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日,其實就是昨天,我踏上了第二次去香港的旅途。是的,我最終還是決定參加「特別測試」。
在收到神秘郵件後的那通電話裡,童雲叢和我說她決定參加考試。她的父親是香港海洋大學董事會成員,在學術委員會認識一些人,雖然也不知道考試的細節,但能確保這項訊息的準確性。同時,她告訴我非常希望我也能夠參加這次測試,儘管她爸曾再三叮嚀她不要煽動任何其他人去考試。所以,她很畫蛇添足地說了一句:「你來不來考試取決於你自己。」
我告訴她我需要和家人商量一下,這個答案也許在她意料之中,輕輕「哦」了一聲,我能聽出她略微失落的語氣,不過馬上道:「你決定要來的話第一時間和我說。」
我相信童雲叢講到的有關考試真實性的那些話,不管別人怎麼想,對我自己來說,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是否參加測試。
我確實有參加這次測試的衝動,在我看來這屬於人生中難得的「失不再來」的機會。我並不知道聖哲學園的教學究竟如何,我也並不能保證我能考好。但這些問題本身引發了我巨大的好奇心,我不願意錯過這個滿足好奇心的機會。
但我不確定以現在姐姐的狀態,我是否適合一走了之。於是我把電話內容告訴了姐姐,想看看她的反應。讓我略微感到詫異的是,她似乎也沒有懷疑考試的真實性,並和我說:「你自己來決定去或不去,但在決定之前,我想說你不用考慮我的問題。我現在已經與常人無異,也不用你專門照顧了。你如果決定去,那麼你無非是和無數在外地上大學的孩子一樣和親人分別而已。」
是的,我就像那些即將去外地上學的孩子,而她無非是這樣一個孩子的姐姐。她現在病情穩定,雖說隨時有生命危險,但在危險來臨之前,生活已與常人無異,何況所謂的常人何嘗又不是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時怕她病情惡化而留下,看上去甚至像一種「行為上的詛咒」。
不過要說我決定去參加考試,多少也考慮到了她的病情。畢竟如果通過了考試,我可以拿到全額獎學金,這樣也能減輕家裡的經濟負擔。
我的航班下午三點從首都機場3號航站樓出發,這是我第二次來這裡,距離上次從這裡出發去香港參加sat考試剛好一年。這座航站樓最大的特色就是「大」,聽說很多航空公司在搬到這裡之後,業務量都因此有所下滑。
上次到這裡我就被安檢出口附近的「距離最近的登機口大約需要15分鐘」的提示牌嚇了一跳。這次我在走過這個牌子時特意多看了一眼,但我的目光卻沒有能夠馬上移開:牌子旁邊有一位姑娘正在背對著我整理她的行李,而這個背影實在太熟悉了。
正當我打算走過去打招呼的時候,她轉身發現了我的存在,向我揮揮手,並走了過來:「阿珵?真的是你啊。」
「怡年,你在這裡我也挺意外的,最近怎麼樣啊?」我一邊應聲,一邊想起我和她大概已經有兩年沒見了。
趙怡年是我的高一同學,也是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當時的班主任對剛剛初中畢業的我們不放心,經常突擊檢查家庭作業,而且不光會檢查他自己教授的數學,連其他各科也不放過。我一直很討厭這種不信任學生甚至不信任其他老師的行為,因此常常會做各種形式的抵抗。比如,有一次檢查物理家庭作業,我同桌沒有做完,我就和他交換了一下練習冊。
老師看我沒有完成作業,揪住我破口大罵,並要帶我去見物理老師,讓我當面說清楚。可事情的結局卻出乎我們所有人的意料,當班主任當著物理老師的面開啟我的練習冊時,發現裡面所有的題目都做出來了。物理老師和我一起向班主任投去了狐疑的目光,可能是他也不太滿意班主任這種教育方式,甚至反問道:「他不是做了嗎?沒什麼問題吧?其實他做這些的時候我就在他旁邊,不會是你看錯了吧?」
也許是我的錯覺,聽完物理老師這句話之後,班主任的臉竟然有些微微泛紅。當然,空白的練習冊不可能自動填好,是坐在我前排的趙怡年在老師訓斥我的時候,偷偷把她的練習冊換給了我,而她的字並不像很多女孩那樣娟秀,班主任看了也沒有太多懷疑。
其實我並不怕班主任帶我去見任何人,但我能體會到怡年是為了幫我。後來,我們倆形成了統一戰線,經常在班會上提出一些針對老師教育方式的不同意見。當然從後果看來,這些意見一般都不會有太大作用,但我相信我們的意見讓班主任和班上的同學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當他想落實新的「不合理政策」時,會因為我們的存在多想一段時間。他多想三天,我們就多了三天光明。
但高中生似乎和初中生不同,由於有了高考的壓力,我們的很多同學並不會覺得我和怡年在為他們爭取些什麼,更關心什麼時候才能做完手裡的卷子。這讓我感到有些沒勁,也有些孤獨。一開始我並沒有意識到,但後來發現,每當這種情緒強烈之時,我都會下意識地找怡年聊天。
有一次,她因為去參加競賽而沒有來上學,我突然感到一陣空虛,整天都望著她的座位發愣。「你不在,我很痛苦」這種近乎本能的感受構成了我當時對愛情的全部理解,於是我在第二天當面向她告白。結果她說她並不打算在高中戀愛:「我覺得高中生不應該早戀。」
我並非沒想過她會拒絕我,只是沒想到她用了這樣一個在當時的我們看來就已經是矛盾修飾法的理由:一個普通在校高中生至少已經進入青春期三年了,只有長輩們會覺得這是早戀吧。而且他們大都也是在變成中學生長輩之後才有的這種想法,我也堅持認為他們這種態度的轉變是出於嫉妒。
之後兩個人的關係似乎並沒有受太大影響,但多少還是會有一些尷尬,原本好朋友之間的正常肢體接觸都似乎有些變味。有人說,純真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來了。如果愛情以及性可以被定義為「不純真」,那麼這話多少是有一些道理的,某些時候甚至連裝「純真」都不行。
不過這種尷尬的氣氛很快被打破:她離開了我們這所區內重點的公立學校,轉到了一所私立國際高中。她和我說,她受夠了我們高中的題海戰術和一刀切的管理方式,所以如果有條件儘早避開這一切,她沒有理由不這麼做。
根據我對她的瞭解,這應該是她的真心話。她應該早有轉學的想法,早就明白我們馬上要分開,因此拒絕了我的追求。想到這裡,我覺得她可能真的對我沒有什麼感覺,因為愛情一旦襲來,哪會顧慮那麼多,哪會如此冷靜剋制?
自從她轉學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也沒有保持聯絡。距離本身就能讓人沉默,高中生活又簡單到讓人無言。有幾次我確實想和她分享一些我的近況,但總是在反覆思考我告訴她的這些她會感興趣嗎?她會不會一邊認真聽我講一邊在內心深處呼喚電話快點掛掉?會不會在我說完之後來一句「哦,那你保重身體,期待某日再見」?我已經不知道她會對我的話有何種反應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哪些話可以說給她聽。想得越多,越覺得無話可說。
「這個時候來這裡,也不打算高考了嗎?」這是我們再次相遇之後她和我說的第二句話。
「倒也不能這麼說,嚴格來講,我是去參加屬於我自己的高考。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sat的特殊測試?」
略微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給了我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早該想到了。原來這次我們的目的一致啊。」
「我想我們是同一趟航班。」事實證明確實如此。
雖說我們每時每刻都生活在巧合之中,比如此時在航站樓裡無數和我擦肩而過的人碰到我都是巧合,但是我和她湊巧認識,湊巧又要從這裡出發坐同一趟航班,做相同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湊巧我喜歡她,這就足以讓我感慨命運的安排。當然是不是造化弄人,我還不是很清楚。
我看了一眼最近剛剛啟用的手機,離登機還有一個小時。於是我們決定找個咖啡廳坐一坐。接下來的時間,我們的話題一直都圍繞著這次考試。
「我聽說這種特殊測試已經進行過很多年了。並且都是以某個考試的『加試』形式開始的。」她似乎有特殊的訊息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