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奇妙的能力

與童雲叢的對話很快就結束了,本來她約我一起去吃點東西,可是我實在沒有那個心情。在我表達了這樣的意思後,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感覺這應該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提出這種要求時被人拒絕。

我連忙向她解釋,並不是自己不願意去,事實上,和她在一起這短短的十幾分鍾,是我這段時間心情最為放鬆的十幾分鍾。實則是因為家裡的一些原因,不得不趕兩小時以後的飛機回北京。當然,我並沒有告訴她具體的原因:得回家照顧我的姐姐,她現在正重病在床。

我的姐姐叫杜珵韻,大我五歲,去年剛從香港一所知名大學畢業。畢業後她回到北京,在一家投資銀行的研發部工作。談到投資銀行,知道的人總是會下意識地想到兩點:第一,掙得多;第二,累。

作為一個離工作還遠的高中生,我對成年人的職業生活和工作內容並沒有太多瞭解。但從她剛工作時給我的感覺來看,薪水確實不錯,不過卻好像沒有傳說中那麼累,總還是會有時間在我休息的時候陪我看個電影,玩個遊戲什麼的,對比下來,反倒顯得還沒退休的爸媽工作更忙一些。因此,一直以來我都覺得姐姐運氣不錯,找到了一份輕鬆但掙得多的工作。直到有一天,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和姐姐的一位同事聊起了他們的工作,才發現一切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那天晚上我和姐姐約好在她公司樓下的餐廳一吃飯。我們剛坐下就聽到旁邊有人和姐姐打招呼:

「阿韻,你也在這兒吃完飯啊。」

我抬頭一看是一個西裝革履但並沒有打領帶的年輕男人,年齡看上去和姐姐差不多。姐姐和他打過招呼之後介紹我們認識。他和我姐姐是同期進入公司的同事,姓鄭,但我不太記得名字,只知道他是個博士,姑且用鄭博士來稱呼他。

由於我和姐姐本身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於是就邀他一起邊吃邊聊。這頓飯吃得很開心,雖然他們一直在聊和工作相關的事情,但我並不覺得無聊。

一則是因為我對自己不瞭解的東西充滿了好奇,在他們看來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我聽起來卻充滿了冒險和刺激。比如,他們講到某金融機構的一個交易員原本打算售出一千萬的金融產品,但因為數錯一個零,一下子賣掉了一個億,造成了無可彌補的損失。這原本是個只能讓我們想起小學數學老師「不要點錯小數點」的忠告的無聊故事。我們小時候每次聽到類似的故事,其實並不關心真假,只會按照老師要求得出「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一定要認真細心」的教育意義。但現實並不是童話故事,一個小學會犯錯的人,長大了也一定會犯錯,一個小學沒犯過錯的人,也不能保證長大就一定不會犯錯。這個故事的精彩之處就在於,其實金融系統早就想到了這種犯錯的可能性,考慮到金融資產的重要,從計算機到人都有無數防止犯錯的機制。這個故事當中,那個交易員在最終完成這筆交易時,需要在螢幕上點選三十多個警告框中的「yes」來告訴電腦「我心中十萬分確定要這麼做」。可是,就在點完這三十多個框之後,他瞬間驚醒,明白自己犯了不可挽回的錯誤。由此可見,他並不是不具備想明白這件事的能力,並不是沒有預先知道錯誤的可能,只是他執著,自信,太過相信自己而不相信自己作為人類也有人類的缺點,更不相信計算機系統可以彌補他這種缺點。在我看來,這是一個關於自信的故事。

我不覺得無聊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們言談之間會照顧我這個外行。每當有我聽不懂的專業名詞時,他們會盡可能用通俗的語言給我做解釋。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叫「久期」的概念,儘管具體的計算公式我並不記得,但這個概念讓我明白了一些直覺可以通過數字來量化,而量化後的東西自然比通過直覺更容易判斷,更容易做決定。我把它看做是一種聰明人的思考方式。有的時候,我們不知前路是何方,面對一些簡單的小問題卻像面對生死抉擇般迷茫,就是因為我們不知道如何從生活的直覺中提取可以幫我們做決定的模型。

那一年我十七歲,在那個年齡,我和我的同學都已經學過大部分的中學數學、中學物理,我們也知道如何把一道題目描述的現象提煉成數學的語言,數學的模型,並求出方程的解。但這一切僅限於解題,並不知道該如何將他們運用到未來的生活中。這一點對於高中生來說也許並不算什麼困擾,我們眼前的生活也就是解題,通過解題來征服考試,通過考試決定自己的未來,因為在高考前我們能想到的未來無非就是理想的大學。之後呢?我們沒考慮過,也沒有人讓我們考慮過,有一些老師甚至會勸我們不要考慮,並說這不重要。我想他們可能並不是有意騙我們,或許是真的發自內心相信這一點,因為對他們來說,會做題就可以講課了,就可以賺錢養家。我有時候會非常刻薄地想,我們上了三年高中,他們算是上了一輩子高中。

可以說和姐姐以及鄭博士吃飯的那個晚上是我的頓悟之夜。我不僅看到了將所學知識應用到生活中的可能,同時也明白了有時候一些思考問題的方式和方法比資訊類知識更加重要,至少更加通用。比如,我聽聞他們研發部的核心工作是通過一些金融模型來計算尚未被大部分人發現的賺錢機會,而所用到的金融模型有很多其實是從物理學當中借鑑過來的。我曾在姐姐的書架上看到過一本《量子力學》,原本以為研究量子物理是她的個人興趣,現在看來應該和她的職業不無關係。他們當做八卦去聊的這些對話讓明白也許我並無成為一個物理學家的志向,生活中也根本不會遇到讓我計算電阻電壓動能勢能的情況,但我們解決物理題目時用到的思維方式完全可以用到其他領域中。一直以來我們都在背公式,卻從來沒人告訴我得出這些公式的思維方式同樣重要甚至更加重要,這是那些偉大的科學家解決問題之道,而「遇到問題」並不是科學家的專利,這幾乎是我們每個人生命的主題。

我也徹底明白了姐姐的工作其實並不如我想象的那般輕鬆。鄭博士說他自己每天都加班到深夜,非常羨慕姐姐可以早早下班。一開始我還以為他倆做的事情不一樣,談話中漸漸明白,其實他們的工作內容並沒有太大差別,只是姐姐總是能快速完成工作,正常下班。他們工作的難點有二:第一,是金融模型的構建;第二,對模型正確性的驗證。第一點他倆耗時其實差不多,但第二點我姐姐做得幾乎比任何人都快。我能從鄭博士論及此事時的語氣中聽出他的驚歎和詫異。

這頓飯從六點多吃到九點多,以我這三個小時對鄭博士的瞭解,他下一步會提議送我們回家。未曾料想他看了一眼表說,手裡還有個專案沒做完,需要回去加班。我目送他走出餐廳的門,然後徑直問姐姐:

「姐姐打算和他交往嗎?」

姐姐笑了:「回答你的問題之前,可不可以先和我說一下你是怎麼看出他對我有意思的?」

「這個並不難,在進店的時候,我看見他就坐在靠近收銀臺的位置,他顯然也早就看到了我們。如果只是想上來和我們打招呼,當時是最佳時機。我想那一瞬間他內心應該也有過這樣的衝動,但他看到了我,一個看上去和你很親暱的異性。如果你在他心目中就是一個普通同事或普通朋友,他有兩個選擇:第一,當我不存在,正常打招呼,然後獨自去吃飯;第二,完全不打招呼,因為有人和你在一起,不打招呼也沒什麼不禮貌的問題。他顯然沒有選前者,後來的行為也證明他沒有選擇後者。說明他需要在那個時候給自己一點時間來思考。思考什麼呢?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理由,他作為一個求偶的雄性最迫切地想知道我是誰,和你又是什麼關係。也許他也糾結過是不是就在旁邊默默地吃飯算了,但最終那種有如動物本能般的競爭意識佔據了他的大腦。我猜他迅速掃了我一眼,同時,內心深處默唸『我怎麼能輸給這個毛頭小子,我要告訴我的阿韻我才是那個配得上她的人』,然後終於鼓起勇氣站了起來。雖然在這嘈雜的餐廳當中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但他還是覺得自己站在了舞臺的中央,感覺有千萬雙眼睛盯著他看,以至於在和我們打招呼的時候聲音都有些發顫,臉還有點紅。」

聽到這裡,姐姐「撲哧」笑出聲來:「你這內心獨白模仿的還挺有畫面感的。不過剛進來的時候你還不認識他,肯定也不會對他格外留意。我們坐下來之後,他來的方向又在你背後,所以你無法判斷他從哪個位置過來,你是怎麼斷定一開始看到的那個人就是他的呢?」

「本來也沒有特別留意,但我注意到他並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在玩手機,這就讓他看上去有點特別,禁不住多觀察了一下。而且他並沒有打領帶,在你們公司樓下吃飯的人,不打領帶的也很少,在我們三人坐好之後,我又仔細看了一遍全場,發現他是唯一不打領帶的人,這就讓我更加確定他就是剛剛看到的那個人。不過真正讓我開始懷疑他對你的心思的,是在你把我介紹給他之後。當他得知我是你的弟弟,你今天並不是在約會時,整個人瞬間變得放鬆起來,從舉止到談吐都更加自然。聊天的過程中,每當我有聽不懂的東西,他也都會耐心給我講解,顯然他想通過對我好,來給你留下一個好印象。關於他,我差不多就看出這些。」說到這裡,我停了下來。