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Z0003 紅酒飄香

「不要,爸爸,我不想。」

「別像你媽媽那樣,我可不想你也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成為容器,你知道嗎?只有在你有知覺,有意識的情況下,你才能分泌出那種特殊的物質,那種物質會讓紅酒成為這世界上最優質的紅酒。」

鄭巖深吸了一口氣,後退了一步,猛地踹開了房門。

那是一個穿著燕尾服的男人,他的手裡拿著一把手術刀,正在消毒。臉上還帶著虔誠的笑容,就像接下來要進行的是一項非常重大的儀式。

當他轉過頭,看到鄭巖的時候,臉上的那種神情還來不及褪下去。

在他的面前,是一個巨大的x型木架,一個全身赤裸的女孩兒被捆綁在了上面,她的臉上滿是驚恐,淚水已經打花了妝容,頭髮也沒有照片上看起來那樣整潔了。

在她腹部的位置,已經被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如果鄭巖再晚來一會兒,那裡或許就要多出一個水龍頭了。那東西現在就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還有一些釀造紅酒的原料,等一下也會一併被放進女孩兒的肚子裡。

男人皺了皺眉,問道:「你是誰?」不等鄭巖回答,又笑了一下,「你是誰都不重要,很高興能有人觀賞我獨一無二的釀酒技術。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很遺憾,你會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的。」

他轉動著手裡鋒利的手術刀,目光像鷹一樣盯著鄭巖。

「相信我,你沒有勝算。」他舔了舔嘴唇,「乖乖看著比較好,否則,我會慢慢折磨你的,雖然我很不喜歡這樣。我是個釀酒師,不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她是你女兒!」鄭巖小心地戒備著,儘可能不去說那些會刺激到他的話。

「她只是我用來釀酒的容器,她,她母親,還有那些女孩兒,都是。」

「你簡直是個禽獸。」鄭巖忍不住咒罵。

「謝謝,我認為這是對我的誇獎。」男人笑了笑,「因為禽獸比人要簡單得多,有時候這些佳釀給人品嚐簡直就是浪費。」

「放開她。」鄭巖攥緊了磚頭。

「對不起,我不能。」

就在這時,地下室裡再次闖進來一個人,伴隨著一聲讓鄭巖感到耳鳴的槍響。

「頭兒,沒人告訴過你,不要在別人的耳朵邊開槍嗎?」鄭巖慘笑了一下,一縷鮮紅的血液從他的耳孔中慢慢淌了出來。

4、

鄭巖頂著雨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他不敢回家。家裡那張床不能帶給他一絲的溫暖,只有潮溼的冰冷和孤獨,以及洶湧而來的恐懼。

他脫離這個社會太久了,在這樣的雨夜,他甚至不知道該去哪兒。找杜麗喝上一杯本來是個不錯的選擇,然後她會給他安排一個舒服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覺。但是,鄭巖受不了她沒完沒了地嘮叨那些事。

尤其是在他耳朵剛剛好的時候。

不算他殺死杜婧那次,這是第一次,有人真實地死在了他的面前。儘管那件事情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一週了,可是,只要他一閉上眼睛,耳邊就會響起那聲震破耳膜的槍響,然後,就是那個釀酒師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看著一團血漬在胸前蔓延。

他不甘心地揮舞著手裡的手術刀,向鄭巖衝出了幾步之後才轟然倒地,手已經抓在了鄭巖的腳踝上。再向前五步,那把手術刀就會插進鄭巖的胸膛,然後隨著他的倒地,鋒利的刀鋒會徹底劃開鄭巖的胸膛。

有時候那個人會變成杜婧,有時候會變成其他的什麼人,總之,那些人對於他來說都不是什麼太愉快的回憶。

那樣死了就好了,死了就可以見到杜婧,兩個人就可以在一起,現在的苟延殘喘,簡直就是一種折磨。他經常忍不住這樣想。

轉過一個彎,鄭巖悚然一驚,他又來到了案發現場。他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了,每次放空思想,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走來走去的時候,最後都會來到這個地方,那個釀酒師的家。

不過今天不太一樣。

一輛搬家公司的車正停在門邊,幾個穿著工作服的人正把裡面的東西搬出來,裝進車裡。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從他胸前的工作牌鄭巖辨認出,他是房地產經紀人——正在和一對兒看上去40幾歲的中年夫婦討論著什麼。

他走近了幾步才聽清,那對夫婦對房子的報價不太滿意。

「這是獨棟別墅,300平方米,200萬的價格已經很公道了,如果你去買一棟全新的,400萬你也未必能買到手。」房地產經紀人有些氣急敗壞,「如果不是屋主急著出手的話,我絕對不會同意這個價格的。」

「但這房子是凶宅。」那個丈夫好整以暇地說道,「他裡面出過殺人犯,還死過人。」

「哪棟房子裡沒死過人呢?」房地產經紀人對這個理由感到難以接受,但明顯有點心虛。

「可死在這裡的人是被人殺死的。」

「到底是哪個混蛋說的?」房地產經紀人跺了跺腳。

鄭巖不由得苦笑,從兇手在這裡被擊斃的第二天,這棟別墅就徹底成了那些被害人家屬發洩的目標,他們整日聚集在門前焚香燒紙,甚至向裡面扔磚頭瓦塊,就連牆壁上都被潑上了油漆,還有血紅的大字。

殺人償命,兇手……鮮紅的字跡刺眼奪目,擦都擦不掉。

「你們能出多少?」房地產經紀人放棄了掙扎。

「一百萬,不能再多了。」男人隨口說出了一個價格。

「這不行,這差太多了。」他再次跺了跺腳,「一百八十萬,不能再低了。」

「一百萬,多一分都不值。」

「你們簡直是趁火打劫。」

「這房子只值這個價,還是現在,等這件事捅到網上,到時候根本不會有人來買的。」

「我得和我的當事人商量一下。」房地產經紀人說著,向院子裡走去。

鄭巖也跟了過去,他的腳步很輕,那個地產經紀人完全沒有注意到他。也許那些搬家公司的人注意到了,但沒把他放在眼裡。

「喂,你,過來一下。」那個經紀人大聲朝院子裡坐在鞦韆上的女孩兒喊道。

讓鄭巖意外的是,對於這個房地產經紀人的無禮,女孩兒沒有任何的反應。她只是抬起頭,漠然地看著他,絲毫未動。

對這個世界,我只有失望,我沒有活下去的意義,現在的我,只是一具行屍走肉。從女孩兒的臉上,鄭巖讀出了這樣的資訊。

所以,我只能用冷漠來掩藏自己的軟弱。

「一個殺人犯的女兒,高傲個什麼勁。」見女孩兒沒有動,經紀人嘟囔著走了過去,「聽著,現在有人要買你的房子,但是隻肯給八十萬,你要是同意的話,現在就可以籤合同拿錢,當然,最遲後天,你就必須從這裡離開。」

「可以。」女孩兒想都沒想,就點了點頭。

等那個房地產經紀人離開之後,鄭巖走了過去,在她旁邊的鞦韆上坐了下來。

「你把房子賣了?」他問道。

女孩兒側過頭,看了一眼鄭巖,臉上依舊帶著冰冷的神色,「我不記得你是哪個受害者的家屬,如果想要賠償的話,對不起,我現在沒錢,或者我可以陪你上床,反正不止一個人提出過這樣的要求,我沒有拒絕過,只要別再來煩我。我的初夜值一百萬,現在能摺合二十萬吧。」

鄭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兒,那些話從她的嘴裡說出來,就像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快點,你到底想要什麼?我沒那麼多時間。」女孩兒催促道。

「在法院的判決下達之前,沒有人有權利要求你賠償。」

「看來我們是在浪費時間,你和被害人無關,可我也不認識你,和我坐在一起對你沒有任何好處,他們也會把你當成殺人犯的。」女孩兒轉回了頭,看著朦朧的細雨。

鄭巖沒有說話,只是將警官證遞到了她的面前。

「警察?」女孩兒臉上露出了譏諷的笑容,「那件事情結束了,不是嗎?那個人罪有應得,他甚至還想把我也做成那樣,他死多少次都無法彌補他的過錯。」

「可他也是你的父親。」

女孩兒不屑地反駁道:「那又怎麼樣?如果他不是我的父親,我現在也不會這樣。」

鄭巖無言以對。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來看看你,那樣的話,也許不會發生現在這些事。」過了半晌,鄭巖才吐出了這句話。

「如果你也是被害人的家屬,你和他們不會有任何區別。」

「至少,我會走正常的途徑,而且不會威脅你做任何你不願意做的事情,會做出那種事的人,和人渣沒什麼兩樣。」

「這是我這幾天聽到的最動聽的話,雖然,在他們看來,我和人渣沒什麼兩樣。」女孩兒笑了一下,似乎對這種評價沒有任何的反對,「那麼,警察先生,你來這裡又有什麼事?」

「只是隨便走走,我現在下班了。」鄭巖指了指手腕的手錶,「剛好走到這裡。」

「剛好走到這裡?」

「剛好。」

「我看未必。」女孩兒輕輕搖了搖頭,「你們一定很想知道,我爸爸是怎麼抓住那些女孩兒的,有警察來問過我,他們不認為那些女孩兒會心甘情願地跟他走。」

「我只負責抓住兇手,對別的事情,我沒興趣。」

「可我覺得你很在意。」女孩兒看著鄭巖的眼睛,說道,「我能看出來。」

「好吧,我確實很在意。」鄭巖攤了攤手,笑了一下,「但我現在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我害怕是我想的那個答案。」

「你是個有意思的人。」女孩兒笑了一下,「不過我想你會失望的,我沒參與那些事,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雖然那些人我都認識,和我的關係也不錯。」

「你會釣魚?」鄭巖沒有接她的話,而是問道,「我的同事說你會釣魚。」

「我沒說過這件事。」女孩兒仰著頭,想了想說道。

「秦玲,我們的法醫,她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她看到了這個。」鄭巖指了指女孩兒手上的傷痕。

「這樣的傷痕她也有,她是每次解剖完屍體進行縫合的時候,因為有時候會用手扯斷那些細線才留下的,你手上的這個,她猜要麼你會釣魚,要麼你曾經經常替別人做手術,後一種顯然不太可能。」

「我從10歲那年開始學釣魚。」

「那需要耐心,魚雖然只有七秒的記憶,但是它們很聰明,會在咬鉤前進行試探。」

「那是假的。」女孩兒面無表情地說道,「魚的記憶沒有那麼差,它們可能會有一個月甚至一年以上的記憶。爸爸也跟我說釣魚要有耐心,不過,我沒有那麼好的耐心。」

「他教會了你釣魚?」

「他教了我釣魚,但我一直沒學會。」

「還有呢?」

「就這些。他告訴我要聽話,要有耐心,外面的世界很糟糕,所以一定要留在他身邊。你知道我高考的成績嗎?我可以離開這裡到國外去。但是,他說那樣更糟糕,我必須留在這裡,否則,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你爸爸的確不可能做到和那些女孩兒接近而不引起警覺,但是我覺得除了有個人在幫他,還有很多別的辦法,比如從背後下手,用氯仿,那玩意不難獲得,以他的人脈,可以很輕易就得到。他選擇的每個目標都有很嚴格的標準,在那之前他一定已經觀察了很久,包括她們的行動軌跡,找到合適的下手時機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鄭巖站起了身,「還有,如果還有人騷擾你的話,給我打個電話。」他把名片塞進了女孩兒的手裡,「再見,我該回家了。」

「哦,對了,有件事差點忘了告訴你,你的房子實際賣了100萬,那傢伙坑了你20萬。」已經走出幾步的鄭巖突然停下了腳步,說道,「我會把那20萬給你要回來的。」

「不必了,謝謝,反正那筆錢最後也不會屬於我,他能賺多少是他自己的事兒。」女孩兒依舊坐在鞦韆上,淡淡地說道。

5、

第二天,鄭巖沒有去上班,就算去了也無所事事。在部裡,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也讓他很不舒服。

雖然鄭巖對於自己是個精神病患者這個事實並不在意,但看著別人臉上寫著「看啊,那個人就是個精神病,我們竟然和他共事」,這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

何況,z小組除了唐賀功和秦玲之外,剩餘的兩個人並沒有要求必須到部裡打卡報到。他和杜麗似乎也有意無意地被部裡忽略了。

他決定到那所大學去看看。昨天晚上和那個女孩兒交流過後,他覺得很不舒服。

那之前,他先找到了轄區的警察,讓他們幫忙追回了被那個房地產經紀人扣下的20萬。

然而,鄭巖走進學校的時候才發現,連那個女孩兒叫什麼都沒記住。他發現自己的記憶力在快速下降,唯一能記得的就是在對兇手進行共情時的細節。

條件反射有時候真是個好東西,那讓他不至於連家都找不到。

鄭巖只好求助學校的教務處。幸運的是,那個接待他的老師還記得他。

事實上,想要忘記鄭巖很難。他當天跟個瘋子沒什麼區別,只帶著一張照片就闖進了教務處,要求這個老師找到和照片上很像但卻不是照片上的那個人。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教務處的學生資料庫可沒有根據照片進行模糊檢索的功能。

幸好,他還提供了其他的資料,這個學生從小學到高中的所有就讀學校。就算這樣,也用掉了足足十分鐘才找到。然後,他不等那份資料列印完,只是顯示出家庭住址的時候,就抓上那張紙跑了出去。

「需要那個學生的全部資料嗎?」那個老師問道。

「這次不是這件事。」鄭巖搖了搖頭,他的眼神有些迷茫,顯然還沒想起眼前的這個老師是誰,不過他很快就鎮定下來,「那孩子現在怎麼樣?」

「不太好。」女教師手裡轉著筆,開始在辦公桌上翻找起來,「我剛收到一封學生們的聯名信。」

「聯名信?」

「是的。」女教師點了點頭,將那封信遞到了鄭巖的面前。

他匆匆看完信,皺起了眉。信的內容很簡單,這些聯名的學生們一致認為應該把那個女生從這所學校驅逐出去,和一個殺人犯的女兒在同一所學校上學,甚至還可能在同一個教室甚至同一間宿舍,這讓他們感到壓力巨大。

「我們不希望成為下一個受害者。」

在正文的最後,他們用紅筆寫上了這句話。

「可她並不是殺人犯。」鄭巖將那封信遞還給女教師,嚴肅地說道。

「我的想法和你一樣,但是……」女教師停頓了一下,「學生們不這樣認為,畢竟在過去的十幾年裡,他的父親一直在殺人,在自己的家裡,如果說她一點都不知情,有點說不過去。」

「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鄭巖知道,他已經無法改變什麼了。

「還不知道。」女教師搖了搖頭,「校長的意思是要開會研究下這件事,我們不可能把學生的意見扔到一邊不管,這件事情如果傳出去的話,對我們學校的聲譽也會有很大的影響,最遲一週內,學校就必須做出決定。」

而且,結果一定好不到哪裡去。從她的臉上,鄭巖讀出了她沒有說出的話。

「我想知道最壞的結果會是什麼?總不能因為一件和她無關的事就毀了她的一生。」

「我們會充分考慮這一點的。」女教師仔細思考了一下,「說實話,我很欣賞那孩子,學習很棒,高考的時候有能力去國外留學,留在國內的話也可以去更好的學校,但她的第一志願選擇了我們這所大學,到現在我都不知道為什麼。」

是的,她不會說的,她必須留在這裡,如果拒絕的話,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

「所以呢?」鄭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我會盡力為她安排好後面的事情,轉學,或者,最好送她到國外去,那對於她來說是個不錯的選擇。」

確實,如果到國外留學的話,就沒有人會知道這些事,等她畢業回來的時候,大家也早就忘了這件事了。

「總之,我會盡力爭取的,學校有一些保送國外留學的名額。」女教師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事情並沒有想象的那麼簡單。

「謝謝。」鄭巖點了點頭,「我想見見她,現在,可以嗎?」

「我看一下。」女教師從資料庫中調出了一份那個女孩兒的課程表,「她現在正在上課,文科樓302教室,我帶你過去。」

「不,不用,我自己過去就好。」鄭巖連忙拒絕,雖然找到那個教室對於他來說有點費事,但是如果讓這個女教師帶他過去,她一定會把那孩子叫出來,說不定還要告訴正在上課的老師,他是一名警察,那樣就更麻煩了。

從教務處出來,鄭巖先回到了學校的大門口,他記得那裡有一份學校的平面佈局圖,那會告訴他文科樓的位置。雖然找人問一下可能更方便,但是他現在不想和任何陌生人說話。

謝天謝地,這次總算沒有記錯。當看到那幅平面圖的時候,鄭巖長出了一口氣。然後,他在上面找到了文科樓的位置,不禁又有些懊惱,他剛剛和那棟樓擦肩而過。

鄭巖走進了文科樓。文科樓的採光似乎不太好,雖然很清涼,但是也很壓抑,讓他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他只好快步走上了樓梯,然後幾乎一溜小跑著衝上了三樓,看到302教室的時候,才長出了一口氣。

裡面正在上課,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站在講臺上,低著頭,照著講義念著他聽不明白的話。底下的學生們似乎也並不在意,他們根本就沒有聽老師在講課,睡覺或者玩手機,總之,一切看起來都不像是在上課。

引起鄭巖注意的是學生們明顯分成了兩派,一派坐在最前面,聚集在一起,另一派只有一個人,和那一派的學生們中間隔了三行座位,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大概她是整個教室裡唯一在聽講的人。

是那個女孩兒,鄭巖要找的人。

他打算從後門走進去,但是那扇老舊的木門在他推開的時候卻發出了嘎吱一聲,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回過頭看著鄭巖。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他以最快的速度走到了那個女孩兒的身邊,坐了下來。

「在他們看來,我是殺人兇手,難道你就不害怕?」女孩兒沒有抬頭,低聲說道。

「在他們看來,我就是個精神病,所以,我已經習慣了。」鄭巖笑了笑,看著講臺上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師,他應該是個教授。

「我們是一類人?」

「也許。」鄭巖點了點頭,「你只是‘可能是幫兇’,而我,曾經殺過人,我親手殺了同事。哦,對了,他們說,那時候我精神病發作了,所以把我關在精神病院裡快六年,我剛出來沒多久。」

「這麼說,我應該請你喝一杯,交流一下怎麼從這種讓人煩躁的感覺中走出來,我快受夠了。」她開始動手收拾東西,鄭巖這才注意到,她剛剛正在寫的是一份申請表,一所國外大學的入學申請,這還不算,她申請的專業竟然是犯罪行為研究。

他們一起從學校出來,攔了輛計程車,回到了女孩兒的家,她暫時還沒從別墅裡搬走,看來她打算用完在這裡的最後一天。

女孩兒從包裡翻出鑰匙,對於門上那兩個大紅的「兇手」直接忽略。

「來一杯怎麼樣?在這裡的最後一天,這些東西沒法帶走,也沒法賣掉,但我也不想留給那些趁火打劫的混蛋。」女孩兒把包隨手扔在床上,從書架上拿下兩瓶紅酒,遞給鄭巖,「是我自己釀的,完全可以放心。」說完,她自顧自地開啟了酒瓶,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才坐在了床上。

鄭巖有些尷尬地接過紅酒,找到開瓶器開啟酒瓶,也往嘴裡倒了一口,然後小心翼翼地說:「給你這個。」說話的同時把一張銀行卡遞給了她,「我說過會給你要回那20萬的,密碼是卡號的後六位。」

「謝謝。」女孩兒隨手把那張卡放進了包裡,「這恐怕是我最後的財產,所有的東西,能賣的我都賣掉了,錢都給了那些人。」

「準備出國?」鄭巖又灌了一口酒,問道。

「是。」女孩兒點了點頭,「我必須離開這個地方,到一個沒人認識我,也沒人知道這件事的地方。」

「但你現在的情況出國恐怕會有些麻煩。」

「所以,我需要有個人幫我,你行嗎?」她抬起頭看著鄭巖,嘴角帶著一抹微笑,「什麼條件我都可以答應,上床?我知道很多人都希望這樣。」

說著,她開始脫身上本就不多的衣服。

「不。」鄭巖伸手阻止了她,「我只是想知道釣魚之後的事情。」

「釣魚?」女孩兒愣了一下,拍了拍額頭,「你說釣魚啊,我不記得了。」

她皺緊了眉頭,看著手裡的酒瓶,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就像他們離開教室時,那個老教授的顫抖一樣。唯一的區別在於,當他們離開教室的時候,所有人都長出了一口氣,而她的顫抖卻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她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我……我好像剖開了魚腹,然後把那些材料放進去,再把它們縫起來,養在魚缸裡,我……我用它們釀酒……」

她用雙手捂住了臉,開始抽泣,「我那樣做過,我必須那樣做,否則,躺在酒窖裡的就是我,你明白嗎?」

她猛地抬起頭,卻發現鄭巖已經躺在床上睡了過去,手裡還抓著紅酒瓶,原本滿滿的一瓶酒,現在已經只剩下三分之一不到了。

「別走這條路,否則,早晚有一天你會像我一樣。」他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

「但你是個好人。」女孩兒笑了笑,搖了搖頭,俯下身在他的唇邊輕吻了一下,「你肯為我保守秘密,我希望自己能成為像你一樣的人。」

「記住我,我叫慕雪。」她想了想,苦笑了一下,「你未必能記得住,不過沒關係,我還會回來的,一定,這是我和你的約定。」

她把手搭在了鄭巖的胸前,在他的身邊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