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案 離奇電死

表面是清晰明瞭的謊言,背後卻是晦澀難懂的真相。

—米蘭·昆德拉

引子

「我不明白!你要做什麼?」高健拿著沈建國給的東西,心裡萌發出不祥的預感。

「其實,我是要證明死者並非意外死亡。」沈建國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假如死者是被雷電擊中致死,除了意外身亡,還有別的解釋?」高健吞了一口口水道。

沈建國聽後,立刻反駁高健:「這不一定。首先,雷電對於人類的危害一般有三種:直擊雷、雷電波侵入和感應雷擊。其中,直擊雷是指雷電直接擊中建築、樹木、大地、防雷裝置或人體,直接雷擊聲光併發;雷電波侵入是指雷電對架空線路和金屬管線產生作用,雷電波可能沿著這些管線侵入屋內;而感應雷擊悄悄發生,不易察覺,後果嚴重。直接雷擊與感應雷擊破壞的物件不同,直擊雷主要擊壞放電通路上的建築物、輸電線,擊死擊傷人畜等,感應雷主要破壞電子裝置。」

焦黑的屍體

高健一大早就開著車和沈建國出警了,二人此次要前往南明市東區南大路。幾分鐘前,警局接到一個報案電話,有人聲稱在南明市東區南大路發現一具渾身焦黑的屍體。據報案者描述,屍體看上去像被雷電劈過。

眼下最讓高健心煩意亂的是韓飛案,在沈建國的協助下,雖然成功抓住了靳池,案子本身卻沒有絲毫進展。也正因為如此,高健一直想弄清楚韓飛案背後的真相。

「你要不要來一根?」沈建國從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遞給正在開車的高健。

在主駕駛位開車的高健不為所動,他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前方,一心只想快點趕到現場。

沈建國收回煙塞到自己嘴裡,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個精緻的打火機,徐徐點燃香菸,深吸了一大口,然後一臉愜意地倚在椅背上,不斷吐出一個個漂亮的菸圈,車內很快被淡淡的煙霧所瀰漫。

儘管車速已經快到了極致,但距離南大路還有好幾公里。

「老高,你別太著急了,人有時候要學會放鬆,這樣才能看透很多東西,透過現象看到事情的本質。」沈建國在煙霧中突然說出此話,眼下他就像修佛多年的老禪師那樣講出了禪機。

高健聽罷,依然是眉頭緊蹙。他聞到了空氣中刺鼻的菸草味,於是自動搖下了車窗。昨夜的雨勢並沒有因為時間的推移而變小多少,雨水裹挾著狂風打在高健的臉上,頓時讓他精神了不少。

「我承認你的話沒錯,不過也因人而異。」高健覺得煙味淡了不少,便重新將車窗搖起來關上,然後笑著對沈建國道,「每個人都需要放鬆一下,但我身為一個警察,必須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

沈建國對此笑而不語,手上的煙也快抽完了。他重新拿出煙盒,準備繼續抽第二根。

高健一臉不悅地快速奪過沈建國手中的煙盒,大聲說道:「行了,吸菸有害健康!」

這下輪到沈建國抑鬱了,他自問打不過高健,索性不說話,靠在椅背上佯裝小憩。

等高健跟沈建國到達南大路時,雨已經小了許多,部分地區有放晴的跡象。

不過,南大路依然飄著毛毛細雨,天上現在是半陰半晴的景象。

由於地處山地視野不開闊,沈建國和高健步行一百多米才找到了焦黑的屍體。

令人奇怪的是屍體全身焦黑,屍體旁邊的土壤中還有不少黑色物質。

沈建國換上專業的法醫工作服,拎著法醫工具箱,獨自來到屍體的旁邊。他蹲下身子,用右手把屍體上的物質挪到鼻尖嗅了嗅,除了肉被烤焦的味道之外,還夾帶著一股極為刺鼻的怪味。

沈建國馬上站起來,仔細觀察整具屍體的形態:屍體面部朝下,雙眼往外突出,口齒大張,牙齒表面釉黃,雙手的手指極度扭曲呈雞爪狀,肘關節和腳關節都以不規整的姿態呈現。

「死者全身焦黑,被烈火焚燒的可能性最大,但身體與土壤裡的黑色物質除了應有的焦肉味道之外,還有一股特殊的刺激性怪味。我剛聞了一下,跟磷很接近,但又有些許不同,所以也不排除是別的物質。」沈建國一邊做著記錄,一邊對身旁的高健進行解說。

「死亡時間呢?倘若是昨晚遇害,想用火燒屍體都很困難吧?」高健追問道。

說到這裡,沈建國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只見他把自己的頭往下移,用手將死者的屍體往左翻開一部分,成功從土壤與屍體接觸的地方取出一隻白色幼蟲。

沈建國將幼蟲舉到高健能看見的位置:「這是紅頭麗蠅的3齡幼蟲,死亡時間可以確定為一週左右。」

高健一臉驚訝地看著沈建國,反問道:「你肯定這就是紅頭麗蠅的3齡幼蟲?」

沈建國用左手的食指指著不斷蠕動的幼蟲:「這隻幼蟲並非純白色,本身略帶少許黃色,體長在15毫米至19毫米之間,第8腹節背面有微疣,體表棘較小,明顯呈小列狀排列。然而,1齡幼蟲的特徵是前緣棘環第5腹節以前各節完整,第6腹節背部和體側中部斷裂,第7、8腹節僅限於表面;2齡幼蟲屬於前緣棘環第4腹節以前各節完整,第5腹節體側中部有小的斷裂,第6至8腹節僅限於腹面。根據這隻幼蟲的形狀特徵,我可以確定它是紅頭麗蠅3齡幼蟲。」

聽完沈建國的分析之後,高健眼前一亮。但出於警察的職業病,他習慣性地打破砂鍋問到底:「等一下,你有沒有想過這幼蟲是從其他地方來的,而並非屍體自己衍生所得?」

沈建國重新拿起法醫工具箱,開始進行二次現場勘查,邊走邊說道:「就在我先前走動期間,已經觀察了現場周圍50米的詳細情況。除了齊膝的灌木叢,周圍連一條溝渠都沒有,而且沒發現任何動物的屍體。當然,若有動物糞便,我們另當別論。以上這些足以證明我的推論。」

「你可以說具體一點嗎?」高健撓著後腦勺,憨笑道。

「簡單來說,昆蟲之間存在安全距離這一條鐵律,就算是同一屍體上的昆蟲,它們之間仍舊存在爭鬥、捕食與被捕食的跡象。但所有的昆蟲都遵循一個規則,50米之內不存在相同的種類,除非都有相同的食物來源。」沈建國選擇性地將現場插上了標有數字的牌子。

沈建國從工具箱中拿出一個塑膠鏟,剷起一小撮土壤,倒在一個小漏斗裡搖了搖說:「還有比較重要的一點,屍體所處環境與別的環境大不相同,屍體燒焦面積超過百分之九十,而且連帶周圍3釐米之內的土壤也被烤焦。因為幼蟲想要化蛹就必須爬離屍體,在屍體周圍的土壤裡進行蛹化,這對於昆蟲來說無異於變成了真空地帶。爬離屍體就變成了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所以,幼蟲就選擇躲在屍體下方?」高健試著推測道。

沈建國將黃線交到高健手中說:「有可能,先沿著我做的記號幫我拉出一個保護圈。」

高健依言照辦,利落地拉著黃線,圍成了一個小型保護區域,其核心自然是黑色屍體。

「你過來看一下這個,小心一點,沿著我的腳步,不要破壞了現場。」沈建國蹲在屍體旁邊,示意高健過去。

高健走近之後,沈建國小心地翻動了一下屍體,屍體與土壤之間發出黏稠的聲響在耳邊迴盪,偶爾還有一兩隻幼蟲從屍體上掉落,緩緩鑽進被同類包圍的土壤。只見屍體朝下的部分除了有被水泡漲發白之外,並沒有表面那樣漆黑。換句話說,屍體接觸土壤的部分沒被灼燒。

高健一臉疑惑地問道:「這能代表什麼?」

「屍體燒焦的部分水分已經蒸發,昆蟲產卵並且繁殖的機率非常小,所以只有在水分充足的地方才有可能。而且死者的死因除了火燒,也不排除存在別的可能。」說到這裡,沈建國的神情突然發生了轉變。

「怎麼了?」高健自然也發現了沈建國的異樣,連忙追問道。

沈建國索性將屍體徹底推開,面色變得異常凝重。

高健見到屍體的全貌之後,神情也跟著大變,因為屍體上有大面積爆炸式屍斑。

「這是?」高健對此表示非常不解。

「真正的死因!」沈建國凝視著屍體,沉聲說道。

高健彷彿有所明悟,沒有繼續問下去,轉而陷入了沉思。

沈建國用手按壓了死者的胸部及另外幾處出現屍斑的部位。然而,就在沈建國按壓到腹部的時候,屍體肚子內發出一陣響動,然後從死者的嘴巴里噴出一陣腐敗的氣息。

這股臭味讓兩人同時捂住了口鼻,比發臭腐爛的肉還臭許多倍。

「這是怎麼回事?」高健捂著鼻子說道。

「屍氣。」沈建國一臉平靜地回答道。

就在沈建國準備詳細記錄時,他意外看見死者的嘴居然在動!

他當機立斷,掰開死者的嘴,一陣搗鼓之後,從裡頭拽出一隻蟲子來!

「小心!這東西有毒!」高健見狀,立刻將手放在腰間,隨時準備掏出自己的配槍。

只見那隻蟲子通體呈赤紅色,和蜈蚣非常相似,但又有一些不同。此刻,那隻蟲子正在沈建國的手裡不斷扭動。沈建國打算挪到眼前仔細觀察,結果蟲子突然發狂,儘管是在白天,腳觸之間時不時閃耀著清晰可見的白光。

「這是什麼鬼東西!」高健反應過來之後,當即掏出配槍。

「別過來!」沈建國見到高健想要過來幫忙,連忙大聲阻止他。

沈建國用另外一隻手從工具箱內取出一個透明的玻璃瓶子,單手旋開瓶蓋想將這隻蟲子裝進去。眼看馬上就要將蟲子裝進瓶內,上一秒還死命掙扎的蟲子不出頃刻便癱軟了。

「這就死了?」高健將配槍收在腰間,走到沈建國的面前說,「讓我看看。」

誰知道,高健一觸碰到蟲子,蟲子就再次活了過來,腳觸發出白光直擊他的手指。

高健整個人彷彿被針紮了一下,立刻收回手,沈建國則快速將赤紅色的蟲子收到瓶中。

「老高,你沒事吧?」沈建國神色緊張地問道。

「沒事,不過怎麼感覺……」高健仍然心有餘悸。

「是不是感覺有點發麻?」沈建國皺著眉頭說。

「對,感覺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高健連連點頭道。

「我懷疑那白光可能是電流。」沈建國拿起瓶子裡的奇特昆蟲,它身上正閃動著白光。

雷電昆蟲

「昆蟲自身攜帶電流?這怎麼可能?」高健簡直不敢想象沈建國提出的猜想。

「我也是猜測,具體情況還要回法醫中心進行昆蟲檢測。」沈建國將瓶子收到工具箱裡。

「不過,屍體上的爆炸式屍斑又該怎麼解釋?」高健指著屍斑問道。

沈建國將手套脫下,順手將煙盒拿了出來,明顯是煙癮又犯了。

「要來一根嗎?」沈建國明知故問。高健用手敲了敲煙盒上「吸菸有害健康」這幾個字。

「真不會享受,知道這樣會讓你更加焦慮嗎?」沈建國拿出打火機,結果怎麼都打不著。

「這到底是什麼怪蟲子,我現在手都還有點麻。」高健捏著剛才被怪蟲攻擊的手說道。

沈建國經過多次失敗之後,終於將火機打著,但又被一陣風給吹滅了,只有放棄抽菸的念頭。

「抱歉,我一煩躁就想抽菸,我們談談案子吧。」沈建國走到屍體旁,重新進行勘查。

沈建國蹲下去用手摸著屍體的屍斑解釋道:「這種屍斑,我以前只在遭到雷擊的人身上見到過。不過,有完整圖案的人現在都還活著,因為受雷電擊中的人基本上都被烤焦了,和這具屍體的情形非常像,導致我一開始還以為這也是雷擊所致。」

「按照你所說的,被雷擊的死者都被烤焦了?」高健聽了個一頭霧水。

「對,所謂電擊,是電流通過人體或動物軀體而產生的化學效應、機械效應、熱效應及生理效應而導致的傷害。而且你看,屍體和周圍的土壤都被烤焦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土壤被烤焦的外形和雷電的物理形狀比較相似。」沈建國領著高健走到一處,示意他往地下看。

「你剛看見屍斑形狀時也非常驚訝,你有什麼意外發現嗎?」高健看著沈建國說道。

沈建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地下,又看了看屍體的屍斑,點點頭說:「沒錯,不過我現在僅僅是推測,還要解剖屍體觀察死者內部器官的變化,才能進一步瞭解具體的死因和證實推論。」

「好,等會兒咱們就帶屍體離開,目前藉助屍體能得出什麼資訊?」高健小聲問道。

「初步推斷,死者為男性,40歲左右,雖然衣物已經毀壞,但從殘餘的灰燼上看肯定不是什麼便宜貨,死者生前絕對非富即貴,而且衣著品位十分講究。」沈建國邊檢查屍體邊說。

「按照你的意思,死者應該很有錢?」高健若有所思地問道。

「不錯,死者戴的這塊手錶雖然已經面目全非,但勉強能認出來勞力士的標誌,還有脖子上的吊墜,而且這個吊墜我感覺在什麼地方看見過。」沈建國仔細打量著死者脖子上的吊墜。

「我看就是一個普通吊墜,能有啥特別之處?」高健也看了一眼吊墜說道。

沈建國收起疑慮,喃喃自語道:「希望是我想多了。」

「對了,這蟲到底怎麼進到死者嘴裡的?」高健一直想弄明白這個問題。

「這個我也想知道,估計要從赤紅色蟲子入手。」沈建國邊收集昆蟲樣本邊說道。

高健點了點頭,繼續追問道:「那眼下怎麼辦?」

「我需要進行昆蟲細胞分析,這有可能是一樁生物昆蟲殺人案。」沈建國凝神道。

「那我們分頭行動,我去調查死者身份。」高健也不多說,當即分好了工。

沈建國在收集完有用的昆蟲樣本和死者相關資料後,坐著高健的車回到法醫中心。他一下車,便將屍體帶回瞭解剖室。因為他知道這次案件屍體上的嗜屍性昆蟲並不能起到關鍵性作用,反而要從死者的真實死因切入。他回到解剖室之後,突然非常不安。死者容貌盡毀,從表面上根本無法得知其真實身份,這方面只能讓高健展開調查了。

由於昆蟲判斷死者的死亡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只能祈禱解剖可以獲取更多有用的資訊。沈建國也喜歡一字劃開的解剖手法,一刀劃到腹腔,白花花的腸子和內臟一下子噴湧出來,這是由於內臟分解所造成的膨脹現象。

沈建國從死者的胃部發現了殘餘的魚翅和一些已經分不清的黏稠物,還在裡面發現了一顆石頭。那應該是結石,說明死者的身體狀況並不是很好,但仍然還選擇吃魚這樣高蛋白的食物,要麼是死者不太會照顧自己,要麼就是死者已經看開一切?

就在這時,沈建國的電話鈴聲響起了,來電人正是高健:「根據你提供的相關資訊和指紋樣本,我在資料庫中查出與之匹配的指紋資料,確認死者姓卓,單名一個強字,是天業集團的老總。」

「確定死者是卓強?」沈建國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因為他跟這個人是老熟人。

「錯不了,公司說他休假去了,誰知道卻遇到這樣的事……」高健還沒說完,沈建國就已經失去了繼續聽下去的慾望。這一刻,他變得非常憔悴,胃裡一陣翻騰,俯下身子能夠清晰地聽見喉嚨撕裂的聲音,但怎麼也吐不出東西來。

雖然他從事法醫行業已經很久了,但是解剖熟識的人,而且還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他還是第一次。但最主要的一個原因,是這件事情再次讓沈建國聯絡到一個人,一個他這輩子都不想提起和再見的人。

沈建國的心已經徹底亂了,他獨自一人回到家中,坐在沙發上開始泡茶。

他特別喜歡泡普洱茶,因為她還在的時候,總愛給他泡普洱,這時也是他感覺最溫馨的時刻。所以,每當他心煩意亂之際,總愛給自己泡上一壺普洱。一嚐到這個味道,就像她還在自己身邊一樣。

沈建國注意到臥室的門居然沒有關緊,他放下茶杯,警惕地走到門前開啟了燈。

這居然是一個以粉紅色為基調的房間,乾淨整潔到完全不像一個男人的房間。

出於職業習慣,沈建國準備將房間仔細搜查一遍。當他搜查到書桌時,突然停了下來。書桌上有一個非常精緻的相框,相框內有一個笑得非常燦爛的女孩,而他就在女孩的身後。他拿起相框,眼眶有些溼潤。

與此同時,他回想起今天的解剖情形,胃裡再次翻騰起來。

隨後,他強行捂著嘴離開了這個房間,離開時還順手帶上了門。

不一會兒,廁所裡就傳來嘔吐的聲音,最終以馬桶沖水聲結束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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