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Z0004 銜尾蛇

1、

鄭巖遞給杜麗一杯清水,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按照約定時間來到診療室的時候,杜麗正倒在沙發上,滿身的酒氣,三支空了的紅酒瓶凌亂地倒在地上。

她習慣在開始治療前讓病人先喝一杯,但自己卻很少碰。像今天這種情況,鄭巖是第一次遇到。

「謝謝。」杜麗揉著因為醉酒而疼痛不已的頭,說道。

「看來今天不適合進行治療,要不我們換個時間?」鄭巖端坐在椅子上,試探著問。

「那不行。」杜麗一口喝光了那杯水,從抽屜裡拿出一瓶口服液灌了下去,鄭巖認得那是一種解酒的藥品。

「治療的時間是不能隨便更改的。」杜麗說道,把那支空瓶扔進了垃圾桶。

「但是你現在的狀態?」

「換個方法。」杜麗起身走到了書架邊,那上面還放著幾瓶紅酒,「很多精神類疾病大多和壓力過大有關,所以,適當釋放壓力也是治療的一部分,酩酊大醉通常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可不想。」鄭巖苦笑了一下,「酩酊大醉之後的噩夢更可怕。」

「好吧。」杜麗抓了抓凌亂的頭髮,「那讓我們看看你這幾天都做了什麼。」

說著,她從書架上抽出了一個資料夾,遞到了鄭巖的面前。

「我可能什麼都沒做,也可能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知道我記性不太好。」鄭巖接過了那份資料夾,開啟,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但我絕對不記得和一個叫慕雪的人登記結婚,然後用全部身家給她做了什麼擔保,還是出國進修犯罪行為分析?」

「你一點都不記得?」杜麗看著鄭巖,「提醒你一下,慕雪就是z0003案中的那個兇手的女兒,直到現在,警方對她是否直接參與了案子依然持懷疑態度,如果沒有你和她結婚,給她做擔保,她根本不可能獲得護照,更不可能拿到簽證。」

「確實不記得。」鄭巖苦笑了一下,「不過,如果她有什麼事的話,是不是就意味著所有的責任都必須由我來承擔?」

「這你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鄭巖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我當時一定是喝多了,要不然怎麼會做出這麼瘋狂的事?結婚?除了和你姐姐,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並不是什麼事情都能用‘喝醉’就能解釋得了的。」杜麗在鄭巖對面的椅子上坐好,穿著黑色絲襪的右腿搭在了左腿上,手也放在了膝蓋上。這個動作通常表示她要進入正題了。

「今天就談談這件事,怎麼樣?」鄭巖抓了抓腦袋,「這太瘋狂了,我的全部身家,竟然用來給一個完全不瞭解的人做擔保,在正常狀態下,我絕對不會幹出這種事的。」

杜麗微笑地看著鄭巖,「我想我們都知道你為什麼會那麼做。」

「可是我不知道。」鄭巖攤開了雙手,一臉的苦笑。

「這是你心理防禦機制的一部分。我們都清楚,因為你的出色表現我們才及時找到了兇手,救下了慕雪,我們認為事情到這裡就已經結束了,因為案子已經得到了完美的解決。」

「作為一名公職人員,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鄭巖點了點頭。

「沒錯,但是你的生活並不只有那一個身份,剝離公職人員的身份,你也是個普通人。你有自己的道德體系,這個體系約束你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不能做,同時,它也會強迫你平衡自己的心理處境。」

「你這話太高深了。」

「簡單點來說……」杜麗沉吟了一下,「恢復到普通人的身份後,你的道德體系讓你認為是因為自己的介入才導致了慕雪父親的死亡,這時候你不認為慕雪的父親是兇手,他只是個父親,但是你讓他死了,讓慕雪失去了最後的親人,她不得不獨自承擔很多本不應該由她承擔的責任。在這個過程中,她付出了多少失去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你很清楚,你由此產生了一種愧疚的心理,希望能夠儘可能補償她,如果可以,你會給她一個完整的家庭。」

「那不可能。」

「是的,那不可能。」杜麗看著鄭巖,「你很清楚自己的心理不正常,慕雪如果和你生活在一起,你會徹底毀掉她,所以你採用了另外一種方式來補償。」

「送她出國?」

「至少目前你是這樣做的。」杜麗停了一下,「其實這完全沒有意義,你應該想想另外一件事。」

「另外一件事?」

「你離開6號的目的是什麼?」

鄭巖沉默了幾分鐘,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說道:「為了‘廚師’和‘廚師長’。」

「沒錯。」杜麗點了點頭,「所以我覺得你應該放棄自己普通人的身份,你只是個公職人員,你必須清楚一件事,如果沒有你,慕雪早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而且,如果你只有這一個單一的身份,對你擺脫身份識別障礙有非常大的幫助。」

「我恐怕做不到。」鄭巖苦笑了一下,「你根本不知道慕雪經歷了什麼,我沒辦法擺脫愧疚,這就像每次我接觸那些案子之後,總會感到愧疚一樣,我會認為是我殺死了那些人,這一次我雖然沒有那樣做,但是,我卻毀了慕雪的一輩子。」

「鄭巖,你必須知道一件事,也是我要求你必須提醒自己牢記的一件事,你不是兇手,你和兇手有本質的不同。」

「我並沒有感到有什麼不同,我覺得在本質上我們是一樣的,否則的話,我不可能那麼瞭解他們。」

「是共情。」杜麗有些無奈,「你並不是因為本質上與他們相同才瞭解他們,而是你有一種特殊的移情能力能讓自己輕易地模仿那些人,這就像一些小孩子一樣。這種能力每個人都有,只不過大部分人在成年後就退化消失了,而你完整地保留了下來。這讓你感到痛苦,但是,這也讓你幫助了很多人,你需要的只是有人給你一個肯定。」

「你是說唐老鴨嗎?我覺得他不錯,他一直在肯定我所做的一切,也是他力主讓我從6號那個鬼地方離開的。」

「別提他,說實話,我覺得他才是罪魁禍首,如果有機會遠離這個人的話,我勸你離他越遠越好。」

「他也是這樣勸我的。」鄭巖笑了笑,「他覺得因為那件事,和你在一起我會很危險,事實證明,你們兩個人都錯了,他讓我再次找到了可能是‘廚師’或者‘廚師長’的線索,而你,讓我沒那麼快就先崩潰。」

「看來我和他才是真不適合在同一個組裡工作。」杜麗努了努嘴,「好吧,今天就到這裡,謝謝。」

「應該是我先謝謝你。」

「我說的是另外一件事。」杜麗突然露出了慘然的笑容,「你不奇怪我為什麼喝那麼多酒嗎?」

「確實很奇怪,不過我沒有打聽別人秘密的習慣。」

「因為這個。」杜麗走到辦公桌後,從抽屜裡翻出了一本手冊,遞到了鄭巖的面前。

那是一本大學的花名冊。

「我說過,我是那所大學的客座講師,我突然發現,慕雪是我的學生,我們見過幾次,可惜,我一直沒記住她的名字。」

鄭巖翻動著那份花名冊,他的手機就在這時候響了起來。他掏出電話,是一條彩信,只有一張照片,但是那張照片卻讓他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照片是從高處俯拍的,看起來應該是在屋頂,透過某個縫隙拍攝的。

那似乎是一間廢棄的廠房,裡面只是一片空地,但就在空地之上,是九具年輕女孩兒赤裸的屍體。

她們臉朝外,胸脯高高挺起,圍成了一個圓,前一個女孩兒的腳插在後一個女孩兒的嘴裡,就這樣首尾相連。

這個怪異的姿勢迫使那些女孩兒的雙腳不得不疊在一起並整個扭向了身後。

因為拍照的距離過遠,似乎只是手機拍攝,照片並不清晰,但是鄭巖能想象到這樣的姿勢將迫使兇手不得不撕開那些女孩兒的嘴,裂口甚至可能已經扯到了腦後,而她們的雙腳也不得不被扭斷。

鄭巖將照片遞到了杜麗的眼前,沒有說話。

「這是,銜尾蛇?」

「什麼?」

「一種傳說中的生物。」杜麗皺了皺眉,「或者說,一種只在哲學理論中存在的生物。」

「看來,這次我們的對手是一個因為研究哲學而走火入魔的變態。」鄭巖說道,隨即笑了笑,「其實我覺得,會去研究哲學的人本身就是變態,和他是不是走火入魔無關。」

2、

h省l縣是我國的產糧大縣,雖然已經通上了公路鐵路,但由於落後的經濟結構和其特殊的戰略地位,這裡的經濟卻並不發達。

案發時間恰逢雨季,洪水沖毀了公路,鐵路也受到影響無法順暢通行。h省公安廳和當地駐軍協調,調派了一架直升機將z小組送到了距案發現場500米左右的一塊空地上。

「案發地點是一座閒置的糧倉,一群逃課的孩子跑到那個地方玩,發現了屍體,他們和那些屍體合了影,然後上傳到網上,這才被我們發現。」當地專案組的組長是一個40歲左右的中年人,他給z小組送來了雨衣雨靴,帶著大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土路上,一路介紹著案情。

「那些孩子有沒有進入過現場?」唐賀功喘著粗氣,問道。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如果那些孩子進入過案發現場,很有可能破壞現場痕跡,這對接下來的調查取證會造成非常嚴重的影響。

「應該沒有。」專案組組長想了想,說道,「那座糧倉雖然是閒置的,但是保養得非常好,門鎖沒有破損,那些孩子是通過架設在外面的梯子爬到糧倉頂部,透過通氣孔看到的。」

「嗯。」唐賀功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這是一個好訊息,但同時也有一個壞訊息在他的腦子裡不斷迴盪,這麼大的雨,兇手留在外面的所有痕跡都會被湮滅,所有的線索將會在他離開案發現場後徹底中斷。

「你剛剛說到保養,例行保養的時間有沒有調查到?」唐賀功再次問道。

「每週五。」專案組組長想都沒想就說道,在z小組到達之前,他們對外圍的資訊已經進行了儘可能細緻的調查,「每週五下午,維護員會來檢查糧倉,看是否需要進行維修,我們調查過,他最後一次到這裡是上週五的下午三點左右,因為下雨,他檢查得非常仔細,大概用了半個小時,三點半左右離開的。」

「今天是週三,你們是在今天早晨知道這起案子的?」

「是。」專案組組長點了點頭,又有些不好意思,「其實那些照片是在昨天下午的時候發到網上的,經過一個晚上的發酵,網民們的視線都聚焦了過來,差點上了頭條。不過我們這裡的網路不太發達,也不怎麼關注網上的訊息,是部裡下了通知,我們才來核實的,部裡交代過,讓我們暫時只對外圍進行調查。」

「那麼案發時間應該是在上週五四點之後到昨天上午之間,最有可能的時間是週一晚上。」唐賀功總結道。

專案組組長停下腳步,不解地看著唐賀功,「唐組長為什麼這麼認為?我們覺得案發時間應該是在週末,那個時間比較容易下手。」

「如果是在雙休日,說明到今天早上這些被害人失蹤早已經超過48小時,從這些人的容貌和膚色來判斷,她們不是白領就是學生,兩個工作日里,這些人沒有到單位上班,沒有出現在學校裡,沒有和家人聯絡,你覺得她們身邊的人不報案的機率有多大?我建議最好從這方面查一下,可能會比較容易得到被害人的資訊。」

專案組組長瞪大了眼睛,「我們一心想要進入現場勘查,得到一些線索之後再去調查被害人的資訊,確實沒往這方面想過。」說完,匆忙掏出電話,將工作安排了下去。

轉過了一片樹林,那座糧倉出現在了大家的面前。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帶,幾輛警車就停在外圍,糧倉的門還沒有開啟,那些警察都在外圍尋找著線索。

「等一下。」秦玲突然停下了腳步,俯下身,手伸進了地下的積水裡摸索著什麼,臉上的神情凝重了起來。

「發現什麼了?」唐賀功轉過頭問道。

「有一輛車的車轍不對。」她皺著眉想了一下,「咱們出現場的車裡有沒有一輛麵包車?」

「麵包車?」專案組組長皺了皺眉,「沒有。」

「那個負責維護的人呢?他是怎麼過來的?」

「是電動車,他都是騎電動車過來的。」

「那就很有可能是兇手留下的。」秦玲站起了身,「兇手有一輛麵包車,用來運送那些被害人,時間應該是在兩次雨停之間,路面將幹未乾的時候,所以留下了很深的車轍,這次大雨也沒能將這些痕跡完全銷燬。」

「週一,是週一。」專案組組長這次看向z小組的時候不由得露出了欽佩的神色,之前他對z小組的到來並不滿意。這種案子,他認為自己的人完全可以解決,可是從早晨到現在,他們還沒能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z小組這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甚至有些迷糊的女孩兒只是從這條路上走過來,就已經發現了這些線索。

「週六週日也一直在下雨,只有週一的時候,雖然一直陰天,但是那天一滴雨都沒下,到週二的時候,就又開始下了。唐組長,你真神了,兇手的確有可能是在週一晚上的時候作案。」

「其實這不難,仔細觀察那些照片就能發現。」唐賀功笑了一下,「我們對那張照片進行了分析,發現那些血跡還沒有完全乾涸,說明案發的時間不是很久。」

他又將頭轉向了秦玲,「想辦法找出那輛麵包車的型號,這對我們接下來的調查會很有幫助。」

「那不可能了。」秦玲搖了搖頭,「雨太大,要不是我剛才一下子踩偏,根本不可能發現這個線索,現在雨也沒停,沒法固定痕跡。」

「好吧,總之,兇手有輛麵包車或者類似的車。」唐賀功摸了摸鼻子,「現在我們進現場。」

他說著,徑直走到了糧倉的門前。那把巨大的鎖還掛在那裡,上面並沒有暴力破解過的痕跡。

「兇手是怎麼進去的?」

唐賀功皺起了眉,看著鄭巖,卻見鄭巖閉起了眼睛,戴上了手套,在門上摸索著,重點在那把鎖的周圍。

「他留意這裡很久了,知道在這個地方作案的話,至少要一週的時間才會被發現。一週,這種惡劣的天氣足以讓所有的線索湮滅。他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包括怎麼開啟這把鎖。」鄭巖這麼說著,突然抓住了那把鎖,用力向下一拽,那把鎖應聲而開。

不理會那些人驚訝的目光,鄭巖把鎖拿在手裡仔細看了看,「是個高手,你們看,這把鎖的內部結構已經改變了,用鑰匙也可以開啟,用力稍大一點拉動,也能開鎖。兇手可能和開鎖有點關係。請吧,各位。」

鄭巖退到了一邊,向秦玲示意了一下,這在以前可是很少見的。經歷了前幾個案子的配合,鄭巖發現,如果由秦玲先對現場的某些痕跡進行鑑定,他在進行共情的時候,往往可以更精確。

對於鄭巖的舉動,秦玲也有些意外,但只是一瞬間,她便帶著工具箱走進了現場,直到一個小時之後,她才疲憊不堪地走了出來。

「兇手用了一把裁紙刀對被害人實施了加害;純靠手上的力量扭斷了她們的雙腳;他在現場留下了兩枚足跡;被害人死亡的時間前後相差不到一個小時,是窒息,血塊堵住了她們的呼吸道;兇手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對她們進行加害的,沒有反抗的痕跡,她們可能事先就失去了意識,這需要進一步的屍檢確認。」她勉強向鄭巖擠出了一個笑容,「下面就看你的了,我得和部裡聯絡一下。」

然後,她在杜麗的攙扶下走到了一邊,劇烈地嘔吐起來。

鄭巖從口袋裡摸出藥瓶,倒出兩片藥吃了下去,向唐賀功示意了一下,走進了現場,隨手關上了那扇厚重的鐵門。

九個人。

把這九個人從車裡弄出來耗費了我一點時間,畢竟我沒法讓她們自己走進來。

我把她們擺成了圓形,首尾相連,然後隨便挑了一個人作為這個圓形的起點。沒錯,我隨便挑了一個,因為圓形本就是沒有起點與終點的。

我先扒光了她的衣服,她們不能穿著衣服,那會影響最終的效果。然後,我捆住她的雙手,用裁紙刀先割掉了她的耳朵,再挖出她的眼睛,割掉她的鼻子,然後我將裁紙刀插進她的嘴裡,用力向兩邊劃開,讓她的嘴張得足夠大。

劇烈的疼痛讓她的身體無意識地抽動。沒關係,她不會醒過來的,我相信自己的判斷,我給她們準備了足夠劑量的藥。

我把第二個女孩兒的雙腳用力扭向她的身後,骨頭碎裂的嘎巴聲讓我感到安寧,然後我把她的雙腳疊在一起,用魚線捆緊,把它們插進了第一個女孩兒的嘴裡。接下來我要對所有的女孩兒都進行這樣的處理,這需要花費很長一段時間,但是,應該能趕在那個時間到來前完成。

這工作有些枯燥,但我必須一絲不苟,出現任何一點差錯的話,我都得重來。

一個小時之後,我終於完成了所有的準備工作,現在,只差最後一步了。我回到車上換好了衣服,重新回到這裡,跨過她們,走進了圓心……

唐賀功站在門邊,和專案組組長一起抽著煙,不停地看著表。鄭巖進去已經半個小時了,這有點反常,以前他通常會在十分鐘內告訴他結果。

這不能怪他,這次,他們掌握的線索實在太少了。

他拿著煙的手突然抖動了一下,一股不安竄了上來。他看了一眼秦玲和杜麗,她們都在,裡面只有鄭巖一個人。這讓他長出了一口氣。

在抽完了第三支菸之後,他終於決定不再繼續等下去,推開了那扇門,然後,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鄭巖。

他就像個孩子一樣,躺在地上,躺在那個圓形的中間,整個身體蜷縮成了一團。

他睡著了,甚至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這讓唐賀功有些惱怒,他走上前,將鄭巖叫了起來,「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

鄭巖沒有理會他,只是看了看錶,「北京時間13點50分,h省l縣,我是鄭巖,剛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假設。」

說完這句話,他才長出了一口氣,「頭兒,我沒有睡,是那個兇手,在完成這一切之後,他在這裡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才離開。」

跟在唐賀功身後進來的專案組組長瞪大了眼睛,「你說那個兇手在殺完人之後和這些屍體在這個地方睡了一夜?」

「沒錯。」鄭巖抬起頭,看著頭頂的通氣孔,「週一那天是什麼日子?」

這個問題就像「週一是星期幾」一樣,讓唐賀功和專案組組長都沒能反應過來。

「是滿月。」杜麗站在那些屍體的面前,左手撐住了右肘,右手則撐著下巴,「兇手在進行一個儀式,一個要在滿月的時候進行的儀式。」

「可那天是陰天。」專案組組長皺了皺眉。

「有一段時間不是。」鄭巖依舊看著那個通氣孔,「月光很重要,透過通氣孔,月亮剛好就照在圓心。時間應該是在11點到3點左右,兇手在11點前完成殺人,3點的時候離開。」

「頭兒,一開始我就覺得那張圖很像銜尾蛇,現在看到現場,我更確信了。」杜麗第二次提到了「銜尾蛇」的名字。她現在也明白了為什麼解剖過那麼多具屍體的秦玲會對這個現場這樣不適應,因為這些屍體已經被慘無人道地虐待過,那些從照片上看不到的細節現在完完整整地呈現在了她的面前。

她們的手腳都被捆住,鼻子、眼睛和耳朵都被割掉,腦袋只是一個肉球。

這讓她一陣陣反胃。

但是就像鄭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一樣,唐賀功對「銜尾蛇」這個名詞也無法理解。

「柏拉圖對這種生物有過描述。」杜麗皺著眉,強忍著胃部的不適解釋道,「銜尾蛇是一頭處於自我吞食狀態的宇宙始祖生物,它是不死之身,擁有完美的生物結構。它沒有眼睛,因為在它的外圍已經沒有任何需要觀望的東西存在;它也沒有耳朵,因為外圍沒有任何需要聆聽的事物;外圍沒有任何的氣息,所以它不用呼吸;它沒有任何的器官,因為在它身邊沒有任何東西會被它吸進或排洩,所以不需要進行任何消化。在它被生育出來的時候,它的排洩物就安排成為它的食糧,它的行為及其行為的影響都源於它,也受之於它。造物者構想出這頭能夠自給自足的生物,這比其他缺乏一切東西的生物來得圓滿。另外,它不需要向任何物件採取任何防衛的措施,造物者認為沒有必要給予任何獻牲到它的手上。它沒有腳,它的整體本來就是一種移動的手段。它雖然擁有無上的心靈與智慧,但它對移動的概念卻相當模糊,因為它只在同一個位置上存在,所以它的移動軌跡有如圓球;可是隨著它本身的侷限,它只能不住地環狀旋轉著。」

「聽起來好像是一種神話中的生物?」唐賀功不確定地問道。

「可能真實存在,就像亞特蘭蒂斯一樣,不過,現在我們通常把它當成是一個哲學概念。」杜麗說完,終於無法再忍受胃裡的翻江倒海,衝出了現場。

「看吧,有時候女人都是一樣的,在某些事情上她們永遠處於劣勢。」唐賀功笑了一下,「我們來猜猜兇手為什麼要這樣做?鄭巖,你來,杜醫生剛剛說的那些話就像個瘋子的瘋言瘋語,我完全不懂」

「始祖生物,不死不滅。」鄭巖皺著眉頭,「重點應該在這裡,但是他想表達什麼我現在完全沒有思路,對這個哲學概念我也不是很清楚,得讓杜醫生再詳細給我們講講。」

「至少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方向,沒準這傢伙是個哲學家,對那個什麼銜尾蛇比我們瞭解得多。」唐賀功說著,點了點頭,似乎在肯定自己的推測。

3、

「這個不用查了,我現在就能告訴你結果。」專案組組長聽到唐賀功準備對當地的大學進行調查,笑了一下說道,「l縣是個小縣,沒有大學,擴充套件到全市一共也只有四所大學,一所農業大學,一所電視大學,還有兩所是外地的大學在本市設立的成人自考分校。按照中央的統一要求,市局在這四所大學都設有警務室,我們經常互通訊息,據我們瞭解,這四所大學都沒有設立哲學系,相關的專業也沒有。」

「稍等一下。」他停下來接起了電話,聽了幾句之後,眉頭皺了起來,結束通話電話,重新將目光投向了唐賀功,「剛剛反饋回來的訊息,目前為止,我們沒有接到最近有人員失蹤的報案。」

「沒有?」聽到這句話,唐賀功也皺起了眉。

「這至少從一個方面驗證了唐組長的推測,案發時間應該就在週一的晚上。」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唐賀功搖了搖頭,「這個案子在網上已經引起了這麼大的關注,就算這些被害人的家屬不接觸網路,他們身邊的人也不可能全都不接觸網路,肯定會有人發覺,怎麼會到現在一點反饋資訊都沒有?」

「這個。」專案組組長有些尷尬地笑了一下,「接到上級的通知之後,我們在第一時間聯絡了相關媒體,遮蔽掉了和本案相關的所有資訊。」

「恐怕不僅僅是刪除了相關資訊,就連你們對外的網路都進行了遮蔽。」杜麗拿著自己的手機向唐賀功擺了擺,「我要搜尋一點資料,網速慢得令人髮指,根本刷不出網頁來。」

「我們也沒辦法。」專案組組長攤了攤手,「l縣雖然落後,但是治安狀況一直很好,從來沒發生過這種大案,要是讓本地人知道的話,我們擔心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以前也沒有過處置網路輿情的經驗。」

「這不怪你。」唐賀功苦笑了一下,「就算換到任何一個地方,這種事情處置起來都很棘手,謠言的轉發量永遠高於真相的轉發量,這就是網路。不過這不代表我們就不需要進行闢謠,我的意見是必須釋出我們目前所掌握的案件真相,及時通報案件的偵破程式。」

「這……」專案組組長有些為難,「案件偵破一直是警方的機密,關鍵資訊洩露的話可能會讓我們抓錯人,也可能讓別有用心的人模仿作案。」

「網路的力量是非常可怕的,只要那些網民願意,他們會連你的祖宗十八代都挖出來,通過他們尋找案件的相關資訊,有時候會比單純依靠我們的力量更有效率。在公佈案情的時候把一些關鍵資訊隱藏起來就好了。」

「我明白了。」專案組組長恍然大悟,「我這就安排他們去做,不過……」他的臉上再次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官方微博自從開通之後就沒怎麼用過,恐怕我們人微言輕啊。」

「這不是問題,媒體的無節操無下限雖然已經氾濫了,但是大部分官方媒體在這件事情上還是會站好隊的。」

「那之前的那些資訊?」

「既然已經遮蔽了,就暫時不要公開了,讓網民一切以官方資訊為準。」

「好。」專案組組長點了點頭,撥通了網監的電話。

l縣公安局。

這個偏僻小縣的公安局甚至連法醫解剖室都沒配備,專案組組長召集人手在後院的空地臨時搭了個棚子,又從會議室裡搬來了一張會議桌,充當臨時的解剖臺。

「秦法醫,希望你別介意,縣裡條件有限,我們連法醫都沒有,都是從上級借調的。」專案組組長搓著手,不好意思地說道。

秦玲沒有說話,徑直走進臨時解剖室,觀察了一下,說:「燈光不行,能不能給我找幾個功率大點的燈來,最好能形成無影燈的效果。」

「沒問題。」專案組組長忙不迭地點著頭,五分鐘之後,他把局裡僅有的幾輛越野車調了過來。

「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燈了。」專案組組長訕笑著說道。

「算了,湊合用吧。」秦玲苦笑了一下,在這種條件下進行解剖和痕跡檢驗,她還沒有嘗試過,不管是學校的實驗室,還是部裡的實驗室,裝置都是最先進的。

「還得麻煩你把我的工具箱拿過來。」秦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一個人不行。」她見專案組組長要走,連忙說道,「至少四個人。」

等專案組組長看到他的下屬費力地抬過那些工具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那是四個碩大的金屬箱,比他見過的任何法醫工具箱都大。

這顯然也是空運過來的。看來部裡對這個案子的關注程度比他想象的還要高。這讓他感到了巨大的壓力,同時也有一種興奮,如果這個案子成功偵破,還是他調查出的線索,那麼他的仕途之路就有可能更進一步了。

第二天一早,秦玲頂著濃重的黑眼圈向專案組的人做著彙報。

「被害人體內發現了大量酒精,胃裡檢測出了大量未來得及消化的食物,九個被害人胃裡的食物差不多,我懷疑在遇害之前,她們應該在一起吃飯,可能是一個聚會。」

「能不能通過那些食物確定她們在什麼地方吃過飯?」唐賀功問道。

「還不確定。」秦玲有些疲憊,「我正在試圖復原她們吃過哪些菜,從目前的復原速度來看,還得一天的時間,從已經恢復出來的菜品來看,沒什麼特色,一般的飯店裡都有。」

「嗯,你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