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後,我先送怡年回房間,讓她好好睡一覺,有事叫我。她吻了一下我的臉頰,讓我也早點休息。
離開怡年的房間後,我給姐姐打了個電話報平安。她和我說很高興調查有了結果,但也無比唏噓鄭博士的所作所為。
她說:「鄭鴻飛本身也是個人才,只是太過急功近利,以他的水平再歷練三年,財務自由不成問題。這下可好,金融業已經把他除名了,就算從號子裡出來,也沒法再幹這行了。」
「聽你這話,不恨他嗎?怎麼好像還在為他著想似的。」
「不,阿珵,你記得,這個世界上不是什麼人都值得你恨的。當他對我做下這樣的事,就自動失去了被我恨的資格。生活還要繼續,我沒工夫恨他。」
「我懂了。這件事有了結果,也算解開了一個心結,我會和你一樣向前看的。」
打完電話,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手機響了,莫嘉妮發給了我晚餐時說的那篇文章。文章是笛卡爾的《第一個沉思》,這是笛卡爾著名的六個沉思中的第一篇,副標題是「論可以引起懷疑的事物」。
我躺在床上,用手機開啟這篇文章。原本打算略微掃一眼,然後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明天再仔細研讀,不料越看越精神。莫嘉妮的教學法簡直可以稱為「吸毒式教學法」,她定時投餵的閱讀材料當真讓人慾罷不能。
這原本是一篇充滿理性與哲思的文章,平時讀起來多少會有些枯燥乏味,但對於有今天這樣疑惑的我來說,真真再適合不過。文章對事物的真實性做了論述,對不同類事物的真實程度做了一些區分。笛卡爾認為,無論我們是在現實中還是在夢境中,都有可能存在眼睛、腦袋、手這樣的事物,即這些事物都有可能是不真實的,是幻想出來的。但是,總是存在著更為一般的、更加真實的東西,比如無論在現實中還是在夢境中,二加三總是等於五,正方形總會是四條邊。因此,像物理學、天文學等學科是可疑的、靠不住的;而算術、幾何學等學科中,會有一些確定無疑的東西在裡面。
這是對事物本質的思考。在讀到這篇文章之前,我從來沒有對自己所學的東西有過真實程度方面的思考。文章內容固然深刻,不過此時此刻,對我觸動更深的卻是文章看問題的角度。「二加三等於五」在我這裡是真理,在鄭博士那裡也是真理,這與鄭博士是好人壞人無關。同樣,我不能因為他是壞人,就懷疑從他那裡學到的並且已經經過驗證的知識。當我們跳出知識的範疇,站在一個更高的維度評判知識的真實性本身時,更容易把不相干的事情分開了看。
第二天,我們重新開始上課,怡年問我感覺怎麼樣了?我告訴她看過文章之後,心態好了許多,應該用不著心理醫生出馬了。她聽完後非常開心,表示等我們有了假期,想一起去澳門放鬆一下,不進賭場,只是好好看看這個城市,順便看看李若希。我欣然同意。
晚間的德州撲克訓練依然沒有停止,不過在牌局結束後的研討會上,莫嘉妮罕見地首先發言:「你們現在的牌技已經基本沒有問題了,如果有針對於此的考試的話,大家的成績應該都不會差。不過如果你們不繼續玩牌的話,估計考完試過不了多久,這些內容就都忘記了,因此我們還需要用半個月時間來強化自己的水平,請依然用專業的態度來面對我們的遊戲。阿珵、怡年都和我們幾個之外的人打過牌,先和大家分享一下你們的感受吧。」
我和怡年都沒有想到還會有這樣的任務,於是各自談了一些自己在賭場上的感受,包括在考場上贏錢後的關於莫嘉妮教學法與德州撲克的胡亂類比。
最後我總結道:「不過,打牌需要的核心技術靠的還是平時的訓練,真正的賭場上除了人是新的,其他的都可以提前準備,而其實人也無非就是幾類。」
莫嘉妮問大家還有沒有其他想說的,大家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低下了頭。這個表情的意思通常表示沒什麼好說的,如果出現在高中課堂上,通常意味著大家的任務沒有完成,不敢和老師說什麼。今天的意思是:我們都懂了,可以進入下一個議題了。
「既然大家都明白了,我也沒必要耽誤大家時間,今天我們研討會就到這裡吧。」說話間,莫嘉妮看到童雲叢欲言又止,又道,「雲叢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雲叢道:「其實我不知道是否適合在今天的場合說,不過莫嘉妮既然已經打算下課了,就算作我們私下討論吧。我想說的和機率課、德州撲克這些都沒關係,但確實是這次行動讓我想到的。昨天的總結會上,李任輿先生對王天睿的處罰決定中,有一條是王天睿不再負責具體的行動,轉由李任輿先生自己負責。王天睿做錯了事情,承擔責任,接受懲罰,這都沒有問題,但我們不是更應該想想怎樣才能避免未來犯同樣的錯誤嗎?具體到這次的事件,作為新生,我們並不知道兩位老師管理和指揮能力究竟是什麼樣子。只是從道理上講如果王天睿一個人負責行動出了問題,李任輿老師負責行動同樣有可能出問題啊,似乎並沒有從制度上做出改進。當然,我也知道通常某個管理者出了問題被撤職,由他的上級兼任是一種權宜之計,所以我的問題是,在這方面未來有沒有什麼具體的打算呢?」
「確實是個好問題。」莫嘉妮道,「在具體執行的層面會怎麼做,我先不說,各位可以先談談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最先開口的是梁炯:「這其實是一個決策機制和管理機制的問題,不太好講。不過具體到我們的行動,從行動指揮的角度來說,自上而下令行禁止的軍事化管理並沒有錯,可能也是這種情況下最好的。不談特殊情況,一般這種行動一旦開始,最需要的是指揮上的隨機應變,因此決策流程不宜過長,但這種管理方式想要發揮作用,嚴重依賴於行動負責人的能力,所以最好是找一個能夠勝任這份工作的人去擔任行動的指揮。這方面我想大家其實都沒有爭議,也是軍隊和警察多年的管理策略。」
童雲叢道:「所以其實怎麼選出這個總負責人會很重要。」
「沒錯,在選出這個總負責人的方面,就可以考慮多種機制了。比如可以是一人一票投票決定,也可以是理事長一人拍板,或者設定一套規則,然後由一個專家小組按照規則去選拔,等等。」梁炯道。
「這聽上去像是幾種不同的政治制度。」趙怡年道。
「這麼說也對啦,其實政治制度就是決策體系,不同的政治制度就是幾套不同的決策體系。既然能決定政治方面的事情,只要能用,同樣也可以用來決定我們日常的事務啊。」梁炯道。
「那麼,大家覺得應該用哪種制度去決定這個行動負責人比較好呢?」莫嘉妮問。
「我覺得每一種制度都有好處,但適用場景不同。比如,你要問我誰最合適去擔任負責人,我給不出建議,因為我對王天睿、李任輿老師,再或者任何人這方面的能力瞭解都不多,所以如果我手上有選票,投給誰都是不負責任的表現。因為資訊不對稱,所以在這種情況下用『少數服從多數』的民主決策並不是最佳策略。」童雲叢道,「單獨的某個人去決定應該也不保險,因為不可能對每個候選人都有平等的瞭解。所以在我看來如果能讓瞭解候選人並且具有一定專業判斷能力的人組成委員會去決策,可能是最佳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