‘廚師’,但正因為這樣,他才不會輕易出手,因為要證明這一點,他必須一點差錯都不能有,規律性的東西不能做任何改變。我查閱過之前的卷宗,他的兩次作案都是以中秋節為時間節點的,中秋節前的三週開始作案,現在離中秋節還有兩個月,他還沒有出手,但是他現在一定已經開始籌備了。」頓了一下,他嘆了口氣,「頭兒,其實我不擔心‘廚師’,他並不可怕,如果沒有‘廚師長’幫他隱藏痕跡,甚至誤導我們的偵破,我們早就抓住他了,但是‘廚師長’……」

唐賀功沉默地點了點頭,「我會寸步不離,如果你再次陷入‘廚師長’設計的陷阱,我會是第一個向你開槍的人。」

「那最好。」鄭巖咧開嘴笑了一下,「不過我希望你能把這個機會留給杜麗,她等這一天很久了,她迫切地想要親手殺了我。」

「那你還敢和她在一起?」

「她有權利那樣做,那是她應該得到的。」

「好吧。」唐賀功站起了身,「說實話,我有點看不透你了,不過這才是真的你。」他開始向門口走,他得把鄭巖的話向部裡做個彙報,但是走到門邊的時候,他想起了點事,於是回過頭,「慕雪真的沒有參與案子嗎?」

「當然沒有。」鄭巖儘量讓眼神坦蕩一點,以便躲過唐賀功如鷹一般的眼神,直到瞪著的眼睛都有點發酸了也絲毫不敢放鬆。幸運的是,唐賀功只是點了點頭。

「我覺得,她將來可能是可以代替我的人。」

唐賀功已經轉過去的身體猛地震了一下,過了半晌,才緩緩說道:「我明白了。」

鄭巖有點摸不準唐賀功是不是猜到了什麼,他反覆咀嚼著剛剛說過的話,自我安慰沒有露陷,或許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他覺得有點口渴,於是從床上坐了起來,伸手在床頭櫃上拿過了杯子,可那裡面已經空空如也。

他從床上下來,走到飲水機邊,開啟了開關。他沒有開燈,雖然開關就在飲水機的旁邊。

但他很快就察覺到了異常。他的面前好像站著一個人,一個裸體的女人,飲水機的開關就在這個女人的腹部。

他有點難以置信,伸手去按燈的開關,「啪」的一聲之後,燈並沒有按照他的預期亮起來。他又按了幾下,啪啪啪的聲音在寂靜的黑夜裡格外的清晰,可是燈卻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他終於察覺到了異常。靜,太靜了,靜到他聽不到外面車輛的聲音,也聽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卻能清晰地聽到水流從那個女人的腹部流出的汩汩聲。

女人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在黑夜裡竟然閃著綠色的光。

「好喝麼?」她問他。

他低下頭,看著從水龍頭裡流出的淡紅色的液體,散發著陣陣酒香,夾雜著淡淡的血腥。他手忙腳亂地想要關掉水龍頭,可是無論他怎麼擰,水龍頭卻一直無法閉合,從那裡面流出的液體也越來越多,已經溢位了杯子,流到了他的手上,粘膩溼滑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他扔掉杯子,用力擦著手,可是從那個女人身體裡流出的液體卻突然像決堤的洪水猛地噴了出來,幾乎在一瞬間就淹沒了他。

「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水?」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哦,原來是你啊。」這是他的第二個念頭,然後他閉起了眼睛,任由從慕雪體內流出的混合著鮮血的紅酒將他淹沒。

鄭巖喘著粗氣清醒了過來,他衝到窗邊一把推開了窗子,新鮮的空氣湧入了肺裡。他從沒像現在這樣感到空氣的寶貴,夢裡那股窒息的感覺真實到如果他沒有醒過來,或許就能在睡夢中窒息死亡了。

但是這種感覺只維持了不到一分鐘,等他看到那輛熟悉的商務車一如既往地風馳電掣而來的時候,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跑回床邊,抓起了手機。

果然,又忘了給手機充電了。

他迅速穿好衣服,開啟房門,衝到了電梯邊,他甚至不需要按動電梯的按鈕,因為他知道,那部正在上升的電梯的目的地就是這裡。

半分鐘之後,電梯門開啟,剛好看見正怒氣衝衝的唐賀功。不過當他看到鄭巖已經站在電梯前等待的時候,張著的嘴動了動,卻始終沒有罵出口。

那副樣子,就像是離開了水的魚在努力呼吸,鄭巖忍不住腦補了一下他的旁白,就是《三毛從軍記》裡那條鯉魚說的那句,「救救我。」

「我從沒見過這麼殘忍的兇手。」這是電梯關閉時唐賀功說的話,上車之後,徑直將一沓照片塞給了他。

2、

鄭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周圍嘈雜的聲音遮蔽在聽覺之外,他現在只想聽到兇手的聲音。

但是他發現此刻完全做不到。

和以往的連環殺人案不同,這一次t市警方的行動稍顯緩慢,當他們想起應該封鎖現場,避免資訊外洩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時,那些嗅覺敏銳的記者已經將這裡團團包圍了。幸好t市警方還知道將這些記者攔截在外圍,但媒體記者們還在源源不斷地趕來,一些好事的民眾還在不停地撥打著新聞媒體的熱線電話。

在這些人群中,鄭巖見到了一個他最不願意見到的人。

他長得並不出眾,但很有特色。他的身高大概只有一米六五左右,短手短腳,五官堆積在那張圓臉上,完全擠在了一起,膚色黝黑,那頭在別人身上精幹的短髮在他的頭上卻成了刺蝟。

當他把相機舉到眼前的時候,從正面幾乎看不見他的臉。

秦玲這樣形容這個人——土肥圓。

但就是這個人,卻擠在所有媒體記者的前面,佔據了最有利的位置。也是這個人在鄭巖從警車裡走下來的時候,第一個把相機對準了他。

鄭巖現在知道他的名字了,胡三強,那個為了能夠自由自在發稿子而留在了一家小報社的記者。他絕對不會放棄這樣的機會的,說不定還會添油加醋地寫一些不相關的內容。

唐賀功也看到了他,但除了怒目而視,現在他什麼也做不了。

「我們已經去聯絡這家大棚的主人了,目前進展得並不順利。」本案的負責人,t市公安局刑警隊的一名副中隊長接待了z小組的人,沒有多餘的客套,徑直說道,「這家人說,兩年前他們就把大棚租給了別人,租期是二十年。那個人他們沒見過,當年負責經手這件事的人在合同簽訂後沒多久就失蹤了,到現在還沒找到。我們想根據那份合同找到租借的人,不過對方用的身份證是假的,除了根據筆跡判斷可能是個女人之外,暫時沒有其他的發現。」

「這附近也沒人見過她嗎?」唐賀功一邊向案發現場走,一邊皺著眉頭問道。

這場大風來得真是時候,如果不是這場颱風,恐怕要到十幾二十年之後才會發現這個案子;但它來得也真不是時候,幾乎湮滅了所有的線索。不用秦玲說話,他就能判斷出,想從痕跡的角度找到線索幾乎不可能。

「沒有。」副中隊長搖了搖頭,「從來沒人見過,負責這個大棚的人好像只有在晚上的時候才來,有人見過這裡晚上亮著燈,但沒見過主人,遮擋大棚的東西也從來沒有開啟過。」

這才符合這個案子特徵。鄭巖想,在大棚裡栽種櫻花樹,他從來沒聽說過有人這樣做,要是被人發現的話,一定會引起別人的懷疑,說不定想探個究竟,那時候,櫻花樹下的秘密就要曝光了。

「你們看這是什麼?」秦玲在一具屍體前停下了腳步,俯下身,撥弄著屍體旁的一根樹枝。起初,樹枝應該是豎立在那裡的,但是現在,因為那場大風,已經倒伏在了一邊,如果不是秦玲剛好踩到了上面,恐怕還要等一會兒才能發現。

她伸手將整根樹枝從土裡拉了出來,然後,臉上被震驚填滿。在樹枝的一端,掛著一個塑膠袋,塑膠袋的一端插著一根管子,管子的另一頭通過一根注射器連線在那具屍體的手臂上。

她把那個塑膠袋拿到眼前看了看,「是醫院裡用的那種pvc輸液袋,裡面液體的成分現在說不好。」

她徑直開啟了工具箱,旁若無人地取出了一支試管,又從那個塑膠袋裡取出了一些液體滴進了試管,將一張試紙放了進去。

副中隊長臉色有些難看地看了看那些圍繞在現場周圍的記者,那些人的相機正在閃個不停。他不太習慣在這種場面下工作,很想馬上完成現場勘查,其他的工作最好等回到局裡之後再進行。但是z小組的人似乎並不在意,他們似乎打算立即展開所有的勘查工作,能在現場完成的就絕不會帶回實驗室。

試紙變了顏色,同樣變色的還有秦玲的臉。

她把試管收回工具箱,挑出了一把解剖刀,對準那具屍體的手腕劃了下去,讓她意外的是,鮮紅的血液竟以噴濺的形式噴了出來,躲閃不及的她被這股血液噴了一臉,有幾滴甚至噴進了她的嘴裡。

「他還活著?」秦玲顧不上擦掉自己臉上的血,匆忙檢查著這個人的心跳、呼吸和脈搏,卻又緊緊地皺起了眉,「奇怪,完全感覺不到啊。」

「老師,我一個人不夠,我需要對這裡所有的屍體進行檢查,可能……」她咬了咬牙,「可能還有人活著。」

「那不可能。」副中隊長驚呼了一聲。

這不能怪他,沒人會相信這些人可能還有活著的,兇手已經將他們開膛破肚,埋在了地下,這種情況下,在任何一個正常人看來都不可能有活命的機會。

「按照她說的去做。」唐賀功看著這個副中隊長,「抽調你們所有的法醫過來協助我們。」

副中隊長神色一凜,匆匆走到一邊,開始協調人手。

「那裡面到底是什麼?」鄭巖在秦玲身邊蹲了下來,問道。

「主要成分是葡萄糖,其他成分得回實驗室才能分析。」秦玲用礦泉水漱著口,似乎在做著一個艱難的決定,「不過我推測,營養素的可能性比較大,維持人體機能的基本營養素。」

「咦?這個跡象?」秦玲看著剛剛在被害人手腕上劃出的傷口,血液只有在開啟傷口的那一瞬間有噴濺的跡象,現在雖然還在向外流但是已經變得非常濃稠,流動也愈發緩慢,顏色更變成了黃色,是膿。

「啊,我明白了。」秦玲恍然大悟一般說道:「是他體內已經開始腐爛,壓力過大造成的,看來死亡的時間應該在兩到三天,已經開始向巨人觀發展,但還沒完全形成巨人觀。奇怪為什麼最開始的血液是鮮紅的呢?」

她皺著眉將一根棉籤放進了屍體的鼻孔裡蹭了蹭拿了出來,又掰開了那個人的嘴,用另一根棉籤重複了之前的動作,然後示意給鄭巖看,「這上面沒有泥土,你能想到什麼?」

「至少他們的頭沒有被埋在土裡。」鄭巖很快明白了秦玲的意思。

「我也這麼覺得,我有一個想法,但是需要你們幫忙才能驗證。」

「怎麼幫?」

「多找幾個人,圍成一圈,我想在這裡對這具屍體進行解剖。」秦玲面帶懇求地看著鄭巖,這種神情她還是第一次流露,「場面會比較血腥,我不能讓外人看見,我不知道記者們會怎麼說這件事。」

「交給我吧。」鄭巖微笑著安慰道,然後走到了那個副中隊長的身邊,耳語了幾句。副中隊長先是震驚地看了秦玲一眼,然後皺緊了眉頭,半晌之後,他才猶豫著點了點頭,揮手叫過了幾個在外圍的警察,交代了幾句。

這些訓練有素的警察很快就在秦玲和那具屍體的身邊圍成了一圈。按照秦玲的要求,他們背對著她,脫下了身上的警服,儘可能地阻擋那些不相干的人的視線。鄭巖和她一起走進了這個圈。

這是第一次,秦玲感到手在抖,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是一種直覺告訴她,這具屍體有些不太對勁。

「告訴我從哪個位置下手。」鄭巖挽起了袖子,從秦玲的工具箱中拿出了一把解剖刀。

「你懂解剖?」秦玲有些驚訝地看著他,隨即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別讓他在案發現場的時候手裡持有任何武器,沒人知道他會把武器對準誰。」這是唐賀功私下對她說的話,她一直沒有放在心上,直到這一刻。

「不多,但是多少懂一點,別忘了,我女朋友就是法醫。」鄭巖低下頭,避開了秦玲的目光,倒握著那把解剖刀,將刀尖對準了自己。

「還是我來吧,這種事本來就該是我的。」秦玲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情緒儘快平復下來,從鄭巖的手中拿回瞭解剖刀,「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要擴大這棵樹造成的傷口,我想看看裡面的情況,兇手既然在給被害人注射營養素,那就不會讓他們輕易地死去的。幫我扶好樹。」

鄭巖點了點頭,這還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這株櫻花樹的主幹只有胳膊粗細,不止是這一株,這裡的二十幾株櫻花樹差不多都是這樣大小。

鄭巖很難想象,這些櫻花樹是怎麼做到撐破這些人的腹部,卻只留下了那麼小的傷口的。

「是移植進去的。」秦玲解開了屍體的衣服,看著屍體腹部的傷口,「兇手先開啟了他的腹部,把櫻花樹放進去,然後再把周圍的傷口縫合,傷口有開裂的跡象,按照櫻花樹的生長速度,傷口至少是在兩個月之前造成的。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重新開啟這個傷口。」

她說著,將解剖刀對準了之前縫合的傷口用力劃了下去。刀尖刺入肉體的熟悉感卻並沒有讓她冷靜下來,而是險些讓她坐倒在地。

那具屍體在那一刻發出了一聲慘呼。

他沒有死。儘管無論從什麼角度去判斷他都已經是個死人,可是在這一刻,他卻發出了本能的呼喊。

「這不可能。」秦玲手忙腳亂地按住被害人身上那個剛剛劃出來的傷口,「這怎麼可能。」她的臉色變得蒼白無比,不停地嘟囔著這句話。

唐賀功聽到這聲慘叫,撥開人群衝了進來,見到秦玲安然無恙,他長出了一口氣,但當他看到那具屍體的時候,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他知道,秦玲犯了一個所有法醫都不應該犯下的錯誤。

從她手指的縫隙正流出新鮮的血液,那血液從鮮紅變得暗淡,到後來,變成了深黃。

圍觀的人群中傳來了一陣驚呼,那些記者就在唐賀功撥開那些警察的瞬間發現了裡面的場景,儘管只是短短的一瞬間,但是對於這些記者來說已經足夠了。

無論如何不能讓這件事傳出去。

他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刑警大隊副中隊長,一字一頓地說道,「今天的事情我不想在任何媒體上看到。」

3、

「我殺人了,對嗎?他還活著,但是我殺了他。」

t市公安局的解剖室外,秦玲坐在椅子裡,雙手掩面。她已經無力完成接下來的工作了。t市公安局的法醫按照秦玲之前的指示,在每具屍體旁都找了那樣的注射工具和已經損壞了的呼吸機,在確認沒有其他的線索後,他們將所有的屍體拉回了局裡。

這是鄭巖的要求,他相信那些櫻花樹一定有特別的意義,說不定還會殘留有非常重要的線索。t市公安局的人在研究後決定截掉樹冠,保留了在屍體內的樹幹和樹根部分。

同時,唐賀功也建議他們針對那些醫療器械進行調查,試圖通過那上面的批號追查離開廠家之後的去向,但效果並不明顯。兇手比他們想象的要狡猾得多,那些呼吸機上的標識都被小心地清理過。

「你沒有殺人。」鄭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只有在工作的時候才顯得無比堅強的女孩兒,他只能用力將她抱在懷裡。

「他死了,相信我,那時候他已經死了。否則以你的能力,你不會把他當成是一具屍體。」

「可是那些體徵……」秦玲伏在鄭巖的胸前,「我太想驗證自己的推測,太想快點結束這個案子了,我忘記了最基本的東西,我沒有核實他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

一聲輕咳從他們的身後傳了過來,唐賀功一臉輕鬆地走出瞭解剖室,「這是一次教訓,秦玲,這個教訓值得你牢記一輩子,它會告訴你在以後的工作中不能忽視操作規程中的任何一項。」

「老師,我還有那樣的機會嗎?」秦玲瞪著紅腫的眼睛看著唐賀功。

「為什麼沒有?」唐賀功反問道,「還有,叫我組長,從你來那天起我就跟你說過,可你一直記不住。」

「我犯了這麼大的錯。」秦玲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以後不會再叫你老師的,我沒有臉做你的學生。」

「所以我一直覺得,一帆風順對你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你必須得經歷點挫折才行。」唐賀功笑了笑。

「但是我更覺得一直吊人胃口不肯說出實情,又是在對方傷心欲絕的情況下,這種人真應該拖出去凌遲。」杜麗標誌性的高跟鞋的聲音還沒到,她的話卻先一步落入了每個人的耳朵,然後才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路面上的嗒嗒聲。

「麗麗姐。」看到杜麗,秦玲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臉上的神情卻更加讓人難受。

「好了,秦玲,沒看出來嗎?你沒事了。」鄭巖拍了拍她柔弱的肩膀,「真要是有事的話,頭兒和杜醫生怎麼還會笑得這麼沒心沒肺?」

秦玲愣了一下,卻又苦笑了一下,「你們不用哄我開心,我知道將要面臨的是什麼。我是法醫。」

「這麼純的孩子,誰要是能得到你,真的是會幸福到死。」杜麗有些無奈地搖著頭。

「雖然不知道是誰發出的慘叫,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唐賀功在秦玲的面前蹲了下來,說道,「t市的法醫已經對那具屍體進行了檢查,根據他腦內的腐爛程度判斷,他已經腦死亡多時,換句話說,如果沒有呼吸機的維持,他連自主呼吸都做不到。很不幸,我們發現了那臺呼吸機,但是因為颱風,呼吸機早就損壞了,在你對他進行解剖前,他的確已經死亡了,死亡時間大概在四到五個小時,那些血是因為壓力才噴濺出來的,而且,你也看到了,後來流出來的根本不是血,是已經潰爛的組織液體。」

聽到他這樣說,秦玲將目光投向了杜麗。

杜麗點了點頭,說道:「頭兒說得沒錯。解剖的時候我是全程跟著的,你對那具屍體的處理並不是他致死的原因。這是噴濺到你身上的那些液體的分析。」她把一張報告單遞到了秦玲的面前,「這東西你比我熟悉,你應該知道那是什麼。」

秦玲接過了那張紙,快速地瀏覽了一遍,臉上的表情才漸漸平靜了下來。報告裡明確提出,那些液體的主要成分雖然是血液,但同時還有組織液和其他的成分。同時寫明,那些液體味道惡臭,這些都不是新鮮血液的特徵。只是因為那一聲突如其來的慘叫讓她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斷力。

t市法醫推斷,液體噴濺出來的原因是因為天氣炎熱,屍體內部壓力過大造成的。

「所以,趕快調整好你的狀態,t市的那些法醫也許在判斷死因上沒有問題,但是更細微層面的鑑定,我可不敢指望他們。」唐賀功微笑著說道。

「我這就去。」秦玲抹了一把眼淚,霍地站起了身,就連眼神都重新恢復了堅定,「我連夜把這些東西做出來。」

說著,她一路小跑著向t市公安局的解剖室走去。杜麗再次無奈地搖了搖頭,跟在了她的身後。

看著這兩個人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婀娜多姿的背影,唐賀功露出了熾熱的目光,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他才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長出了一口氣。

「真沒事?」鄭巖靠在椅子裡,「這不像你,真沒事的話,你不會廢這麼多話。」

「人老了,有時候就是愛嘮叨,以此證明我有顆年輕的心。」唐賀功笑道。

「不願意說就算了。我得去睡一覺,說不定晚上的時候還得去現場。」鄭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她和你一樣,都是難得一見的天才,所以,不管用什麼辦法,我都要保住你們。」唐賀功突然無比嚴肅地說道,「把你們留在外邊雖然危險,但是能幫上我不少忙,讓你們在裡邊才是最大的浪費。」

鄭巖愣了一下,突然咧開嘴笑了,「頭兒,不得不提醒你,z小組最危險的人是我和杜醫生,至於你,我不知道,那得看你肯不肯放下那顆追逐花季少女的心,但是秦玲絕對是無害的小白兔。」

「滾去睡你的覺吧,臭小子。」唐賀功忍不住罵了一句,卻又嘆了口氣,「我可沒那麼大的能耐操縱法醫,這次是秦玲運氣好罷了。」

「不必解釋,你越解釋我越覺得你是z小組裡的採購部長,專職負責打醬油,你要是真能發揮一下影響力操縱一下地方公安,我還覺得你這個組長名副其實了。」

「看不上我你來啊。」

「算了吧,一想到要在短時間內協調好那麼多的事我就會覺得頭都要大了,這種事還是你這種老頭子做最合適了。」

「怎麼樣?有什麼新的發現?」

半夜十二點,鄭巖準時出現在了t市公安局的物證鑑定室。秦玲正在連夜對屍體進行解剖,對所有提取到的物證進行鑑定。

「有些讓人很震驚的發現。」唐賀功說道。他比鄭巖來得要早得多,早些出爐的報告他已經全部看過。

情況並不好。鄭巖判斷,因為唐賀功臉上的神情非常難看。

「和之前的推斷一樣,那些液體是營養素,維持人體機能的基本營養,還有一些止血的成分。秦玲分析,兇手雖然把這些人埋在了地下,但故意把他們的頭露在了外面,甚至還用上了呼吸機。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來解釋,兇手不希望這些人死,至少在最初的時候,這些人是活著的。一些個別早就死亡的人,死亡原因也很怪異。」唐賀功嘆了口氣,將一些報告遞到了鄭巖的面前,「我知道你不愛看這些東西,但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個兇手實在太殘忍,和‘廚師長’不相上下。」

鄭巖皺了皺眉,接過了那份報告。

和唐賀功說得差不多,但是報告裡闡述的內容要比他說的詳細得多。秦玲對所有的屍體進行了解剖,重點檢視了內臟部分,她發現兇手在最初栽種下那些樹的時候小心地避開了重要的內臟器官,甚至對一些器官的位置進行了必要的移動,避免其遭到破壞。

而那些在早期已經死亡的人,死因也是樹根的生長速度過快,徹底破壞了內臟系統造成的。

但是無一例外,這些人在離開人世之前都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痛苦。

「這的確很像是‘廚師長’的作風,他喜歡用一種非常具有藝術性的手段讓被害人在飽受折磨之後死去,而且必死無疑。重要的是,‘廚師長’也有這種精湛的手術技巧。」鄭巖收起那份報告,說道。

唐賀功的臉色變了變,「你說,這是‘廚師長’的櫻花園?」

「我可沒那麼說過。」鄭巖笑了一下,「我只是說很像,但也有本質的不同。‘廚師長’從來沒有單獨作案過,他喜歡跟在連環殺人犯的背後去完善他們的殺人手法。但他的確可能參與了這個案子,給兇手提供了技術指導。」

「這算是一個發現。」唐賀功點了點頭,「現在我想知道另一個問題的答案,兇手為什麼要在他們的身體裡種上櫻花樹?」

「我不知道,我需要去現場看看才能明白這個兇手在想什麼。而且我更關心另外一件事。」鄭巖把目光投向了秦玲,「那些液體中有麻醉劑的成分嗎?」

「沒有。」秦玲搖了搖頭。

「這就奇怪了。」鄭巖皺緊了眉,「這些人為什麼沒有反抗?兇手是怎麼做到讓他們長期保持昏迷又是活體狀態的呢?」

「植物人。」杜麗想了想,說道,「正常人體的神經有三大系統:一是支配頭面部的腦神經;二是支配四肢的脊神經;第三種是支配內臟器官的自主神經,又稱植物神經。通常說的植物人,是由於各種原因,使前兩種神經受到破壞,只有植物神經還在發揮作用,維持著人體的心跳和呼吸等基本生命活動。只有在植物人的狀態下,他們才無法感知到痛苦,但他們的確還活著。」

「但是,兇手是怎麼把這些植物人弄到櫻花園的?」這一次,皺眉的人換成了秦玲,「兇手能判斷這些人是植物人,就一定是在醫院裡,想要把這麼多病人從醫院裡弄出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也許兇手製造了這些植物人。」鄭巖說道,「這不是什麼難事,對吧,杜醫生?」

「腦神經和脊神經受到破壞,是大腦和大腦下方的腦幹受到廣泛損害造成的。腦炎、頭部外傷、頭顱內血腫、腦血管畸形、一氧化碳或酒精中毒,都是形成植物人的原因。」

「好了,秦玲,看來你今天晚上又多了一項工作。」鄭巖笑了一下,「核實一下杜醫生說的話。現在,誰陪我去現場?該是我去和那傢伙面對面一次的時候了。」

z小組的幾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唐賀功走了出來,「為什麼不等天亮再去?」

「因為兇手是在晚上把這些人埋下去的。」

「杜醫生,你的車技有待提高。」唐賀功下了車,臉色蒼白地說道。因為秦玲留在局裡繼續對屍體進行解剖,這次開車的人換成了杜麗。唐賀功從來沒有見過能把警車開得如此驚心動魄的人,剎車在她腳下只是用來停車的,大部分時候,他只能感到車速在不斷飆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