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反而讓高健頭痛了,畢竟屍檢是沈建國的老本行,對於死因分析他還真不擅長。
昆蟲失羽之謎
見高健一臉為難的樣子,沈建國接過話題,認真地說道:「淤痕的分佈在喉結下方一寸左右,分別有兩個比較大塊的痕跡,大小剛好和死者的大拇指相吻合。如果是兇手掐死的,那麼這個印記應該在死者的喉嚨處,你可以試試看。」
沈建國說完之後,就把高健丟在一旁,轉而收集蟲子去了。高健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拿著手在脖子上比畫了半天。等他反應過來時,沈建國已經去了別處,他便邊追邊吼:「等等,老沈,你還沒說完呢。」
「按照死者的樣子,可以推測死者當時應該是受到了極大的刺激,簡單來說就是受到了非常大的驚嚇。先不論死者死於墓地群之下,但死者的死相非常奇怪,他用手掐著自己的脖子,隨後口唇大張、口腔黏膜乾燥,手指及牙齒可見黑色痕跡。這一切屍體性狀很難從科學的角度來解釋。」沈建國見高健不死心,繼而總結道。
「那按照你的意思?」高健問道。
沈建國攤了攤手道:「死者被嚇死的可能性非常大。」
「被嚇死?」高健有些疑惑。
「是的,但這一切現在都只能是推測,而且脖子上的勒痕明顯不是致命傷,所以還需要進一步檢驗,在沒有得到最終檢驗報告之前,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排除。」沈建國說道。
與此同時,高健的手機鈴聲響起,接到電話的高健立刻變得嚴肅起來。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他疾步走到沈建國身邊說:「我必須馬上回局裡,這裡就先交給你了。你如果有什麼新發現,第一時間通知我就行了。」高健說完之後,便匆匆離去。
「好,你放心去吧,這裡就交給我了。」沈建國回應道。儘管高健沒有說具體原因,但是瞭解高健為人的沈建國明白,若非是有非常重要的事,高健是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離開的。所以,沈建國也沒有多問。
沈建國在高健離開之後進一步展開檢驗,在屍體的口部、手部,還有身體開放性部位,分別採集了昆蟲樣本。採集完成之後,他便回到瞭解剖室。對於作為法醫昆蟲學專家的沈建國來說,首要的當然是讓蟲子替屍體說話。兇手所隱藏的秘密,都在蟲子所佈下的天網之下原形畢露。
沈建國首先從成蟲開始檢測,因為成蟲身上會有更多的有用證據。他發現了體長7.5毫米左右的成蟲,成蟲前氣門為黃棕色,往上則較暗,第6背板較寬,後緣末端稍平。但是,並未羽化。
這一點引起了沈建國的注意,因為導致蟲子沒有羽化的原因有很多種,其中最著名的說法就是生物學家達爾文進化論中的觀點。達爾文曾說過,在一個經常颳風的小島上,所有昆蟲都褪去了羽翼寄生土壤,是為了避免被強風颳走的一個進化手段,有翅膀的都被吹走死掉了,而沒有翅膀的反倒生存了下來,這就是物競天擇的初始原理。
按照達爾文的觀點,這是一個長期演化的過程,或許要經歷好幾個昆蟲世代,那是一個比較漫長的過程。如果這個結論成立,那麼死者所處的環境一定有著某種特殊原因,導致成蟲不能羽化或者放棄羽化。這又要結合氣候等一系列問題進行綜合分析,顯然在這件案子屍體上的蟲子沒有足夠的時間演化出別的物種。所以,這種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
還有一些更加貼合實際的說法,一是密封環境,當屍體被密封到空氣稀薄的角落,活動空間小,氧氣不足以讓昆蟲羽化;二是生物成分,昆蟲的生物結構如果改變了,那麼也可能導致成蟲不能羽化,簡單來說就是化學劑影響生物結構。如果屍體上有能夠改變昆蟲生物結構的化學劑,那麼死者的死亡原因為中毒的可能性極高。
儘管如此,作為一個資深法醫,光憑藉成蟲沒有羽化就草草判定死者死於中毒仍然顯得比較草率。所以,沈建國選擇將收集的蟲子樣本繼續檢測完畢。
接下來便是幼蟲。沈建國注意到,發現的幼蟲不論從樣本中還是在現場,較之成蟲都為多數。
幼蟲基本可以判定為一類幼蟲,它們體形粗肥,黃白色,體節的棘環除腹面和邊緣有小棘外,主要是由寬大鈍頭的棘組成,排列較疏,口鉤端部長,為基部的兩倍,咽骨背角上緣中部平直,咽骨腹角的下緣顯著地向後延長。綜上特徵,和紅頭麗蠅的3齡幼蟲極為相似。但是,其第5、第6腹節背方無後緣棘帶,所以是反吐麗蠅的3齡幼蟲。
所以,能夠確定成蟲基本上是反吐麗蠅。
藉此推算,死者死亡時間在11天之前(成蟲7天,3齡幼蟲4天,也就是11天)。
但是,死者失蹤時間總共才6天,意思是死者6天前還生龍活虎,可11天之前就已經死了?這不科學!由此可以確定死者一定是死於中毒,那麼死者身體上種種奇怪的現象也都可以解釋了。
沈建國立刻聯絡到了高健。
「你要申請分子生物實驗室?」高健眉頭緊蹙。
「是。」沈建國回答道。
高健揉了揉太陽穴,對沈建國說道:「要知道,分子生物實驗室在我們市就那麼一間,若沒有特殊情況,是不會輕易使用的。」
「我現在懷疑死者死於中毒,關於毒物的特性很有可能就是破案的關鍵,你說這算不算特殊情況?好鋼就得用在刀刃上,眼前正是實驗室發揮作用的時刻,我想上級也能理解。」沈建國言辭鑿鑿地對著高建說道。
「你能確定死者是死於中毒?」高健再三問了問。
「絕對沒錯,我敢擔保!因為我檢測到的屍蟲都受到了非常大的影響,先不論幼蟲的生長週期被加快,單論成蟲失羽(沒有成功羽化長出翅膀的昆蟲)這一點,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屍體處在密封空間內,二是人體中毒。你也知道,屍體是在一個開放的外部空間,所以兩種可能只剩下一種。」沈建國說道。
高健思慮了一陣才說:「那好,我這就去申請。對了,根據你給過來的檢測報告,死者已經確定身份了,死者名叫陳強,男性,38歲。據知情人報,死者生前是個無業遊民,和另外兩個地痞流氓經常在一起,三人是良平縣出了名的惡棍。其他兩人分別是張斌和劉洋。你怎麼看?」
沈建國下意識地從胸口拿出了打火機,正準備拿出煙盒,卻注意到高健投來的犀利的目光,他那剛放在口袋裡的手又收了回來:「不好意思,我思考事情的時候就想抽菸。」
高健的關注點顯然不是在這裡,「那麼,這件案子你怎麼看呢?」
沈建國將打火機塞入胸口,然後說道:「既然是這樣,我覺得陳強被仇殺的機率非常大。但是,其他兩人的嫌疑也不低,先帶來審問一下,或許案子會有新的進展。屍體上已經難以提取到有用的資訊,但我相信蟲子是不會說謊的,昆蟲樣本沒有問題,只要你能夠將樣本中所含的毒素解構出來,那麼案子一定可以有新的突破。但是,我總覺得我忽略掉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所以,我準備再去檢驗一下屍體,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線索。」
「好,那我們就分頭行動。」高健說完就準備離開。
「等等,我把樣本給你。」說著,沈建國就開啟工具箱,從裡面拿出幾隻瓶子遞給高健。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遞給高健的瓶子是透明的,裡面的一群幼蟲肆意湧動著,就像是隨時都會爬出瓶子一樣。高健接過瓶子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抖動了一下,其實他是個密集恐懼症患者。
「好了,分頭行事吧,希望你這邊能有好訊息。」高健邊走邊說。
沈建國笑著大聲說道:「更希望你那邊有好訊息,記得看好我的蟲子們。」
高健強行嚥了口唾沫,然後又轉過頭來弱弱地問了一句:「能借一下你的工具箱嗎?」
和高健分開之後,沈建國再次回到解剖室。在解剖室特有的聚燈之下,一具腐爛不堪的屍體由於部分僵化,正以一種非常奇特的姿勢躺在解剖臺上。屍體上的傷口被完全暴露在燈光下,還散發出陣陣類似於下水道的惡臭。沈建國拿起放大鏡開始仔細觀察屍體的傷口,想要讓屍體再次說話,儘管屍體上有些地方已經糜爛,而且已經難以區分傷口的痕跡。
不難想象這是一個非常艱難的工作,無異於海底撈針,其結果可以試想。
反而是分子生物實驗室,高健經過不懈努力,終於得到了上級領導的批准。
他馬不停蹄地跑去了良平縣,在張斌和劉洋兩人經常出現的地方進行蹲點。
結果,他毫不費勁地就找到了張斌,但劉洋卻不知所終。就在高健四尋無果的時候,卻在車站發現了劉洋,他已經買好了去往外地的車票。在抓捕劉洋的過程中,難免發生了一些爭鬥。原本是地痞的他,看到高健就立刻變成了老實人。
高健將燈光聚焦在兩人的臉上,以至於兩人只能看見高健的影子,「你們為什麼要跑?」
「你追我們,我們自然要跑了,還以為你是追債的。麻煩警官要抓我們提前通知我們一聲,不然嚇都被你嚇死了。」張斌有些痞氣地說。
坐在他們對面的年輕警官說著就要開罵,但是被高健攔住,「我們是警察,有證據才抓你們,陳強死了。」
「陳強死了?」兩人的表情驚愕不已。
「所以,希望你們配合。」那位坐在他們對面的年輕警官說。
張斌摸了摸鼻子,嬉笑道:「不過,警官,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你抓錯人了吧。」
高健故意嘆了口氣說:「我們只是為了找到殺死陳強的真兇,如果你們不是,最好不要有所隱瞞。不然,我會當你們是為了掩蓋兇手的幫兇。到時候,你們可不只是拘留幾天那麼簡單了。」
「高警官說得是,你們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好了。」劉洋迅速地回覆道。
「他死了就死了,關我們什麼事?你們不會懷疑是我們殺的吧?」張斌反問道。
「我們警方絕對公正嚴明,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但也絕對不會放過一個壞人。我可以繼續問你們問題了嗎?」
「高警官請!」劉洋連忙點頭。
張斌聳聳肩,並抬了抬手。
「你們和陳強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張斌說:「清明節後一天。」
劉洋說:「清明節。」
兩人口徑不一,互相望了一眼,都表現出奇怪的表情,就像故意在隱瞞著什麼。
高健再問:「到底是哪天?」
「清明節。」
「那天我們坐著陳強的車去掃墓,然後一起回去了。對吧?」張斌接著說,眼神遊離地看向劉洋。
「是的,是這樣。」劉洋說話明顯沒有底氣。
高健食指有節奏地、緩慢地敲著桌子,「張斌,你說話的時候下巴有輕微的下抿,而且你說話的時候眼睛向右瞟了三次,所以你們在撒謊。你們到底在隱瞞什麼?」
「沒有,沒……沒有。」張斌眼睛瞪得老大,不斷地搖著頭,緩慢地吐出這兩個字。
「是嗎?」
高健突然怒拍了一下桌子,然後雙手壓在桌子上,剛好以俯視的角度盯著張斌,故意大聲吼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張斌被嚇得哆嗦了一下,身體努力往後蜷縮,「那天,那天……不,不,沒有!」
張斌的情緒開始有些紊亂,眼神里滿是驚恐。他不斷後退,就像看見了我們看不見的東西,他已經坐在了地上卻好似全然不知,一直蜷縮在角落裡,大聲吼叫著一些奇怪的話:「不要找我,不要找我!我是無辜的!陳強不是已經賠過你了嗎,你還想要什麼……」
真正的兇手
高健皺了皺眉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才會將一個正常人逼成這樣?不過,現在能夠確認的是,張斌已經處於瘋癲狀態。於是,他只好將張斌帶了出去。
接下來,知道實情的人就只剩下劉洋一個人了。
劉洋從張斌發作開始,就一直呆坐在原地,兩眼充血,滿頭大汗。
其實高健抓住劉洋的時候,他已經長達一週沒有好好睡過覺了。他不敢睡覺,因為一睡覺就會回到那天,那是他想永遠忘記的一天。經過不懈的努力,他終於可以美美地睡上一個小時了。但是今天,他卻被迫再次回憶起那一天,意味著這些日子的努力全部付諸東流。
劉洋的頭無力地耷下,接觸到了鐵桌。再緩慢地抬起來,一下子撞在桌子上,發出一聲劇烈的響動,然後再一次抬起頭來,繼續撞擊著桌子,而且速度越來越快。高健立刻上前制止,但是仍舊花了很大的力氣。
劉洋發出撕心裂肺的吼叫:「不要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劉洋很有可能在演戲,為的就是隱瞞實情。所以,高健沒有繼續發問,而只是冷冷地坐在劉洋的對面。他想要知道劉洋到底能演到什麼時候。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劉洋就停止了抽噎,轉而低下了頭。
「你買了去外地的車票?」高健知道時機成熟,當即繼續問劉洋道。
劉洋眉角輕微抖動了一下,但是保持沉默,就像沒有聽見一樣。
「你為什麼要去外地?」高健繼續問。
劉洋仍舊一動不動。
高健知道,如果劉洋一直這個樣子默不作聲,那麼他們將會什麼也問不出來。如果想要讓劉洋開口,就只能轉被動為主動,高健開始了心理攻略。
「因為你心虛!」高健注意到劉洋眼神開始飄忽不定,知道他快要說話了,轉而將嗓門提高了不少:「為什麼你心虛?那是因為你和張斌一起殺害了你們的死黨陳強!」
「我沒有!」劉洋終於說話了。
「你沒有那你怕什麼!」高健進一步問道。
「我……」劉洋欲言又止,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你預設了?」高健說。
「沒有就是沒有!凡事都要講求個證據,我和他無冤無仇,我幹嗎要殺他?難道你是警察就能血口噴人?」劉洋的痞氣在此刻爆發了出來。
「要證據?那好,陳強的車你怎麼解釋?」高健嚴肅地看著劉洋。
「什麼車?我……我不知道!」劉洋明顯有些心虛。
「陳強的車在前幾天就被你和張斌給賣了,店鋪老闆和你們熟得很。你騙得了誰?」高健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你……」劉洋發現謊言被拆穿,一時語塞。
高健清楚,這只是個開始:「怎麼樣,招不招?」
劉洋剛才的痞氣立刻煙消雲散,「是是,我們是賣了他的車,但我們也沒有必要殺他啊!」
「是嗎?據我所知,你們三人雖然關係要好,但是陳強的經濟條件顯然比你們兩個要優越,所以自然也就喜歡指使你們,你們為這件事情發生過不少口角吧?那麼,你們就有合理的殺人動機,還需要我繼續說下去嗎?」高健說。
劉洋聽完之後,滿頭大汗卻欲言又止,顯然還是有所隱瞞。
高健繼續說道:「如果你老實交代的話,我會做你的擔保人,讓法庭從輕發落。如果你非得要死磕到底的話,你會有什麼好處?」
劉洋此刻卻陷入了沉默。
高健故意看了看手錶,然後對著劉洋說道:「今天就到這裡,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辦。你好好考慮吧,等你想清楚了,我們再慢慢聊。」說完之後他轉身就走,裝作絲毫沒有留給劉洋說話機會的樣子。
「等等。」就在高健左腳將要跨出審訊室的時候,劉洋的聲音恰合時宜地在背後響起,高健在心裡暗暗捏了一把汗,他知道他賭贏了。
高健轉身大踏步地走到劉洋的面前徑直坐下,「說吧。」
劉洋沉默了很久,但他說的第一句話卻異常詭異,就像溫度都降了幾分:「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嗎?」
高健發現劉洋像是變了一個人,而且他眼中的恐懼著實傳遞到了高健的眼裡。如果他現在說不,高健相信劉洋立刻會失去講下去的慾望。但他是一個只相信科學的人民警察,又怎會如此迷信,頓了頓說:「哦?說說看。」
劉洋雙拳緊握,繼續說道:「清明節那天,我和張斌兩人陪陳強去掃墓。不過,因為我們去的時候是下午,由於路途遙遠,所以回來的時候就已經半夜了。本來,一路上我們都相安無事,沒有什麼不對勁,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