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輕盈的動作

通常老師們都會喜歡成績好的孩子,這個被普遍承認的結論後面其實有兩個主要原因。首先,這與他們的利益直接掛鉤,一個初中老師的獎金與自己班上升入重點高中的人數直接掛鉤,一個高中老師的獎金與自己班上升入重點大學的人數直接掛鉤。對於公立學校的老師來說,這些錢甚至會成為他們的主要經濟收入。其次,這能給他們的教學工作帶來直接的成就感,大家會很樸素地認為學生的成績好是因為老師教得好。基於這樣的原因,所有成績優秀的學生在班上都會享有一定的特權。

我和怡年其實並不享受這種特權,因為這無形中孤立了我們幾個成績還不錯的同學。更重要的是,這種特權有一些不可觸碰的紅線。比如,你必須真正表現出對老師教學法的認可,只有這樣前面提到的第二個原因才能成立。而我們就經常提出一些教學法方面的質疑,因此我們不僅會受到老師的特殊照顧,也會受到特殊「照顧」。

現在,我們上了大學,老師們對我們不再有意見,幾個同學也不會對我們有意見,走在校園裡,所有人都會認為我們是普通的大學生。但只有我們自己知道,現在不用別人區別對待,我們和他們真的已經不一樣了。

「我們去教學樓裡面的普通教室看看吧。」怡年道,「一直在我們幾個人的小教室上課,挺懷念大教室的感覺的。」

我們走進面前的一座教學樓,有一間教室好像打算舉辦什麼活動,裡面有幾個同學正在往桌子上貼編號標籤。看到我們進來,他們友好地和我們打招呼,提示活動半小時後開始入場。

「我們進來隨便看看,不會打擾你們工作,一會兒就走。」我答覆道,「如果你們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們也很樂意效勞。」

「真的嗎?聽你口音是大陸來的吧,一會兒的交流活動和金石學相關,需要在白板上寫一下這場活動的名字,我們幾個的字實在難登大雅之堂,本來打算讓我去寫,將就一下,如果兩位願意幫忙寫一下的話,非常感謝。」其中一個小男生說道。

怡年道:「我們可以試試,但也不敢說自己的字就有多好看,還有些繁體字不知道能不能寫對,這樣吧,我先寫一個,如果你們覺得滿意就用,覺得不滿意,就還是換成你自己來寫好不好?」

「太好了,就是這幾個字。」他指著手裡的海報上的幾個字,同時上面有一位研究秦漢銘刻的大家的照片,今天就是他的講座。

怡年從講桌上的筆盒裡拿出一支黑色白板筆,略一思忖,馬上提筆開始書寫,一氣呵成,說:「還可以吧?」

「我想應該可以滿足這位同學的要求了。」我笑著說。

雖然白板筆筆跡較細,但幾個字能看出歐陽詢楷書的筆法,甚至在一些該轉筆停頓的地方她都照顧到了。這就是怡年一直以來的字跡,她對此有信心,所以才會一口答應幫忙。

「太好了,我們請的這位馬教授同時也是一位歐體大家,看到你這字跡一定會很開心,兩位如果有時間的話,不妨留下來一起聽聽。」小男生說。

盛情難卻,正好我們最近學習機率太久了,文化方面關注的太少,所以就答應了下來。

「既然馬教授是研究銘刻的,那我不如把我的印也鈐在我的字旁邊吧。」說罷,怡年捏著黑色白板筆,啪嗒一聲扔進了筆盒。

不知為何,這個輕盈的動作讓我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也許是想起了她在高中時繪製黑板報時的場景。只能說眼睛會替我們蒐集一些自己都意識不到的資訊,如果不是今天這種感覺,我都快忘記自己記憶中還存著這樣一個動作了。

她又拿起一支紅色的白板筆,在剛剛寫完的字後面畫了一方朱文印章。那位同學在一旁嘖嘖稱讚,我也在旁邊鼓掌。她轉過頭很開心地衝我們笑,感覺已經完全走出了被綁架的陰雲。

然後她再次把白板筆扔進筆盒,還是那個輕盈的動作,伴隨而來的依然是強烈的熟悉感。看來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對她迷戀之深,竟然將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下意識地記了下來。

小男生給我們指定了兩個座位,其他參加活動的同學也陸續進入了教室。之後馬教授也到了,他走進教室時,確實訝異地看了一眼黑板,小男生衝我們微笑表示謝意。

講座的主題是金石學的入門,內容比較淺顯,像我這樣的外行人聽起來也不覺得枯燥。馬教授先拿出了一個古代的陶片,應該是某種容器的底部,差不多正中央的位置,寫著一個「生」字。這個字是在陶器燒製之前用竹片之類的硬物直接在陶胚上劃出來的,字寫得很隨意,可能就是在燒製的時候做個標記,如果今天商場出售這樣一件器皿,想必會算作瑕疵品。

但是對研究銘刻的專業人士來說,陶器上的文字有很重要的意義。因為一般文字記錄是被寫下來或者刻在石頭上,這兩種形式的文字有一個問題是,你無法判斷出每個字的筆畫順序是什麼。但是陶土上用硬物刻畫出來的痕跡,可以分辨出哪一筆先下,哪一筆後下。這種證據如果足夠多,我們就能知道當時的寫字習慣。

比如,仔細觀察這個「生」字,會發現它是先寫了豎畫,然後才寫了其他筆畫,與我們今天的寫字習慣並不相同。當然,馬教授也說了,這只是個孤證,並不能說明那個年代都這麼寫字。

這時有同學問道,就算我們知道了一個字的筆順,那麼又有什麼用呢?馬教授微笑著回答說,其實很多時候做學問就是為了一種發現的樂趣,並沒有什麼實際用途。

「非要說用途的話,從筆順可以看出一個字的運筆模式,比如你寫一個『白』字,如果左側的豎先寫,中間的橫後寫,那麼這一橫我們就習慣於不超出左側這一豎界定的範圍,但是先寫中間這一橫就很難做到這一點。不信你自己拿筆寫一下,估計你從來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寫字的時候會有這樣的模式。通過這樣的模式,能夠幫助我們識別一些殘缺的文字,這種識別對於理解歷史文獻記錄很有幫助,歷史記錄的價值相信不用我做進一步解釋了吧。」馬教授說。

馬教授的解釋很充分,但似乎仍然沒有讓提問的同學滿意,這種「有用」應該和一個畢業後就疲於找工作的大學生想要的「有用」還是有差別的,不過他終究沒有再問下去。

後面的講座講了什麼我完全不記得,因為腦海裡一直飄蕩著剛剛馬教授講到的「模式」兩個字。

我們每個人做事都會陷入某種模式之中,只是大部分情況下不自知而已。我每天早上起床之後的洗漱流程就是一套模式,如果不是天天在相同的時間遇到那個外國「友人」的話,估計到現在都意識不到。進一步講,我每天早上刷牙的時間長度,刷牙的力氣,甚至每次活動牙刷時刷到的牙齒位置可能都不會有太大差別,因為每天都在做相同的事情,早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

當然,如果你開始注意到這件事,那麼反而會因為你的注意,導致動作變得不自然,從而脫離自己的行為模式。就好比當我們開始注意自己呼吸時,呼吸反而沒有那麼順暢。

怡年剛才扔筆的動作也是一種模式,她每次拿筆的方式,捏筆時用的手指,手在距離筆盒多遠的位置鬆開讓它自然跌落,應該都不會有太大差別。

除非她開始留意這件事。

她自然沒有留意這件事,否則每次的動作也不會如此一致。

真正留意這件事的人是我,可是,為什麼她的這個動作總是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