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Z0002 人骨餐具

「我知道。」秦玲二話不說,轉身拎起工具箱,走進了鑑定室。

唐賀功這才在辦公室裡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點了一支菸,問道:「你們之前從沒想過可能會是這幾個人嗎?」

「怎麼可能想到?」刑警隊長嘆了口氣,「他們從我的轄區離開,在y市失蹤,我們怎麼會想到他們的骨頭有一天會在我這裡出現?」

「還有點時間。」鄭巖看了一眼表,「我想給y市公安局打個電話,詳細瞭解一下那件事情的經過。」

大概一年前,w市的七名驢友組成了一支戶外探險隊,目標是300公里外的y市,那裡的一段山脈有類似原始森林的地貌。探險隊並不是毫無準備,也不像一般的驢友那樣自由散漫,到達y市之後,他們向當地的派出所進行了登記備案。

但是他們所做到的也只是僅此而已。

當時正值雨季,氣象部門通報,在未來兩到三天內,當地可能會迎來一場強降雨,而在接下來的一個月之內,當地都可能處於陰雨連綿的天氣裡。所以,y市警方對他們的行動進行了勸阻,這幾個人聽從了警方的建議,決定取消行動。

然而,三天後,w市警方卻接到了報警,這七名驢友的家人稱與他們失去了聯絡。w市警方瞭解了情況之後,迅速將相關資訊向y市警方進行了通報。

直到此時,y市警方才知道,那幾名驢友並沒有接受警方的建議,而是擅自進山了。

當時,暴雨已經下了一天一夜,氣候情況極端複雜,山上的情況也沒人清楚,一旦他們迷路,或者準備措施不充分的話,很有可能會釀成慘劇。

y市公安局在第一時間調集了所能動用的警力進山搜尋,根據他們在派出所登記的路線進行尋找,但是一無所獲,暴雨沖掉了他們留下的所有痕跡。

搜救行動持續了整整三天,在第三天的時候,搜救隊接到了暫時撤離的指令,地質局認為在當時那種情況下當地很有可能會發生大規模的地質災害。

就在搜救隊撤離的時候,泥石流爆發了,兩名只有18歲的武警戰士躲避不及,永遠留在了山裡。

「你知道我是什麼感覺嗎?」在電話裡,y市公安局負責那次搜救行動的負責人衝著鄭巖吼道,「我們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戰士,保衛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戰士,就為了這幾個混蛋的胡鬧丟掉了性命,真他媽的不值!他們既然這麼愛作死,那就讓他們去死好了,何必要搭上我的戰士?他們的命是命,戰士的命就不是命?他們死在保衛人民生命財產安全上,死在救災前線上,那是他們死得其所!可那些人是什麼?他們就是嫌生活太安逸了,嫌命太長了,給自己找點麻煩!可惜我那兩個戰士,當年都只有18歲,到現在還沒找到屍體,每次面對他們的家人,我都覺得我應該扒下自己這身警服,因為我沒有保護好他們,我不配做一名警察。」

「後來呢?」等負責人的情緒平復了下來,鄭巖才繼續問道。

「雨停了之後,我們又搜尋了大概一個月,還是沒有發現任何線索,因為那場泥石流,我們判斷這幾個人可能和我那兩個戰士一樣,不知道被衝到了什麼地方,埋在了地下,因此停止了搜尋。」

「可是我聽說有個倖存者?」

「對,確實很讓人意外。」負責人苦笑了一下,「停止搜尋大概一個月之後,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到派出所報案,說自己就是那支探險隊裡的一員,和其他人走散了,好不容易才逃出來,請求我們幫助。她當時的樣子真的很慘,身上的衣服幾乎成了碎布條,蓬頭垢面,精神也有點恍惚,整個人和她留在派出所的登記照片完全不一致,瘦得已經脫相了,最慘的是,她只剩一條胳膊。」

「哪隻胳膊?」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負責人大概沒想到鄭巖會這麼問,下意識地回答道:「是右邊的。」

「謝謝,我明白了。」鄭巖說著,結束通話了電話,他現在大概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還有些東西需要確認,他得找到證據。那些證據可能還在那個人家裡。

「確實有這麼一個人。」w市公安局負責此案的刑警隊長聽到鄭巖問起這個人,點了點頭,「不過,那就是個瘋子,可能是兇手嗎?」

「還不確定,她現在怎麼樣?」

「據說不太好。」刑警隊長想了想,「有個人可能知道,我們局的一個刑警,他一直在跟著那個案子,當初還是他和那個瘋子的家人一起去y市把她接回來的。」

「當時是我和她家裡的人去y市接她回來的,但是接回來之後,不管我們怎麼問,對於旅行途中的事她隻字不提,心理醫生說這叫什麼來著?」那個刑警聽明白了鄭巖的疑問,想了想,說道。

「創傷後應激障礙。」杜麗在一邊說道。

「對,就是這個,總之,從她回來之後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至少我不知道她說過什麼。」

「一定是受到了非常嚴重的生命威脅才會這樣。」杜麗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她回來後吃肉嗎?」

「吃肉?」這名警察不解地看著杜麗,不光是他,就連刑警隊長、唐賀功和秦玲也都不解地看著她,只有鄭巖點了點頭。

「這我可不知道,誰會關注這些事啊。」刑警搖了搖頭。

「我猜她現在是素食。」鄭巖看了一眼杜麗,又將目光轉回到了那名刑警的身上,「最後一個問題,她之前是從事什麼職業的?」

「是個大學的美術老師,不過出事之後就一直被她家裡人關在家裡了。」

「是習慣用右手作畫,對嗎?」

「你怎麼知道?」警察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猜的,謝謝你。」鄭巖向唐賀功點了點頭,「有必要去她家一趟,就算她什麼都不說,我大概也能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4、

鄭巖在那扇緊鎖的房門前走來走去,皮鞋堅硬的後跟敲在地面上,嗒嗒聲讓唐賀功和杜麗感到一陣陣頭疼。

那個把倖存者從y市接回來的刑警只說對了一半,她的確被封閉了起來,但不是她的家人把她關了起來,而是她把自己隔離在了這個世界之外。

「我不確定她是不是願意見你們,因為我都不確定她是不是願意見我。」一個六十多歲,但身體看上去還不錯的老人說道。他就是那個倖存者的父親。

「從那個地方回來之後,她就是這個狀態,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見任何人,不說一句話,所有的日常生活都在屋裡解決。」

「但是我們必須見到她,和她談談。」唐賀功一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我也很想和我女兒談談。」老人嘆了口氣,「如果她願意的話。」

說完,老人拿出鑰匙開啟了房門,走了進去,然後就是現在,半個小時已經過去了。房間的隔音很好,鄭巖把耳朵貼在門上也沒法聽清裡面的人在說些什麼。

就這樣又過了半個小時,鄭巖忍不住掏出杜麗開給他的藥,也沒有喝水,就灌了兩片下去,這才感覺好了些。那扇緊閉的門也終於開啟了。老人疲憊不堪地點了點頭,「她同意見你們一面,但是隻能有一個人去。」

這件事情落在了鄭巖的身上。

他站在門前,理了理衣服,深吸了一口氣,拎起包,推門走了進去。

在之後很長一段日子裡,他都覺得這絕對是個錯誤的決定,他寧可從沒有和這個倖存者談過話,更沒有進入過她的房間。

對於她房間的佈置,鄭巖花費了一些心思才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來描述,那就是詭異。

整個房間裡沒有大燈,窗戶也是封死的,唯一的光源是書桌上的一盞檯燈,燈罩卻是一個頭骨,燈座是一隻手,燈光是冰冷的青色。

災難的倖存者坐在床上,穿著睡衣,披頭散髮,臉色因為長久不見日光顯得無比蒼白,殘存的手裡緊緊地抱著一個抱枕。

「別問我,是她自己的決定。」送鄭巖進來的老人苦笑了一下,「突然有一天就給了我一份圖紙,讓我必須採購原材料,然後她自己動手,把房間改造成了現在這樣,好了,你們談。」

說完,老人逃出了這間屋子。對,就是逃走的,雖然看起來他的腳步很平穩,但是鄭巖還是能看出他走出房間的時候,緊繃著的肩膀驟然放鬆了下來。

他不喜歡來這裡,絕對不喜歡。鄭巖想。

「你想要知道什麼?」倖存者慢慢地轉過了頭,問道。大概是很久不說話的原因,她的語調聽起來很怪異,聲音也有些嘶啞,就像鏽住了一樣。

她不歡迎我,但她一定會對我說些什麼。

鄭巖做出了這樣的判斷,因為他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了抗拒和猶豫。

「我需要給這些人一個交代。」他看著她,然後把那些骨頭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來,整齊地擺在她的面前,「我相信你也是這樣想的。」

女人挑了挑眉角,看著鄭巖,「你從哪裡得到了他們?」

「這個你應該更清楚。」

「我不知道。」女人搖了搖頭,「他們丟了,丟了很久了,我一直想找到他們。」

鄭巖愣了一下,她承認是自己製作了這些東西,但是她把他們弄丟了又是怎麼回事?真像秦玲說的那樣,這個案子裡還有另外一個人?

「如果你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可以做主把他們還給你。」

「沒那個必要,他們應該回家。」女人搖了搖頭,「他們早就應該回家,是我自私地將他們留在了身邊。我會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但是請你幫我把他們送回家,用一個體面的方式。」

「我會的。」鄭巖點了點頭。

等他再次從那個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突然有一種再世為人的感覺,並不僅僅因為終於從那個環境中脫離了出來,還因為他聽到了一個以前只在小說中才能看到的故事。

那次進山之後的第二天,探險隊就迷路了,他們發現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地圖上標記的路線。原本他們打算撤回山下,暴雨就在這時突然降臨。更讓人恐懼的是,直到這時,大家才知道,隊伍裡沒有一個人有過真正的野外生存經驗。

匆忙中,他們找到了一個山洞,總算暫時避開大雨。身上攜帶的乾糧和必備品足夠他們支撐到大雨過後,救援隊進山。然而,新的恐懼接踵而來,他們的通訊裝置在深山老林裡失去了作用,這意味著,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外面的人才知道他們已經迷失在了原始森林裡。

「這樣不是辦法,我們必須想辦法求救。」探險隊裡最年長的人,也是倖存者的男友率先表達了意見,這個意見馬上得到了大家的支援,然而,這項工作也只能等到雨停之後才能進行。

就在這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因為淋了雨,這個倖存者發起了高燒,開始昏迷不醒。她最後的意識停留在一陣巨響,所有人都驚愕不已,繼而慌亂的驚叫中。

很久之後她才知道,因為強降雨導致土質疏鬆,山頂的一塊巨石滑落,好巧不巧地堵住了他們藏身的這個山洞。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是隱約覺得,那時間應該不長,因為她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的男朋友告訴她,大家正在努力移開那塊巨石;她第二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已經被移進了裡面的一個小洞;第三次的時候,她吃到了肉,男朋友告訴她,大家抓到了一條蛇。

然後,她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慢到每次睜開眼睛都沒有察覺到身體有任何恢復的跡象,慢到那條蛇大家都還沒有吃完。那應該是一條很大很大的蛇,她想。

直到有一天,她發現沒有人給她送飯,她以為大家拋棄她逃生去了,她餓得受不了,掙扎著爬出了山洞,她看到了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一幕。

所有的人都不在了。他們沒有拋下她獨自逃生,但是,他們卻拋下了她前往了另外一個世界。巨石將洞口封堵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條縫隙,那是唯一的希望之光,但是,他們已經用不上了。

所有的人都已經死了,地上滿是乾涸了的血漬和橫七豎八的骨頭。她的男朋友就坐在那塊巨石下,一條胳膊已經不見,大腿也露出了森森白骨,一把匕首正插在他的大腿上。他的眼睛還停留在她所在的那個小洞上,滿是不捨和絕望。

她在山洞裡找到一塊手錶,這才知道大家被困在這裡整整一個半月了。而他們攜帶的乾糧,僅夠維持五天而已。

這些天,她吃的所謂的蛇肉,其實都來源於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也永遠不可能知道了。但她知道,為了讓她能夠活下去,她的男朋友一刀刀地割掉了他們身上的肉,到最後,他只能割掉自己身上的肉,以挽回她的生命。

「沒有希望,雖然每天都能看見希望之光,但是我知道,可能永遠都離不開那個地方了,能和他死在一起,也是一種圓滿。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放棄。」已經說了足夠多的話,這時候,這個倖存者的聲音終於正常了起來,「他希望我能活下去,我覺得自己必須活下去,我吃光了他的肉,火種用完了之後,我就開始生吃,後來,肉也沒有了,我只好去啃他們的骨頭,我覺得唯一幸運的是,那段日子一直在下雨,讓我能夠有水喝,這大概是老天對我的憐憫,讓我堅定了支撐下去的信念。」

她突然咧開嘴看著鄭巖,「看到了嗎?」

「什麼?」

「黑色的牙齒,永遠不會改變的顏色,那是吃人肉造成的。」她嘆了口氣,「在我最終吃掉了自己的一條胳膊的時候,老天大概覺得加諸在我身上的考驗已經足夠了,它降下了一道雷,那塊差點讓我們所有人都葬身在那裡的巨石就那樣沒了。」

「你真幸運。」

「我不這麼覺得,我只感到不幸,我必須揹負著這種天底下最恐怖的噩夢一樣的回憶活下去。」她說,「我拿走了所有我能帶上的東西。」

「為什麼是餐具呢?」

「什麼?」

「為什麼要做成餐具呢?」

「因為……你不覺得是他們的供養才讓我活了下來嗎?那是對他們最好的紀念,所以,那段日子,我每天都用手邊的工具慢慢地打磨他們。每一個部分都不能浪費,否則,就是謀殺了。」

鄭巖有一瞬間的走神,這句話他也說過。他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輕咳了一聲,問道:「之所以一直沒有說,是因為害怕別人知道你吃掉了他們嗎?」

「不。」她搖了搖頭,「我活著,但我已經死了,我和他們在一起。」

鄭巖點了點頭,問:「那些畫,又是怎麼回事?」

「那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生活的最後的痕跡,我必須知道他們每個人都是誰,我也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們是誰。」

鄭巖再次點了點頭,「最後一個問題,其他的殘骸呢?既然要有個交代,總不能只用這些。」

「我不知道,也許還在那裡。」她搖了搖頭,「我只能帶走這些。」

然後,她就重新看著那扇已經封死的窗戶,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裡。

鄭巖等了一會兒,知道她不會再說話,這才起身離開。

5、

「我覺得不太對勁。」準備返回總部的前一天晚上,鄭巖突然對杜麗說道,「我說不好是什麼地方,但就是覺得好像還差了點什麼。」

那天從那個倖存者的房間裡出來的時候,她的父親也已經交代了一切,那些餐具是他偷偷埋掉的。

從y市接回她後,這個倖存者就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見任何人,甚至以死來威脅。

這不是辦法。可是他也不敢刺激女兒,更不敢放任她就那樣把自己關在屋子裡。

他想要了解她的一切,悄無聲息地。

於是,他趁著她熟睡的時候將一臺監控器放了進去。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一幕。

他的女兒,災難中唯一的倖存者,從床下拖出了一個箱子,從裡面拿出了一件件的餐具,由人骨做成的餐具——這很好辨認,因為裡面有幾個頭骨。

然後,她坐在書桌前,用一把刻刀,用那隻殘存的右手,在那上面用力地刻著什麼。

他幾乎想馬上就衝進去奪下那些會讓人噩夢連連的東西,可是,他的女兒卻沉浸其中,不吃不喝地工作著,臉上的神情是他從未見過的莊重與虔誠。

他沒有去打擾她,他不太敢去,她手裡可拿著一把刀。

而且,他大概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女兒在失蹤的那兩個月裡都做了什麼。

這件事情必須要解決掉,被人發現的話,一切就都完了。

他在監控器前看了五天,她就在書桌前不吃不睡地做了五天,五天之後,她終於完成了手裡的工作,然後,一下子暈倒在地。

這給了這個父親足夠的時間。他先將自己的女兒送進了醫院治療,然後重新回到她的房間,看著那五套餐具——不,現在應該叫藝術品了,女兒的意思他很明白。

那上面是五個不同的素描畫像,他不知道代表的都是哪些人,但是肯定和那些失蹤的人有關,他不能讓警察發現這些東西。

趁著女兒在醫院休養的時機,他把那些東西拿了出去,在市區另一頭的公園,樹林最裡面的地方把它們埋了下去。

這下可闖了大禍,他完全沒想到那些東西對她意味著什麼。起初,她從醫院回到家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說,他以為她忘了自己做過什麼。

但是第二天,他就發現她不見了,他四處尋找,報警,貼尋人啟事。但她還是杳無音訊,直到第七天,當他疲憊不堪地回到家的時候,看見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臉色陰沉,她的面前放著一張圖紙,對自己房間的改造圖,下面還列出了一份清單。

不用說話他也知道,那些東西,他必須幫她買回來。

再後來,就有了她現在的房間。

「可是剩下那些骨頭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就是鄭巖感到奇怪的地方,w市公安局派出了警察匯合了y市公安局的人,按照倖存者的指示找到了那個山洞並進行了搜查,那裡的確有人生活過的痕跡,甚至還有一些殘存的衣物和包裹,但是卻始終沒有找到那些剩餘的骨頭——那個倖存者說過,她只帶走了一部分。

或許是被山裡的野獸叼走了。w市公安局的人這樣認為,但是y市公安局卻不這麼想,雖然是深山老林,但那林子里根本沒有那種大型的野獸。

第二天一早,z小組謝絕了w市公安局準備招待一下的好意,決定啟程離開,然而這個時候大家發現,鄭巖不見了。

「他昨天晚上沒和我在一起。」看著唐賀功疑惑的眼神,杜麗不滿地說道,「我不是他的保姆,沒必要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我知道,杜醫生,可是,大概也只有你知道他可能會去了哪裡。」

「我不知道。」杜麗苦笑了一下,「如果他夢遊,恐怕他都不知道自己去了哪裡。」

「這下麻煩了。」唐賀功的臉色變了變。

「但是如果他不是夢遊的話,我想起一個地方,他可能在那裡。」杜麗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什麼地方?」

「那個女人的家。」杜麗看著唐賀功,說道,「還有些問題困擾著他,我猜他極有可能是去找答案了。」

杜麗對鄭巖的瞭解幫了z小組的大忙。等他們趕到那個倖存者的家時,鄭巖正在那裡,就站在她的臥室門前。

他看了一眼急匆匆走過來的唐賀功等人,突然伸出手,阻止了他們繼續向前。然後,他走進了房間。

現在,這裡依然只有他一個人,他先走到了書架前,那上面沒擺放什麼書,僅有的幾本也是他看不懂的外文。他也不需要看懂。他更關注的是另一樣東西,一個地球儀,但是地球儀的支架卻是一隻古銅色的手臂。

看起來是銅質的,他想拿起那個大概要費點力氣,於是做好了準備伸出了手,然而手上傳來的重量讓他悚然一驚,和銅比起來,那玩意居然很輕。

他想到了點東西,用力把它摔在了地下。那不是銅,甚至不是任何金屬,沒有一種金屬會這麼容易就被摔斷。

斷口處露出的是白色的東西和中空的管子。他俯下身撿了起來,然後用力嚥了口唾沫。

是骨頭。真正的人手臂的臂骨,只不過被偽裝成了銅質的藝術品。

「每一個部分都不能浪費,否則就是謀殺了。」他想起了這句他和她都說過的話,眼睛開始在房間裡尋找。

那個檯燈,他上前扯下了頭骨造型的燈罩,用力摔在了牆上,還有那個手骨型的燈座,也一併被他用力摔在了牆上。

是骨頭。真正的人的頭骨和手骨。

沒錯,他們都在這裡。她和他們在一起。她沒有食言,她一直都在履行著這個承諾。

這些肯定不夠。

他要繼續尋找,對了,書桌腿,那是四條人腿的形狀。他用力掀翻了桌子,然後掰斷了那些桌腿,和他預料的一樣。

還有什麼?一定還有。他發瘋一般在屋子裡尋找著,書架上的那隻鷹的模型,那雙眼睛太大了;維納斯的雕塑,她的比例太不協調了,竟然還是平胸;那個畫架,邊框太寬了;那把刻刀,手柄太細了,竟然還是手指的形狀……

當守在外面的唐賀功等人終於聽到裡面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破門而入時,剛好看到鄭巖正站在床前,手裡抓著那個抱枕,猛地用力,抱枕被他撕成了兩半,從裡面紛紛揚揚飄灑出來的,並不是棉絮,而是一縷縷黑色的頭髮。

「她說過,她和他們在一起。」鄭巖站在那裡,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