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更放鬆地窩在他懷裡:「賀光明’、‘賀真理’,朗朗上口,叫出來也大氣。我覺得挺好的。‘」

可萬一都是女兒呢,‘賀真理’也就算了,‘賀光明’老覺得不夠秀謐。

紅豆知道他又在琢磨了,真是夠了,九個月了還沒定下來。

她想起腳踏車上刻著的那句‘lightandtruth’,懶懶道:「別糾結名字了,你先告訴我,你們當初怎麼想起來用舊腳踏車來做聯絡方式的。」

賀雲欽沒想到她突然想起來問這個:「我加入組織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分給我的那輛還格外的舊。」

原來是這樣,紅豆驚訝了一瞬,不滿道:「可不是太舊了!第一回坐你車,居然還刮破了我的褲子。」

他愣了愣,低笑道:「還記恨這件事呢?」

她嘴角微微翹起:「一輩子都記得。」

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舉動,她都記得。

他笑意加深。他也記得。當時在富華巷裡因為此事兩人第一次起爭執,過了這麼久,她氣鼓鼓的樣子彷彿還在眼前。不知不覺間,歲月化作流動的金沙,靜悄悄從指間淌走了。

他莫名有些恍惚,抬手去輕撫她的臉頰,他即將為人父,而他的紅豆,馬上要做母親了。

「紅豆,過幾天餘管事要帶人整理庭院,我讓他們在院子裡種一株紅豆好不好。」

她鼻息漸漸變得勻緩,許久才含含糊糊嗯了一聲,顯然困極了。

他低下頭,極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睡吧。」

她這麼坐著睡不舒服,他小心翼翼抱著她起身,打算把她送到床上去。

誰知剛一動,紅豆嘶了一聲,皺眉摸向肚子。

他的心立刻提了起來:「怎麼了。」

紅豆靜靜感受了一會,既期待又緊張,抬眼看向他:「我可能是發動了。」

賀雲欽後背頓時出了一身冷汗,默了默,強自鎮定:「好,別怕,有我在。」

話這麼說,畢竟最擔心的事終於來了,接下來該如何安排,他腦中竟半點頭緒都無,抱著她,只顧在屋中團團打轉。

紅豆都快被他轉暈了,以往何曾見賀雲欽如此失態過,不由哭笑不得:「賀雲欽,你冷靜一點,先放我到床上,再去通知安娜大夫。」

賀雲欽這才回過神,鎮定地將她放到床上,開啟門喚下人備車,又讓人速給安娜大夫打電話,一轉眼的工夫,賀家上下便鼎沸起來。

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對於賀雲欽而言,簡直像一百年那麼長,再輕微的動靜,只要是從產房發出的,都會令他心驚肉跳,無奈產房條件有限,且因同時有兩名產婦待產,只能由女性長輩陪產。他在走廊枯等,整個人活像被扔到油鍋裡煎熬,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五臟六腑都快熬成了渣,等到下午,當他幾乎到了忍耐的邊緣時,產房終於開了門。

他的心彷彿被重重捏了一把,高高提在胸膛裡,雙腳則像陷入泥淖中,一步都邁不動。

岳母笑得合不攏嘴:「母子平安!大的是哥哥,先出來一分鐘,小的是妹妹。」

耳邊炸開眾人的歡呼聲,他胸口停滯了的血液,重新咕嚕嚕奔流起來,顧不上看岳母懷裡的孩子,邁開腳步,疾步朝產房走去。

七年後

賀公館門口馳來一輛洋車,到了門口停下,門一開,賀雲欽下了車,徑直上臺階,邊走邊問餘管事:「二少奶奶呢。」

餘管事笑了笑道:「剛從學校回來,現在在花園裡帶著小少爺和小小姐玩呢,親家太太和舅太太也來了。」

賀雲欽知道潘玉淇和袁箬笠從香港過道重慶,要在這裡住一些日子,前幾日忙著安置,今日特帶著孩子來看紅豆。

他迫不及待要見到自己的妻子,點了點頭,大步往內走去。

到了花園,他抬目一看,果然熱鬧非凡。

紅豆坐在樹下圓桌旁,正跟親友們說話,不知說到什麼高興事,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意。

當年那株他和她一起種下的紅豆樹早已長得蓊鬱翠茂,陽光從樹梢漏下,金子一般灑落到樹下人的身上,遠遠看去,妻子的笑靨上像棲息著一隻金色的蝴蝶。

她仍穿著早上那件素淡的煙紫色旗袍,身上一應首飾皆無。近來,她白天在大學給學生上課,晚上跟他一起為前線籌備物資,短短幾個月下來,整個人清減了不少,畢竟身處戰時,平日穿著儘量低調沉靜,然而他的紅豆如此美麗,再平淡的衣料到她身上,也能化作萬種風情。

幾家孩子笑鬧著四處奔跑,其中有幾個尤為面生,顯然是初次來家裡,連他這樣的好記性也不認得。

這不奇怪。

八年來,東海揚塵,滄桑幾度,他和紅豆見證了無數次悲歡離合,隔著戰火,幾年不能相見的親友大有人在。

好在這一切就要結束了,他們以後再也不用殫精竭慮地過日子,再也擔心敵軍突如其來的空襲,當警報拉響時,他的賀光明和賀真理再也不用比賽誰第一個跑到防空洞去,不久他們就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至於是香港還是美利堅,他正要跟紅豆商量。

一眾孩子中,最瘋的那個是他的賀光明,第二瘋的是他的賀真理,瞥見他的身影,兄妹倆牽著小手齊齊奔過來:「爸爸,爸爸。」

聽到這聲音,數道目光看向他,有人笑道:「雲欽,好久不見。」

不等他笑著回應,紅豆一笑,起身,快步迎過去,她正有無數的好訊息要跟她的丈夫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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