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送來一份報紙,紅豆喝口茶隨手翻看,戰後民生凋敝,各地不乏癘疫饑饉的新聞,然而自敵寇正式宣佈戰敗,報上好訊息仍佔絕大多數,一頁一頁翻下來,她心情變得跟外頭藍天一樣晴麗。
賀家回滬才剛一個月,諸多雜事亟待整理,當年遷往重慶時只留下了幾個管事照應,時隔八年再回,賀公館內外都蔽舊了不少,餘管事這些日子忙於帶人修葺粉刷,她和婆婆也整日指揮下人打點拾掇,收拾了近一月,總算收拾出原來的模樣。
她和賀雲欽仍住原來新婚時的房間,賀光明和賀真理被安置到公婆房間隔壁。大哥賀寧錚跟趙小姐的親事尚在商議,至今仍算個單身漢,回來之後,他便依舊住在原來的房間。一家上下,惟有賀竹筠搬去了餘公館。
露臺傳來笑鬧聲,她開窗往外看,幾個小人你追我趕,笑得憨歡,草坪盡頭特設一柄碩大的白色西洋傘,用作遮陽之用,婆母和幾位太太坐在傘下閒適地飲茶聊天。
賀雲欽一早便去震旦安排回遷後的事項,紅豆也有許多事要忙,頭一件,就是她為了支援戰後救濟工作,近來正跟朋友合力籌辦福利基金會,此事宜早不宜遲,馬上要進行第一次會務討論。
整理妥當,她剛待撳鈴讓餘管事備車,門口傳來低聲說話的聲音,下人敲門道:「二少奶奶,趙小姐來了。」
紅豆欣然應道:「快請進。」
趙小姐名喚趙思寧,是大鼎船舶公司的二千金,漂亮爽利,滿腔愛國熱情,此前在重慶她與趙思寧為前線縫製軍衣合作過幾回,對其印象甚佳,後來趙思寧跟和大哥賀寧錚確定戀愛關係,她得知此事,內心是極其贊成的。
自從跟段明漪離婚,賀寧錚跟賀雲欽重又回到了小時融洽篤厚的狀態,然而因為他無心再婚,儘管過得充實,出入皆只一人,有時不免有些形隻影單之感。
趙思寧跟他的邂逅,乃是在一年前的某次物資籌備晚會上,用趙思寧自己的話來說,她對賀寧錚一見鍾情。
賀寧錚起初並未給予回應,但架不住趙思寧熱情誠摯的追求,慢慢的,賀寧錚就像塊被熱氣所包圍的冰塊,有了融化的跡象,相處至今,只要一提起趙思寧,賀寧錚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怎麼也掩抑不住,整個人彷彿煥發了新的面貌,一改之前的沉鬱寡言。
兩人婚事擬在年底,趙思寧並無老派的避嫌觀念,無事便來賀公館找紅豆,今日之所以來,就是要跟紅豆同去福利基金會。原本顧筠也是委員之一,但因新近查出來懷孕,哥哥雖然不拘著她,但著手開辦洋行之餘,整顆心都放在顧筠身上,為了讓顧筠安心養胎,紅豆將她手頭的工作都接了過來。
紅豆拿起手袋,走到門邊,笑道:「我們走吧。」
趙思寧轉動腦袋四處搜尋:「光明和真理呢?」
「在花園裡玩。」
「要不要帶他們一起去?」
紅豆朗笑道:「太皮了,若是帶他們去,事情怕是做不成了。」
「也是。」趙思寧悻然片刻,旋即又高興起來,「那我明天再來看他們。」
福利基金會設在原法租界的富安路,戰後再無「租界」一稱,但委員會怕各界人士找不到具體地址,在報上刊載新聞時,仍冠以「原法租界」等字樣。
因是利民義舉,等紅豆她們來時,會場熙熙攘攘,已有不少人了。紅豆是基金會的重要理事,一來便忙著招待客人,等到她的演講完畢,已近中午了。
接下來負責主持會議的是女子師範學校的校長,紅豆從講臺下來,自到另一角去整理資料,突然有人喚她:「紅豆。」
這聲音很熟悉,她怔了一怔,轉過臉,竟是秦學鍇。
數年不見,秦學鍇面容氣度都與從前有些不同,第一眼她差點未認出,失神片刻,這才道:「秦學長。」
秦學鍇停下腳步,笑著望她:「好久不見。」
八年歲月一晃就過去了,紅豆好生唏噓:「秦學長也是剛回上海?」之前聽顧筠說秦學鍇先去了廣州,廣州淪陷後,又輾轉去了別處。
秦學鍇點點頭:「剛回來,打算接明報主編一職。」
想起當年在聖約翰的光景,紅豆一時間感慨萬千,要敘舊,有人在身後道:「紅豆。」
兩人迎聲一看,一個高挑男人走來,這人到了跟前,又停下,插著褲兜,望向秦學鍇。
紅豆訝笑:「你怎麼來了。」
賀雲欽走近,跟秦學鍇握手,微微一笑:「秦先生。」他剛從震旦回來,猜紅豆可能還在基金會,特過來接她。
賀雲欽一齣現,秦學鍇彷彿失去了繼續談話的興致,接下來只淡淡聊了幾句,就告辭而去。
回到賀公館,進了房間,賀雲欽關上門,在紅豆身後問:「秦學鍇也是基金會的管事?」
紅豆漫應道:「不是。」
他將外套扔到沙發上:「那他為什麼跑去基金會?」
她心裡明鏡似的,瞟他:「基金會誰都可以去,你去得,他為何不能去。」
賀雲欽一揚下巴:「聽說他至今未娶妻?」
她驚訝道:「我怎麼知道他有沒有娶妻。」
話未說完,她身子一輕,整個人被賀雲欽舉了起來。
「幹什麼。」她嚇一跳。
他不理。
她怒道:「你放我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